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丽新世界
“在这个美丽的新世界里,一切都为了快乐而存在。”——奥尔德斯·赫胥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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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塞拉斯·诺里斯已站在圣玛丽艺术学院的会客厅里。这间屋子与昨日血腥的画室截然不同——墙上悬挂着历代大师的复制品,壁炉里火焰跳跃,将温暖的光投在天鹅绒沙发与抛光红木家具上。茶具是上好的韦奇伍德瓷器,银匙旁边摆着刚出炉的司康饼。一切都在暗示:这里是文明的圣殿,是体面人的世界。
诺里斯端起茶杯,没有喝。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人们穿着最得体的衣服,说着最得体的话,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这层体面之下。但正是这种地方,藏着最多的秘密。
“诺里斯先生。”
他转身。莱蒂西亚·格雷夫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袍,比昨日显得更瘦削、更苍白。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近乎僵硬。
“格雷夫斯小姐。”诺里斯微微颔首,“感谢您抽空见我。”
“您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的?”莱蒂西亚走进房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直视着他,“侦探?还是……老朋友?”
这个词落在空气中,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诺里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是来调查您兄长死因的人。无论您如何看待我的身份,这一点不会改变。”
莱蒂西亚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介于冷笑与苦涩之间的表情。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诺里斯注意到,那件晨袍上没有锈迹。干净得过分。
“问吧。”她说。
“您最后一次见到令兄是什么时候?”
“晚餐时。那天晚上我们六点半一起用餐,七点一刻他离开餐厅,说要去画室处理一些事情。”她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后来去了温室,修剪植物,直到九点半才回屋。女仆可以作证。”
“您没有去画室?”
“没有。”
“您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
“画室在二楼东翼,温室的西翼,隔着整个房子。”莱蒂西亚抬起眼,“诺里斯先生,这些您都知道的。您来过这里很多次,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诺里斯沉默片刻。是的,他知道。他知道这栋宅邸的每一个角落,知道从温室到画室需要穿过整个主楼,知道那条路至少要走七分钟。他知道的太多了。
“令兄的翡翠戒指,”他换了个话题,“您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莱蒂西亚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但诺里斯捕捉到了。
“他每天都戴着。”她说,“我……不记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那天晚餐时,我还看见那枚戒指在他手指上。”
“您确定?”
“我……”她迟疑了。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不确定,“我不确定。我没有特别注意。”
诺里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格雷夫斯宅邸的后花园,晨雾中隐约可见温室的玻璃穹顶。他背对着莱蒂西亚,声音平淡:
“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字,您知道吗?”
身后一片寂静。良久,莱蒂西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知道。”
“刻着什么?”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是杰里米送他的。您也在场,不是吗?”
诺里斯转过身。莱蒂西亚站在沙发前,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她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挑衅,又像是求助。
“莱蒂西亚。”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您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名女仆探进头来:“小姐,威尔逊先生到了,说是诺里斯先生约见的。”
莱蒂西亚像是被解了围,迅速垂下眼帘:“请他在书房稍候。”她转向诺里斯,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面具,“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诺里斯看着她。二十年前,这个女人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在那个雨夜之后,在所有人都相信杰里米“离家出走”的谎言之后,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一言不发。那眼神里有什么?恐惧?愧疚?还是某种他至今未能读懂的、扭曲的爱?
“暂时没有。”他说,“但我会再来的。”
莱蒂西亚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身让开,目送他离开会客厅,走向书房。
在她身后,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房比会客厅更私密,也更凌乱。书架上塞满了艺术史论著、画册和历年展览目录,书桌上摊着几幅未完成的素描,旁边是一杯已经冷掉的茶。埃德加·威尔逊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青黑更深,胡茬冒了出来,衬衫皱巴巴的,显然一夜未眠。
“诺里斯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您找我?”
诺里斯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埃德加也坐。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硬木椅上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你昨晚睡了吗?”
“没有。”埃德加苦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就是那幅画面。”
“你发现了那幅画上的符号。”诺里斯开门见山,“你怎么知道那是杰里米·哈罗德的签名?”
埃德加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如何回答。诺里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埃德加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见过他的画。”
“在哪里?”
“在……在克劳利先生那里。他收藏了几幅杰里米·哈罗德的作品,说是早年购得的。去年他曾私下给我看过,想听听我的意见——那些画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符号。”
诺里斯眯起眼睛。维克多·克劳利收藏杰里米的画?还特意给埃德加看?这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在布什么局?
“克劳利还说了什么?”
“他说……”埃德加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觉得杰里米·哈罗德是被遗忘的天才,那些署名格雷夫斯的早期作品,风格与杰里米的画几乎一模一样。他说他想弄清楚真相。”
真相。
这个词在房间里回荡。
“你觉得真相是什么?”诺里斯问。
埃德加抬起头,直视着他。年轻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挣扎,然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教授死前那段时间很不对劲。他经常深夜独自在画室,有时对着画架发呆,有时翻看旧信件。有一次我深夜回学院取东西,听见他在画室里自言自语,说什么‘二十年了’、‘该还了’……”
“该还了?”诺里斯重复,“还什么?”
“我不知道。”埃德加摇头,“但那天之后,他的画风突然变了。那幅肖像——您看到的那幅——和他以往的风格完全不同。笔触更狂放,色彩更自由,像是……像是另一个人画的。”
另一个人。杰里米·哈罗德。
诺里斯沉默良久。窗外,雾气渐渐散去,微弱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埃德加,”他缓缓开口,“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埃德加愣住了。他没有回答,但诺里斯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恐惧?理解?还是对这个问题背后意义的隐约察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一名仆人探头进来,表情有些紧张:“诺里斯先生,有一位克劳利先生求见。他说他是来……协助调查的。”
诺里斯站起身。他看着埃德加,低声说:“记住我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个符号。尤其是他。”
埃德加重重地点头。
诺里斯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会客厅。维克多·克劳利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小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诺里斯先生。”他伸出手,“久仰大名。”
诺里斯握住那只手。克劳利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的痕迹。他的衣着考究但不张扬,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质怀表链,金边夹鼻眼镜后是一双冷静的、计算的眼睛。
“克劳利先生。”诺里斯松开手,“您来协助调查?”
“是的。”克劳利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我与格雷夫斯教授合作多年,对他的社交圈、艺术风格乃至私人习惯都有一定了解。我认为我的信息可能对您有用。”
“比如?”
“比如他晚年的焦虑。”克劳利直视着诺里斯,“比如他对自己早期作品的不安。比如他最近频繁提及的一个名字——杰里米·哈罗德。”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对话的核心。
诺里斯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克劳利,等他说下去。
“您知道杰里米·哈罗德是谁吗?”克劳利问。
“一个失踪的画家。”诺里斯说,“三十年前与格雷夫斯相识,二十年前‘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离家出走。”克劳利重复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您相信这个说法吗?”
“我相信证据。”
“证据。”克劳利点点头,“好。那您一定有兴趣看看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诺里斯。诺里斯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某处郊外,身后是一条河。左边是年轻的格雷夫斯,二十五岁左右,意气风发;中间是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深邃的年轻人,诺里斯认出那张脸——杰里米·哈罗德;右边,是他自己。
塞拉斯·诺里斯,二十二岁,站在杰里米身旁,微微侧着脸,像是在躲避镜头。
“有趣的照片,不是吗?”克劳利的声音很轻,“三个年轻人,两个后来成了艺术界的名人,一个成了侦探。还有一个……”
“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诺里斯打断他。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指关节已经无声地抵上太阳穴,缓慢地敲击着。
“从一个旧货摊上偶然购得。”克劳利说,“连同一些信件和素描。那些素描的风格……非常熟悉。熟悉到我不得不开始问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为什么格雷夫斯教授早期的作品,与这些素描几乎一模一样?比如,为什么那些素描上偶尔会出现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像是一个签名?比如,为什么那个符号后来从格雷夫斯的画作上消失了?”
克劳利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诺里斯的脸。
“诺里斯先生,您认识杰里米·哈罗德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诺里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三个人站在泰晤士河边,河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
“认识。”他说。
“那您一定知道,他的‘离家出走’有多么突然。”克劳利重新戴上眼镜,“突然到连他最亲近的朋友——比如您——都没有收到任何告别。突然到他的画作从此消失,而格雷夫斯的风格却在那之后不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您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克劳利微笑,“我只是提出疑问。而疑问,是调查的开始。不是吗,诺里斯先生?”
诺里斯看着他。这个男人知道多少?他在那个旧货摊上究竟找到了什么?那些信件里写着什么?那些素描里画着什么?
但更让诺里斯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克劳利为什么现在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在格雷夫斯死后,向他——一个调查此案的侦探——展示这些?
除非……
除非克劳利也在调查。调查的不仅是格雷夫斯的死,还有二十年前的真相。
而他,塞拉斯·诺里斯,既是调查者,也是被调查的对象。
“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诺里斯问。
克劳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暂时没有。但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伦敦很小,诺里斯先生。真相,也很小。”
他走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
“对了,您知道欧林尼耶天文台吗?”
诺里斯的心猛地一沉。
“我最近在那里做一些研究,”克劳利说,“关于光的传播,关于时间的测量。很有意思。您应该去看看——尤其是黄昏时分。从那里看伦敦,一切都变得很小,很清晰。包括那些平时看不清的东西。”
他推门而去,留下诺里斯独自站在会客厅里。
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诺里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蔓延到四肢。
欧林尼耶天文台。光的传播。时间的测量。
克劳利在研究什么?他在寻找什么?
诺里斯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泰晤士河边的脚步声,想起格雷夫斯颤抖的声音:“没有人会知道的,塞拉斯。没有人。”
但有人知道了。
二十年后,有人知道了。
诺里斯离开格雷夫斯宅邸时,已是正午。他没有立刻回住所,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绘图针”,埃德加·威尔逊声称案发当晚喝酒的地方。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张木质桌椅散落其间,吧台后站着一位肥胖的中年酒保,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酒杯。诺里斯要了一杯威士忌,在吧台边坐下。
“你是这里的酒保?”他问。
“干了二十年了。”酒保头也不抬。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有个年轻人在这里喝酒——埃德加·威尔逊,艺术学院的学生,常来吗?”
酒保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打量了诺里斯一番,然后继续擦杯子:“常来。那晚也在。”
“什么时间?”
“七点来的,坐到……大概八点半?九点?”酒保耸耸肩,“记不清了。他喝了不少,走的时候摇摇晃晃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但后来……”酒保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后来好像有人来找他。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脸色变了,然后就走了。”
诺里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酒保摇头,“站在门口,背光。就看见他递了什么东西给威尔逊,一张纸条还是什么。威尔逊看了一眼,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诺里斯沉默片刻,喝完威士忌,在吧台上放了一枚硬币。
他走出酒馆,站在街角,点燃一支烟。雾气已经散尽,午后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在案发当晚出现在埃德加喝酒的酒馆。递给埃德加什么东西,然后埃德加就离开了。
埃德加的不在场证明,从这一刻开始出现了裂痕。但更让诺里斯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谁?
他想到了克劳利。想到了克劳利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想到了克劳利那双冷静的眼睛。
克劳利在那晚见过埃德加。克劳利给了他什么东西——也许是某种信息,也许是某种威胁。然后埃德加离开了酒馆,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无法证明自己在哪里。
而那个小时,正是格雷夫斯死亡的时间。
诺里斯掐灭烟头,向布鲁姆斯伯里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在他身后,酒馆门口的阴影里,一个瘦削的身影静静伫立,注视着他远去。
那个身影穿着深色大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