第八章 ·深渊书简
“每一封不曾寄出的信,都是一座未曾抵达的深渊。”——奥斯卡·王尔德《深渊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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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里斯死后的第三个月,克劳利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肯特郡寄来的,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地址。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铁盒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锁已经锈死了。
他找来一把钳子,撬开锁。
铁盒里装满了信——整整齐齐码着的信,用发黄的丝带捆成一沓一沓。每一封信的封面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致伊莎贝拉”
克劳利的手微微颤抖。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墨迹褪成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杰里米·哈罗德的笔迹,他认得。
他数了数,一共七十三封。
从1859年8月到1860年12月,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封。有些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有些很短,只有几行字,像是匆匆写下的只言片语。
但没有一封寄出过。
克劳利坐在那里,看着那堆信,很久很久。窗外,伦敦的夜色正在降临,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他不知道这些信为什么会在莱蒂西亚手里。也许是她从杰里米的遗物中偷偷藏起来的,也许是杰里米自己托付给她的。但无论如何,它们在这里,在诺里斯死后三个月,出现在他的门口。
他该把它们交给伊莎贝拉。
但他知道,他必须先看一遍。
第一封信,日期是1859年8月3日。
“亲爱的伊莎贝拉:
我到黑崖庄园已经三天了。这里很美,美得让我想哭。每天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我第一次看见海,比我想象的更大,更蓝,更无边无际。艾尔弗雷德说,喜欢的话可以多住些日子。我很想多住些日子,因为在这里,我离你近了一些。
我每天都在画你。不是画你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我画的是你身后的光,你嘴角的笑,你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忧伤。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忧伤,但我知道那和我有关。是因为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等我回来,我要把这些画都给你看。你会喜欢的,我知道。
永远爱你的,杰里米”
克劳利放下信,闭上眼睛。
杰里米写这些信的时候,二十五岁,意气风发,满心都是那个穿淡蓝色裙子的姑娘。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一场谋杀,二十年流亡,一个从未相认的儿子,和七十三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他继续往下看。
1859年8月7日:“今天和艾尔弗雷德吵了一架。他说我的画太‘软’,不够有力。我说他的画太‘硬’,没有灵魂。他生气了,说我嫉妒他。我嫉妒他什么?他有你吗?没有。他有我这样的朋友吗?也没有。他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1859年8月12日:“莱蒂西亚对我很好。好得有些……过分。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来看我画画,给我送茶送点心,问我累不累。我不忍心赶她走,但有时候,我希望她不要来。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想你。”
1859年8月19日:“艾尔弗雷德今天看了我画的你。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作品。他说他想临摹一幅,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那是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笑容。我不想让别人画。”
1859年8月24日:“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穿着白裙子,站在悬崖边上,我拼命喊你,但你听不见。你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跳了下去。我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窗外,海在吼叫,像是也在做噩梦。”
克劳利翻过一页。信纸有些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作响。
1859年8月31日:“明天我就要离开黑崖庄园了。这一个月,我画了很多画,也想了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要带你走。不管你的父亲同不同意,不管艾尔弗雷德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要带你走,去法国,去意大利,去任何没有他们的地方。等我回来,我就去找你。”
这封信的末尾,杰里米画了一幅小小的速写——两个人牵着手,站在海边,望着远方。
克劳利盯着那幅速写,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杰里米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兴奋?期待?还是隐隐的不安?他只知道,这封信之后,还有七十二封。杰里米再也没有回到伦敦。
接下来的信,日期从1859年9月一直延伸到1860年12月。
克劳利一封一封地看,看着杰里米的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满怀希望变得渐渐绝望。
1859年9月5日:“伊莎贝拉,我还在法国。那个老渔夫救了我,把我藏在他家里。我不敢写信给你,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艾尔弗雷德会找我的,他一定会的。我要等一等,等风头过去。”
1859年9月12日:“我听说你订婚了。和哈灵顿勋爵。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你一定在等我。但你为什么不回信?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有回。”
1859年10月3日:“今天我偷偷回了伦敦,远远地看了一眼你的家。你在花园里,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和哈灵顿勋爵站在一起。你笑了,笑得很开心。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你,然后转身离开。”
1859年10月17日:“伊莎贝拉,我今天喝了很多酒。酒保问我为什么喝这么多,我说因为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失去的东西就让它失去吧。我差点揍他。他不会懂的。没有人会懂。”
1859年11月1日:“我开始画画了。画你。从早画到晚,从晚上画到天亮。我把你画成各种样子——在花园里的你,在海边的你,在梦里的你。我不知道这些画有什么用,但画的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
1859年12月24日:“今天是平安夜。我一个人坐在火炉边,听着外面的歌声。他们唱的是‘平安夜,圣善夜’。我不觉得平安。我觉得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1860年1月1日:“新年了。伊莎贝拉,新年快乐。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哈灵顿勋爵对你好。我希望你忘记我。”
克劳利的眼眶湿了。
他继续看下去。
1860年3月:“今天收到一个消息,说我母亲去世了。就是那个生了我却不敢认我的女人。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走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1860年5月:“我换了个地方住。离海近一点。每天看着海,我觉得平静一些。海那么大,能装下所有的悲伤。”
1860年8月:“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画了一幅画,画里的你还在十九岁,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站在花园里,笑得像一朵花。我把画挂在墙上,每天看着它。这样你就一直陪着我。”
1860年10月:“我听说艾尔弗雷德出名了。他的画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被那些评论家夸上了天。我看了那些画的描述——那是我画的。那些线条,那些光,那些颜色,都是我的。他偷了我的画,署上了他的名字。”
1860年12月:“伊莎贝拉,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不是因为我放弃了你,而是因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活着,得画画,得继续往前走。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但我必须学会,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
如果你有一天读到这些信,请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一秒钟都没有。
永远爱你的,杰里米”
克劳利读完最后一封信,把信纸轻轻放回信封。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煤气灯的光晕在雾中模糊一片,像他此刻的心情。
七十三封信。七十三次呼喊。七十三次没有回音。
杰里米写给伊莎贝拉的那些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它们被锁在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等了二十九年,才终于等到有人打开。
克劳利把铁盒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却依然有光的脸。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望向海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这七十三封信。
第二天,克劳利带着铁盒去了肯特郡。
他没有提前告诉杰里米。他想亲眼看看父亲看到这些信时的表情。
火车穿过十二月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枝上落着薄薄的霜。克劳利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个铁盒,一路无话。
他在福克斯通站下车,雇了一辆马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驶向小村。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一望无际,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杰里米的小屋还是老样子。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门前的花园已经凋零,只剩下几株耐寒的冬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克劳利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壁炉里的火快要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画架旁没有人,那幅未完成的海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杰里米?”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穿过客厅,走向后面的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杰里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克劳利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杰里米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在。
“杰里米!杰里米!”他喊道。
杰里米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克劳利,他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怎么了?”克劳利四处寻找,“药在哪里?医生在哪里?”
杰里米摇摇头。
“不用了。”他说,“我知道自己的时间。”
克劳利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下。”杰里米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我有话对你说。”
克劳利坐下,把那铁盒放在膝盖上。
杰里米看见了那个铁盒,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
“莱蒂西亚寄给我的。”克劳利说,“你写给伊莎贝拉的信。七十三封。”
杰里米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天花板,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望着那些他看了二十年的海。
“我以为丢了。”他说,“离开黑崖庄园的时候,我把它们托付给莱蒂西亚,让她转交给伊莎贝拉。但她没有。”
“她留着了。留了二十九年。”
杰里米苦笑了一下。
“她一直爱着我。用她自己的方式。”
克劳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开铁盒,取出最上面那封信——最后一封,1860年12月写的那封。
“你最后那封信里说,你要学会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活下去。”他说,“你做到了吗?”
杰里米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活下来了,画了很多画,去了很多地方。但心里那个地方,始终是空的。”
他转过头,看着克劳利。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初我没有去黑崖庄园,如果我没有和艾尔弗雷德吵架,如果我没有被他推下河——我会和伊莎贝拉在一起吗?我们会幸福吗?”
克劳利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杰里米自己说下去,“也许不会。也许我们会吵架,会厌倦,会分开。也许她会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好。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涌出泪光。
“但至少,那些信会寄出去。至少,她会在某个清晨,收到我的字迹,看见我的画。至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呼吸里。
克劳利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落叶。
“她收到了。”他说。
杰里米抬起眼,看着他。
“什么?”
克劳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伊莎贝拉让他转交的一封信。
“她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这是她给你的回信。”
杰里米的手在颤抖。他接过那封信,拆开,一行一行地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杰里米:
你的信,我收到了。七十三封,每一封都读了。读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
我想告诉你,我也从来没有停止爱你。一秒钟都没有。
我们失去的这些年,再也回不来了。但我们还有剩下的日子。不管多短,不管多难,我想和你一起过。
等我来。
伊莎贝拉”
杰里米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他抬起头,望着克劳利。
“她……她真的这么说?”
克劳利点点头。
杰里米笑了。那是克劳利见过的,最温柔的笑。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赶到了小村。
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外面罩着厚厚的斗篷,一路从伦敦赶来,一刻也没有停。马车夫说她疯了,这么大年纪,这么冷的天,赶什么赶。她不听,只是催他快点,再快点。
她冲进小屋的时候,杰里米还醒着。他躺在床上,望着门口,像是知道她会来。
伊莎贝拉扑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来了。”她说,气喘吁吁,“我来了。”
杰里米看着她,眼中满是泪。
“你穿着那条裙子。”他说。
“一直留着。等了二十九年,终于等到可以穿它来见你。”
杰里米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有了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在他眼里,还是十九岁的模样。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那么久。”
伊莎贝拉摇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命运对不起我们。”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望着彼此,很久很久。
克劳利悄悄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偶尔传出的低语和笑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他走到海边,站在悬崖上,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头顶闪烁。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永恒的声响。
他想起那些信,七十三封,二十九年的等待,一场迟到了大半辈子的重逢。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这就够了。
杰里米又撑了三天。
那三天里,伊莎贝拉一直陪着他。他们说话,不说话,看着海,回忆过去。她把那七十三封信一封一封地读给他听,读到那些他写下的字句,读到那些他画下的速写,读到那些他埋藏在心底的思念。
杰里米听着,有时笑,有时流泪,有时只是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
第三天的黄昏,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杰里米望着窗外,突然说:
“伊莎贝拉,我想去海边。”
伊莎贝拉点点头。她扶他起来,给他披上外套,搀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海边。
他们坐在悬崖边的那块岩石上——就是他们年轻时曾经一起坐过的那块。杰里米已经走不动了,但他坚持要来。他说,他想最后一次看看海。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最后一缕光洒在他们身上。海鸥在天空盘旋,叫声清脆而遥远。
“伊莎贝拉。”杰里米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伊莎贝拉握紧他的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活着。谢谢你来。谢谢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伊莎贝拉的眼泪滑落下来。
“杰里米。”
“嗯?”
“你冷吗?”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冷。有你在,不冷。”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消失了。海面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
杰里米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伊莎贝拉肩上。
“伊莎贝拉。”
“嗯?”
“我困了。”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一紧。但她没有动,没有哭,只是轻声说:
“睡吧。我陪着你。”
杰里米的呼吸渐渐变慢,变轻,最后消失在海风里。
伊莎贝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抱着他,一直到天亮。
杰里米·哈罗德被葬在海边的那块岩石旁。
就是他们最后坐过的那里。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几行字:
“杰里米·哈罗德
1834-1889
他终于回家了”
克劳利刻的。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用了一整天,刻得很慢,很认真。
伊莎贝拉站在旁边,看着他刻完最后一笔。海风吹过来,咸湿而温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问候。
“你为什么刻‘他终于回家了’?”她问。
克劳利放下刻刀,望着那块石头。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在外面流浪。流浪了三十年。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伊莎贝拉点点头。她弯下腰,把一束野花放在石头前。那是从杰里米的花园里采的,淡蓝色的小花,和她那条裙子一个颜色。
克劳利站在她身后,望着那片海。
“夫人,”他说,“您后悔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
“后悔什么?”
“后悔等了他这么久。后悔错过了这么多年。”
伊莎贝拉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伊莎贝拉望着那块粗糙的石头,望着那些刚刚刻上去的字,望着那片他们曾经一起向往的海。
“因为至少,我等到了。至少,我见到了他最后一面。至少,我知道他也一直在等我。”
她转过身,看着克劳利。
“你知道吗,那七十三封信里,他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克劳利摇摇头。
“‘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伊莎贝拉说,“每一封里都有。七十三遍。他用七十三种方式,说了七十三遍同样的话。”
她笑了笑,眼泪滑落。
“一个人用一生去爱另一个人,用七十三封信去证明这件事——这够了。这比什么都够。”
克劳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够了。”
杰里米死后一个月,克劳利收到了莱蒂西亚的信。
信是从黑崖庄园寄来的,笔迹凌乱,像是精神错乱时写的。但内容很清楚:
“克劳利先生: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不是生病,是时候到了。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看见杰里米站在海边,等着我。我知道那是幻觉,但我不在乎。我想去见他。
那七十三封信,是我留着的。我本来想毁掉它们,但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们。替我告诉伊莎贝拉,对不起。替我自己告诉她,我也爱过他。用我自己的方式。
莱蒂西亚”
克劳利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守着一份永远无法回应的爱,守了三十年。她杀了自己的哥哥,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最后一个人死在那个破败的庄园里。
她可怜吗?可恨吗?可怜又可恨。
他想起诺里斯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
是的。莱蒂西亚也有。
三天后,消息传来:莱蒂西亚·格雷夫斯死在了黑崖庄园的温室里。被发现时,她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对着海,手里握着一幅画——杰里米当年给她画的那幅速写。
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188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伦敦的雾还没有散尽,街头巷尾依然弥漫着那种黏稠的灰白。但偶尔,阳光会穿透云层,在石板路上投下几缕温暖的光。
克劳利站在“苍穹之钥”咖啡馆的门口,等着一个人。
今天,他要和埃德加·威尔逊告别。
埃德加从远处走过来,穿着一件新的厚外套,提着一个旧皮箱。他的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精神了许多。
“都准备好了?”克劳利问。
埃德加点点头。
“都准备好了。”
他们走进咖啡馆,在那个熟悉的卡座坐下。老板端来两杯咖啡,默默地退开。
“什么时候的船?”克劳利问。
“明天一早。从多佛出发,去加莱。然后转车去巴黎。”
“还会回来吗?”
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不回了。”
克劳利点点头。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那幅画呢?”
埃德加从怀里掏出那个折叠的纸包,打开,露出莉莉安画的那幅素描——诺里斯的背影,站在阴影里。
“带着。”他说,“一直带着。”
克劳利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她画得很好。”他说,“虽然不专业,但有一种……真诚。”
埃德加点点头。
“是的。真诚。”
他们沉默着,各自喝着咖啡。
“你知道吗,”埃德加突然说,“我后来去过莉莉安住的那栋楼。她的房间已经租给别人了,新的房客是个裁缝,带着老婆孩子,每天在窗边做衣服。我去的时候,那个裁缝正在缝一件淡蓝色的裙子。”
克劳利抬起眼。
“淡蓝色?”
“嗯。他说是他老婆要的,说这种颜色很少见,但很好看。”埃德加笑了笑,“我在想,会不会是莉莉安留下的那种蓝?”
克劳利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把咖啡馆的招牌照得闪闪发光。
“克劳利先生。”埃德加站起身,伸出手,“谢谢您做的一切。”
克劳利握住他的手。
“一路顺风。”
埃德加点点头,提起皮箱,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幅画,我会一直带着。带到巴黎,带到任何我去的地方。这样,她就一直活着。”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走进阳光里,走进伦敦的街道,走进那个属于他的未来。
克劳利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诺里斯最后写给他的那封信:
“克劳利:
如果你读到这些,我已经不在了。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一切。谢谢你让杰里米的名字重见天日。谢谢你让莉莉安被人记住。谢谢你让伊莎贝拉等到那封信。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做对了——自首。不是因为那能赎罪,而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重新成为一个人的方式。
替我告诉埃德加,好好画画。告诉伊莎贝拉,好好活着。告诉杰里米,好好爱她。
还有一件事——那两幅素描,放在一起。杰里米画的是他自己,莉莉安画的是我。让他们在一起。这样,我们就都在了。
再见。
塞拉斯·诺里斯”
克劳利合上本子,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把整个伦敦照得亮堂堂的。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辚辚,叫卖声此起彼伏。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后也会一样。
他站起身,走出咖啡馆,走进那片阳光里。
三个月后,克劳利收到一张从巴黎寄来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画着塞纳河边的旧书摊,阳光很好,河水波光粼粼。背面只有一行字:
“那幅画,挂在我画室的墙上。每天都能看见。
埃德加”
克劳利把明信片收进那个小本子里,和诺里斯的信放在一起。
他站在窗前,望着伦敦的天空。雾散了,天很蓝,蓝得像海。
他想起很多人。
杰里米,那个他从未相认的父亲,终于回到了海边。伊莎贝拉,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最后三天。诺里斯,那个杀了人又自首的人,终于可以安睡。莉莉安,那个只想活下去的姑娘,终于被人记住。莱蒂西亚,那个用错方式爱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可以去见他。
还有埃德加,那个带着画远走他乡的人,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都走了。
但他还在这里。
克劳利关上窗,转身走进房间。桌上放着一沓信纸,一支蘸好墨水的笔。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写给谁?
写给那些还活着的人,写给那些死去的人,写给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
告诉他们,曾经有这样一群人,活在这个雾都,爱过,恨过,杀过人,也被人杀过。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永远留在别人的记忆里。
告诉他们,那些画还在,那些信还在,那些故事还在。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