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复活
“凡是人,皆有一死。凡是死,皆可复活。”——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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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年的冬天,伦敦的雾从来没有这么浓过。
塞拉斯·诺里斯死了六个月了。杰里米·哈罗德死了五个月了。伊莎贝拉·哈灵顿夫人的名字,已经从社交圈彻底消失了。埃德加·威尔逊去了巴黎,再也没有回来。莱蒂西亚·格雷夫斯疯了,被送进了贝斯莱特皇家精神病院。
只有维克多·克劳利还活着。
他坐在“苍穹之钥”咖啡馆的那个老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窗外的雾浓得化不开,煤气灯的光芒只能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街上的行人像幽灵一样飘过,一晃就不见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那本《赭石与锈》还躺在他的怀里,贴着心口。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能背出来。但今天,他一个字也不想看。
咖啡馆的门开了,一股冷湿的雾气涌进来。一个人影走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他的卡座。
克劳利抬起头,愣住了。
是埃德加。
但他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埃德加了。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种克劳利从未见过的东西——空洞。
“埃德加?”克劳利站起身,“你怎么……”
埃德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他向老板要了一杯烈酒,一口喝掉,又要了一杯。
“巴黎待不下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画不出来。”
克劳利看着他。
“画不出来?”
“每天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张白纸,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画莉莉安,但我画不出来。她的脸,我想不起来了。”埃德加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我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
克劳利沉默着。
“我试过所有办法。喝酒,抽烟,去街上走,去教堂祷告。没有用。她就是不出来。”埃德加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一切都是我想象的。也许她只是一个梦。”
克劳利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存在过。”他说,“诺里斯杀了她。这是真的。”
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你怎么知道诺里斯真的杀了她?也许他只是在撒谎。也许他只是想死得像个英雄。”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也许一切都是谎言。也许根本就没有莉莉安这个人,没有杰里米,没有格雷夫斯,没有谋杀。也许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醒了。”
克劳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煤气灯嘶嘶的声响。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你累了。”克劳利终于说,“你需要休息。”
埃德加摇摇头。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知道,这一切是真的。”他盯着克劳利,“你告诉我,那些信是真的吗?那些画是真的吗?那些死去的人,真的死过吗?”
克劳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赭石与锈》,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他说,“都在里面。”
埃德加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放回桌上。
“我不看了。”他说,“看了也没用。看了也不会让莉莉安活过来。”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
“我要走了。”他说,“离开这里,离开伦敦,离开这一切。”
“去哪里?”
埃德加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去海边。也许去跳海。”
他转身走向门口,消失在雾里。
克劳利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克劳利没有回家。
他走在伦敦的街道上,漫无目的。雾很浓,浓到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他只能凭着感觉走,凭着记忆走,凭着那些年在伦敦生活留下的本能走。
他走到泰晤士河边。
河水在雾中一片漆黑,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哀鸣。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他想起了杰里米。想起了那个雨夜,他被推下这条河。想起了他挣扎着爬上岸,逃到异国他乡,用二十年的时间画海。
他想起了诺里斯。想起了他站在河边,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想起了他二十年后站在同样的地方,把莉莉安推下河。
他想起了莉莉安。想起了她从这条河里浮起来的样子,苍白的脸,指甲缝里的深红颜料。
他们都和这条河有关。都被它吞没过,或埋葬过。
而他呢?
他站在那里,望着河水,突然觉得自己也正在被吞没。不是身体,是灵魂。那些故事,那些信,那些画,那些死去的人,正在一点一点把他拉进那条河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张脸。杰里米,诺里斯,莉莉安,伊莎贝拉,莱蒂西亚,埃德加。他们都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睁开眼。
雾散了。不,不是散了——是他走进了雾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虚空。他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往前走,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然后他掉下去了。
不是掉进河里,是掉进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没有光的地方。一个只有黑暗的地方。
他一直在掉,一直在掉,永远没有尽头。
克劳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四周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床头亮着。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消毒水,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试着坐起来,头很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摸了摸额头,有一块纱布,下面是一道伤口。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冷漠。
“你醒了。”他说。
“这是哪里?”
“贝斯莱特皇家精神病院。”
克劳利愣住了。
“我怎么在这里?”
“有人发现你晕倒在泰晤士河边,把你送来的。你昏迷了三天。”那个男人走到床边,拿出一个小本子,“我是威尔逊医生。从现在开始,我会负责你的治疗。”
“治疗?我没有病。”
威尔逊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在小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维克多·克劳利。”
“年龄?”
“四十五。”
“职业?”
“艺术评论家。”
威尔逊医生点点头,继续记。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克劳利想了想。
“1889年……12月?”
威尔逊医生又记了一笔。
“你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克劳利努力回忆。雾,河,那些脸,那个没有尽头的坠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记得了。”
威尔逊医生合上小本子,看着他。
“克劳利先生,根据我们的初步诊断,你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伴有幻觉和妄想症状。你需要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我没有幻觉。我没有妄想。”
威尔逊医生没有理他,转身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再来。”
门关上了。
克劳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颜色。
他想起了杰里米的信,诺里斯的自白,莉莉安的素描。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在他怀里?他摸了摸胸口——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寻找。没有。那本《赭石与锈》不见了。
他冲下床,跑到门口,使劲拉门。门锁着。
他用力砸门,喊叫。没有人应。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闭上眼睛。
那些故事,那些名字,那些死去的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克劳利在贝斯莱特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都试图证明自己没有疯。他和威尔逊医生谈话,讲述那些故事,讲述杰里米,诺里斯,莉莉安。威尔逊医生总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然后告诉他:这些都是妄想,是他的大脑在压力下创造出来的幻觉。
“杰里米·哈罗德不存在。”威尔逊医生说,“我查过皇家艺术学院的记录,没有这个人。艾尔弗雷德·格雷夫斯确实死了,但他的死和你说的那些毫无关系。只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案。”
“抢劫案?”克劳利不敢相信,“他被人用石膏像砸死的,他的戒指不见了,这怎么可能是抢劫?”
威尔逊医生翻着他的小本子。
“警方记录显示,格雷夫斯教授的死亡确实是一起意外。当晚有窃贼闯入,格雷夫斯教授与之搏斗,被重物击中身亡。那枚戒指后来在一个当铺找到了,是几个流浪汉偷的。”
克劳利愣住了。
“那莉莉安·哈特呢?”
“一个年轻的模特,死于溺水。法医鉴定是意外。她喝了酒,失足落水。”
“那诺里斯呢?塞拉斯·诺里斯,他自首了,他承认杀了莉莉安,他被绞死了!”
威尔逊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克劳利先生,塞拉斯·诺里斯确实存在。他曾经是苏格兰场的警探,后来辞职做了私家侦探。但他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被绞死。他三年前死于肺炎,死在他自己的公寓里。我这里有他的死亡证明,你要看吗?”
克劳利说不出话。
那些故事,那些信,那些画——都是假的?
杰里米不存在?那些海不存在?那些七十三封信不存在?
那他是谁?他这二十年调查的是什么?他找到的父亲是谁?他在海边见到的那个老人是谁?
他想起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些温柔的语调。那是幻觉吗?那是妄想吗?
他抱住头,蹲在地上。
威尔逊医生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
第四个月,克劳利见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望着天空发呆。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克劳利走近她,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莱蒂西亚·格雷夫斯。
“你……”他张了张嘴。
莱蒂西亚没有理他,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天空。
“你还记得我吗?”克劳利问,“我是克劳利。维克多·克劳利。”
莱蒂西亚没有反应。
“杰里米。你还记得杰里米吗?”
莱蒂西亚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克劳利看见了。
“他……他死了。”莱蒂西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死了很久了。”
“我知道。”克劳利说,“但他是真的,对不对?他真的存在过。”
莱蒂西亚沉默着。
“那些信,那些画,都是真的,对不对?”
莱蒂西亚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清醒,是更深的疯狂。
“你也在找他?”她问。
“找谁?”
莱蒂西亚凑近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杰里米。我一直在找他。找了三十年。但他不肯出来。他躲在海里,躲在浪里,躲在那些画里。我怎么叫,他都不肯出来。”
克劳利看着她。
“那些画在哪里?”
莱蒂西亚摇摇头。
“烧了。都烧了。艾尔弗雷德临死前,让我烧掉的。他说,那些画是他的,不是杰里米的。他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克劳利的心猛地一沉。
“烧了?”
“烧了。”莱蒂西亚点点头,“就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温室里烧的。烧了很久,烟很大,从窗户飘出去,飘到海上。我想,杰里米会看见的。他会知道,我在烧他的画。”
克劳利说不出话。
那些海,那些信,那些七十三封从未寄出的信——都烧了?
“那封信呢?”他问,“你写给克劳利的那封信?”
莱蒂西亚歪着头,看着他。
“什么信?”
“你寄给我的。说杰里米还活着,说你看见他站在海边。”
莱蒂西亚笑了。那笑容很可怕,空洞而诡异。
“我没有写过信。”她说,“我不会写字。”
克劳利愣住了。
没有信?那些信,那个铁盒,那些七十三封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假的?
他想起那个铁盒,想起那些发黄的信纸,想起那些颤抖的笔迹。那是他亲眼看见的,亲手摸过的,一个字一个字读过的。
但莱蒂西亚说她没有写过。
那信是谁写的?
那天晚上,克劳利躺在病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些信。如果不是莱蒂西亚写的,那是谁写的?杰里米自己?不可能,杰里米已经死了。伊莎贝拉?她有什么理由?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迹。那些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些字,他看了无数遍。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那字迹,他见过。
在哪里?
他拼命想,拼命想。然后他想起来了——
在诺里斯的自白里。
诺里斯的那沓自白,是他亲手写的,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但有一些地方,会有突然的颤抖,像是情绪激动时留下的。那些颤抖的痕迹,和那些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可能。
诺里斯已经死了。死在绞刑架上。他亲眼看见的。
但那字迹……
他坐起来,浑身冷汗。
如果那些信是诺里斯写的……
如果杰里米根本没有写过那些信……
如果杰里米根本不存在……
那他这二十年,到底在追查什么?
他抱住头,蜷缩在床上。
窗外,夜色很深,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像无数人在哭。
第五个月,克劳利被允许出院。
威尔逊医生说他的病情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他给克劳利开了一些药,叮嘱他按时吃,定期复查。
克劳利走出贝斯莱特的大门,站在街上,望着伦敦的天空。
雾散了。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推开门,里面一切如旧。书桌,书架,床,窗。那本《赭石与锈》不在,那个铁盒不在,那两幅素描不在。
都不在。
他坐在书桌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那是他很久以前收到的,埃德加从巴黎寄来的第一封信。他抽出信纸,看着上面的字。
那是埃德加的笔迹。工整,认真,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伦敦的街道上车来人往,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后也会一样。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不知道杰里米是不是存在过,不知道那些信是谁写的,不知道诺里斯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不知道莉莉安是不是真的死过。
也许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也许他才是那个应该关在贝斯莱特的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无所谓了。”他轻声说,“都无所谓了。”
那天下午,克劳利去了肯特郡。
他坐火车,雇马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到了那个小村。
小村还是老样子。石头房子,茅草屋顶,那条鹅卵石小路通向海边。杰里米的小屋还在村口,烟囱里没有冒烟,门窗紧闭。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那些画不见了,那幅未完成的海不见了,那堵挂满画的墙,现在光秃秃的,只有一圈一圈的印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印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走到海边,走到那块岩石旁。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墓,没有石头,没有字。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海滩,和永远在拍打的海浪。
他蹲下来,用手挖沙子。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坑,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一望无际,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永恒的声响。海鸥在天空盘旋,叫声清脆而遥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本《赭石与锈》。它还在,一直在他怀里。他不知道它是真的,还是他幻想出来的。但他还是把它带来了。
他看着那本书,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
赭石与锈。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字。那些字,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但现在他看着它们,觉得陌生,觉得遥远,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里他加上的那行字:
“1890年春。花开了。”
现在,1890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花开了,又谢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合上书,站起身。
他走到海边,站在海浪拍打的地方。水涌上来,淹过他的脚,冰凉刺骨。
他举起那本书,想把它扔进海里。
但他没有。
他收回手,把书重新放回怀里。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身后,海浪继续拍打着岩石,永远不停。
回到伦敦后,克劳利把自己关在公寓里。
他不接见任何人,不回任何信,不出任何门。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就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赭石与锈》,一遍一遍地看。
他看着杰里米的那些信。那些“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那些“如果我有孩子”,那些关于海的描写。他看着诺里斯的自白。那些关于雨夜的描述,那些关于莉莉安的忏悔,那些关于绞刑架的遗言。他看着莉莉安的素描。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背影孤独。
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那些字,那些画,那些故事,都是他写的。杰里米的信,是他写的。诺里斯的自白,是他写的。莉莉安的素描,是他画的。
他自己,就是杰里米。他自己,就是诺里斯。他自己,就是莉莉安。
他分裂成了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救赎。但最后,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
他坐在那里,笑了很久,笑到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镜子没有回答。
那年冬天,克劳利收到一封信。
是从巴黎寄来的,埃德加的笔迹。信很短:
“克劳利先生:
我找到莉莉安了。
她在我的画里。每一幅画里。
我画了一百幅她的肖像,每一幅都不一样。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望着远方,有的低着头。但我看着她们,我知道,那不是她。那只是我想象中的她。
真正的她,我永远找不到了。
我不画了。再也不画了。
别找我。
埃德加”
克劳利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在桌上,和那本《赭石与锈》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页。写完之后,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他不知道埃德加会不会收到。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不知道他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1891年的春天,克劳利收到一个包裹。
是从肯特郡寄来的,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幅画。
那幅未完成的海。
画面上,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一望无际。但多了一笔——一笔金色的光,在海面上。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
“他一直在画。”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行字。
克劳利捧着那幅画,手在颤抖。
他想起那个小屋,想起那些画,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画了一辈子海,因为海不会变。”
海不会变。但人会变。人会死。人会消失。
只有海,永远在那里。
他把那幅画挂在墙上,和那些看不见的画挂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伦敦的春天来了。花开了,雾散了,阳光照在街道上。但他看不见那些。他只看见那片海。那片永远在心里的海。
1892年的冬天,克劳利收到一个消息。
是从巴黎传来的。埃德加·威尔逊死了。
死在自己的画室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身边堆满了他画的那些画——一百幅莉莉安的肖像。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在望着远方。
死因是过量饮酒。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故意。没有人知道。
克劳利收到消息的那天,伦敦下着大雪。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埃德加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助教,脸色苍白,眼中有恐惧,也有期待。他想起了他们一起在苍穹之钥咖啡馆喝咖啡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他带着莉莉安的画去巴黎的那个早晨。想起了他寄来的那些信,那些画,那些希望。
现在,都没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赭石与锈》,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1892年冬。埃德加走了。”
他合上书,放回那个铁盒里。
铁盒里,还有那些信,那些素描,那些明信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满。
一个铁盒,装满了所有人的一生。
他把它锁好,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伦敦一片惨白。
1893年的夏天,克劳利去了贝斯莱特。
他想看看莱蒂西亚。那个说他从未写过信的女人。
但他到了那里,被告知:莱蒂西亚·格雷夫斯已经死了。去年冬天,死在自己的病房里。死因是肺炎。没有人来认领尸体,被埋在了公墓里。
克劳利站在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1894年的秋天,克劳利又去了肯特郡。
小村还是老样子。石头房子,茅草屋顶,那条鹅卵石小路通向海边。杰里米的小屋还在村口,但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墙上的白灰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的石头。
他站在小屋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那些画不在了,那幅未完成的海不在了,那堵挂满画的墙,现在光秃秃的,只有一圈一圈的印记。地上积满了灰尘,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腐烂的气息。
他走到那堵墙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印记。
那些圆圈,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是那些画留下的。是父亲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走到海边,走到那块岩石旁。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墓,没有石头,没有字。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海滩,和永远在拍打的海浪。
他坐在岩石上,望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永恒的声响。海鸥在天空盘旋,叫声清脆而遥远。
他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夜晚。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无数颗。它们在夜空中闪烁,遥远而冷漠。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杰里米信里的一句话:
“那些光,要花很多年才能抵达地球。等它们到的时候,看见它们的人,也许已经不在了。”
他笑了笑。
“不在了。”他轻声说,“都不在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
然后他转身离开。
回到伦敦后,克劳利的生活只剩下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等待所有故事都结束,等待他自己也消失。
他每天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伦敦的雾,伦敦的街,伦敦的人。他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看着那些马车辚辚而过,看着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他不再写评论,不再出席展览,不再见任何人。那本《赭石与锈》锁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是从肯特郡寄来的,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海边。左边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右边是一个眼神深邃的年轻人,中间是一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少女。
格雷夫斯。杰里米。伊莎贝拉。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1859年夏,黑崖庄园。”
克劳利握着那张照片,手在颤抖。
这是真的?杰里米真的存在过?那些信是真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无所谓了。”他轻声说,“都无所谓了。”
他把照片收进那个铁盒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1895年的冬天,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城市埋在一片惨白里。街道上没有人,没有马车,没有声音。只有雪,一直在下。
克劳利坐在窗前,望着那片白。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很久没有吃饭,很久没有睡觉。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本《赭石与锈》放在他腿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他加上的字:
“1890年春。花开了。”
“1892年冬。埃德加走了。”
“1893年冬。莱蒂西亚死了。”
“1894年秋。我又去了海边。”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1895年冬。该结束了。”
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穿上大衣,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很大,大得看不见路。他凭着感觉走,凭着记忆走,凭着这些年留下的本能走。
他走到泰晤士河边。
河水在雪中一片漆黑,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呼唤。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他想起很多人。杰里米,诺里斯,莉莉安,伊莎贝拉,埃德加,莱蒂西亚。他们都来过这里,都看过这条河。有的掉下去了,有的站在岸边,有的只是路过。
现在,轮到他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赭石与锈》。那本他写了五年、改了五年、看了五年的书。那本装着所有人的故事、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的一生的书。
他看着它,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河里。
书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沉下去,沉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看着那片水面,看着那些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然后他笑了。
“再见。”他轻声说。
他转过身,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他走过的脚印,一点一点埋掉。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泰晤士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穿着旧旧的大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他躺在雪地里,身上盖满了雪,像是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信,没有画,没有名字。
他被埋在了公墓里,和其他无人认领的尸体一起。一块小小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
“无名氏。1895年冬。”
没有人来送他。没有人来哭他。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做过什么,爱过谁。
只有雪,轻轻地落在那块木牌上,一点一点,把它埋住。
很多年后,有人在海边捡到一本书。
书已经泡烂了,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封面上几个字还能辨认:
《赭石与锈》
那人翻了翻,看不懂,就扔了。
书落在沙滩上,被海浪冲过来,冲过去,最后沉入海底。
和那些信一起。和那些画一起。和那些名字一起。
永远沉在黑暗里。
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
只有海,还在那里。
永远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