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乐园
“他们手牵手,以蹒跚而缓慢的脚步,
穿过伊甸园,踏上他们孤独的路。”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
—————————
肯辛顿区的清晨,总是比伦敦其他地方更早醒来。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们更勤劳,而是因为那些早起的仆人必须赶在主人醒来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壁炉要重新点燃,早餐要准备就绪,晨报要熨烫平整,摆上银质托盘。
伊莎贝拉·哈灵顿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让仆人进她的卧室了。
自从收到那封信——诺里斯从监狱里托人转交的那封——她就将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拒绝了所有访客,拒绝了所有社交邀请,甚至拒绝了每日例行的梳洗。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再从日落坐到日出,手里攥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伊莎贝拉:
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您已经知道了一切。杰里米还活着。他从未停止爱您。他留下了一幅您的肖像,藏在欧林尼耶天文台的档案室里。他说那是他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
请您收下它。也请您原谅我们——原谅我们这些让您等了二十年的人。
塞拉斯·诺里斯”
杰里米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二十年来,她以为他死了,以为他葬身河底,以为那些美好的夏天、那些温柔的吻、那些关于未来的誓言,都随他一起沉入了永远的黑暗。她嫁给了哈灵顿勋爵,过上了体面而空虚的生活,生下了两个孩子,参加无数社交宴会,成为伦敦上流社会最受人尊敬的贵妇人之一。她把那段记忆锁进心底最深处,从不触碰,从不提起。
但现在,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门,被一封信猛然撞开。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弄,还是迟来的仁慈?
伊莎贝拉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嘴角那道因常年克制而形成的淡淡纹路。二十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少女,那个在花园里让杰里米画像的少女,去了哪里?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
“你还记得我吗?”她轻声问镜子里的自己,“你还记得他吗?”
镜子没有回答。
窗外,伦敦的雾气正在散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伊莎贝拉转身,走向衣柜。她打开门,在一排排华贵的礼服中间,寻找着一件最朴素的——那件二十年前穿过的、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它还在,压在柜子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段被小心保存的记忆。
她换上那条裙子。意外地,它依然合身。
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那沓用丝带捆着的信——杰里米写给她的信,一共二十三封。她一封也没有烧掉,一封也没有还给他的家人。她只是把它们藏在这里,藏在丈夫永远不会发现的地方,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解开丝带,抽出最上面那封。日期是1859年7月14日,杰里米去黑崖庄园之前写的:
“亲爱的伊莎贝拉:
明天我就要去肯特郡了。艾尔弗雷德邀请我去他的庄园住一个月,说是要一起画画,一起讨论艺术。我很高兴,但也很舍不得离开你。这一个月,我会每天给你写信,把我看见的一切都画下来,寄给你。
昨晚我梦见了你。你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站在花园里,阳光在你身后,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醒来后,立刻画了一幅速写。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因为那是你。
等我回来,我要为你画一幅真正的肖像,挂在我们的家里——那个我们将来会一起拥有的家。你说好不好?
永远爱你的,杰里米”
伊莎贝拉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她用手帕轻轻拭去,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原处。
那个“将来会一起拥有的家”,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嫁给了别人。他“死”了二十年。
现在,他回来了。她该用什么脸去见他?
当天下午,伊莎贝拉出现在查令十字街的“苍穹之钥”咖啡馆。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旧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朴素的灰色大衣,头上戴着有面纱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被人议论——哈灵顿夫人独自出现在一个文艺界人士聚集的咖啡馆,这消息足以成为下一个月社交圈的热门话题。
咖啡馆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的卡座坐下,要了一杯茶,然后静静等待。
她约了维克多·克劳利。
半小时后,咖啡馆的门开了。克劳利走进来,环顾四周,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哈灵顿夫人。”他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您不应该来这里。”
“我知道。”伊莎贝拉掀开面纱,露出一张苍白但镇定的脸,“但我必须见您。我必须知道他在哪里。”
克劳利沉默了一会儿。他打量着这个女人——五十岁,但依然美丽,那种经历过岁月洗礼的、沉淀下来的美丽。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但目光坚定。
“您确定要见他?”他问,“二十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他也变了。”
“我知道。”伊莎贝拉说,“但我必须见。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我必须知道,他真的还活着。”
克劳利看着她,眼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几行字,推到伊莎贝拉面前。
“这是他在肯特郡的地址。一个小村子,离黑崖庄园不远。他说他喜欢那里,因为能看见海。”
伊莎贝拉接过纸条,手指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手袋里。
“谢谢您。”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夫人。”克劳利叫住她。
伊莎贝拉回头。
“您……您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入伊莎贝拉的心脏。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她转身离开,留下克劳利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
窗外,伦敦的雾气又聚拢过来,模糊了一切。
第二天清晨,伊莎贝拉搭乘最早的火车前往肯特郡。
她没有带仆人,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留下一张字条给管家,说自己去乡下拜访一位老友,几天后就回来。然后她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箱,走进了查令十字街站的雾气里。
火车穿过伦敦东区的贫民窟,穿过逐渐开阔的郊野,穿过那些沉睡的小镇。她坐在头等车厢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田野、树木、村庄,一一掠过,像一段段被快放的记忆。
她在福克斯通站下了车,雇了一辆马车,沿着海岸峭壁上的道路向北行驶。马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人,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用鞭子轻轻抽打着那匹疲惫的老马。
伊莎贝拉望着窗外的海。英吉利海峡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铅灰色,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她想起杰里米曾经说过,他从未见过海,很想去看看。那年夏天他去黑崖庄园,第一次看见海,激动得像个孩子。他给她写信说:
“伊莎贝拉,海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但你知道吗?当我站在海边,想着你,我就觉得,再大的海,也装不下我对你的爱。”
她的眼眶又湿了。
马车在一个小村子口停下。那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石头房子,茅草屋顶,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海边。马车夫指了指村子尽头的一栋小屋,说那就是“哈特先生”住的地方,然后调转马车,离开了。
伊莎贝拉站在村口,望着那栋小屋。那是很简陋的石头房子,外墙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屋顶上铺着茅草,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屋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提起裙摆,沿着小路走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呼吸。她在那扇木门前站了很久,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终于,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她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她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陈设简陋但整洁。壁炉里烧着柴火,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靠窗放着一张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正是这片海。
伊莎贝拉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画中的海,比她眼前的海更蓝,更温柔,像是被画家的眼睛过滤过的。她认出那种笔触,那种对光线的独特处理方式,那种藏在每一笔里的深情。
是他。只有他才能画出这样的海。
“你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莎贝拉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旧旧的粗布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忧郁,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杰里米·哈罗德站在那里,看着她,眼中涌出泪水。
“你还是那么美。”他说。
他们坐在壁炉前,隔着小小的茶几,隔着二十年的岁月。
伊莎贝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想象过自己会扑进他怀里痛哭,会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会告诉他这些年她有多想他。但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杰里米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年夏天,我本来打算从黑崖庄园回来后,就去找你。我想带你私奔,去法国,去意大利,去任何没有你父亲和哈灵顿勋爵的地方。但我没能回来。”
伊莎贝拉的手紧紧攥着裙摆。
“艾尔弗雷德推了我。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嫉妒他,我说他嫉妒我。他一时冲动,把我推下了河。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有个老渔夫救了我。我昏迷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几英里外的村子里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伊莎贝拉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杰里米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因为我怕。我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一个差点被杀死的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艾尔弗雷德那时候已经很有名了,他可以说我是疯子,是骗子,是嫉妒他的失败者。我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地位。我拿什么去和他争?”
“我不在乎那些。”伊莎贝拉的眼泪流下来,“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
“我知道。”杰里米抬起头,眼中也满是泪水,“但我在乎。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你从小锦衣玉食,你习惯了体面,习惯了安稳。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失去一切。”
伊莎贝拉想反驳,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二十年前的她,有那个勇气抛下一切跟他走吗?她不知道。她曾经以为自己有,但当她父亲以断绝关系相逼,当哈灵顿勋爵带着丰厚的彩礼来求婚,她退缩了。
她嫁给了别人。
她选择了安稳,放弃了爱情。
“后来,我听说你嫁人了。”杰里米的声音更轻了,“我难过了很久,但也为你高兴。哈灵顿勋爵是个好人,他能给你我给不了的。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让她好好生活,别再打扰她。”
“所以你就消失了二十年?”
“我去了法国,后来又去了意大利。我改了名字,靠给人画肖像为生。那些画,有些署别人的名,有些根本没有署名。我不在乎名声了,我只想画画,只想活下去。”
伊莎贝拉沉默着。她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成了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的一生,被那个雨夜彻底改变。而她自己,也成了这场悲剧的一部分。
“后来,我听说艾尔弗雷德死了。”杰里米说,“我开始关注伦敦的消息。我听说有个侦探在调查他的死,听说有个模特也死了,听说有人发现了我的画。我知道,是时候回来了。”
“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复仇?”
杰里米摇摇头。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真相重见天日。为了让我这二十年的流亡,有个交代。”
他看着伊莎贝拉,目光深邃而温柔。
“也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
杰里米给她看这些年画的画——那些藏在箱子里、从未示人的作品。有法国的乡村,有意大利的教堂,有海边孤独的渔夫,有市场里卖花的女孩。每一幅画里,都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像是对故土的思念,又像是对逝去时光的追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杰里米从箱底取出一个小画框,递给伊莎贝拉。
那是一幅肖像。画中的少女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站在花园里,阳光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的眼睛望着远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那是她。十九岁的她。
伊莎贝拉捧着那幅画,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我到法国后画的。”杰里米轻声说,“凭记忆画的。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画你。画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角。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终于画出了这一幅。我觉得,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
“诺里斯在信里提到了它。”伊莎贝拉说,“他说藏在欧林尼耶天文台。”
“我把它寄给了莫里斯老人。我怕自己会死,怕这些画会丢失。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伊莎贝拉把画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迟到了二十年的心意。
“杰里米,”她说,“你恨我吗?恨我当年没有跟你走?”
杰里米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恨命运。恨艾尔弗雷德。恨我自己当年太年轻,太无能,没能保护好你。”
伊莎贝拉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太懦弱。我应该等你的,应该找你的。但我没有。我以为你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但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积压了二十年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杰里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和二十年前一样。
“现在,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他说,“虽然晚了二十年,但终究还是见到了。”
伊莎贝拉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简陋的小屋里,握着手,望着那片他们年轻时曾一起向往的海。
这画面,像是被时光遗忘了很久,终于在今天,被重新拾起。
夜幕降临时,杰里米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充满了小小的客厅,把墙上那些画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莎贝拉问起了诺里斯。她想知道那个侦探为什么会在监狱里,想知道他为什么杀了莉莉安。
杰里米叹了口气。
“诺里斯是个可怜人。二十年前,他目睹了艾尔弗雷德推我下河,但没有站出来。他被艾尔弗雷德胁迫,成了沉默的共犯。这二十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后来,莉莉安发现了真相,威胁要揭发,他一时糊涂,杀了她。”
“一时糊涂?”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杀人。”
“我知道。”杰里米说,“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他自首了,承认了一切。他现在在纽盖特监狱,等待审判。很可能是绞刑。”
伊莎贝拉沉默着。她想起那封信,想起诺里斯在信里说的“请您原谅我们”。她不知道该不该原谅。那个男人杀了人,杀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个姑娘和她无亲无故,但也是一个人,也有梦想,也有爱她的人。
“你知道吗,”杰里米说,“莉莉安的姓是哈特。和我用的假名一样——詹姆斯·哈特。也许这是命运的一种玩笑,让我用了一个和被害者一样的姓。”
伊莎贝拉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知道是谁杀了艾尔弗雷德吗?”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莱蒂西亚。”
伊莎贝拉愣住了。她见过莱蒂西亚几次,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女人。她从未想到,她会是凶手。
“她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杰里米苦笑,“一种扭曲的爱。二十年前,她目睹了艾尔弗雷德推我下河,但什么也没说。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守护那个杀了我的人。二十年后的那天晚上,她看见艾尔弗雷德在画室里喝醉,对着我的画像忏悔。她突然爆发了,用那尊石膏像砸死了他。”
“那她现在……”
“还活着。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她知道我回来了,但她不敢来见我。她说她没脸见我。”
伊莎贝拉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悲剧,牵扯了太多人,太多感情,太多说不清的对错。
“你恨她吗?”她问。
杰里米摇摇头。
“不恨。她也是个可怜人。她用错了方式爱我,但那是她能给的唯一的方式。我有什么资格恨她?”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知道吗,伊莎贝拉,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艾尔弗雷德杀了我,但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受折磨。莱蒂西亚杀了艾尔弗雷德,但她会用余生来赎罪。诺里斯杀了莉莉安,但他选择了自首,选择了面对审判。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
伊莎贝拉握紧他的手。
“那你呢?你挣扎吗?”
杰里米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挣扎了二十年。但现在,我不挣扎了。”
“为什么?”
“因为见到你了。”
那一夜,伊莎贝拉没有回伦敦。
她住在杰里米的小屋里,睡在他为她收拾出来的小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桌上放着一盏点亮的煤油灯,还有一小束野花,插在一个粗陶罐子里。
她知道,这是他尽力准备的一切。
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他们在花园里的那些下午,想起他画她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时的心跳。那些记忆,原以为已经被岁月冲淡,此刻却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也想起这些年来的婚姻生活。哈灵顿勋爵是个好人,待她温柔体贴,给了她所有物质上的满足。但她知道,她的心从未真正属于他。她尽了一个妻子的责任,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参加社交,但她始终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杰里米的眼睛里。
现在,杰里米回来了。他们终于重逢了。但一切都变了。他们都老了,都经历了自己的悲欢离合。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已经穿了二十年,洗得发白,却依然合身。但穿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女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这场重逢,是命运给的第二次机会,还是最后一次残忍的玩笑。
她只知道,她想留在这里,多看他一眼,多陪他一天。
哪怕只有一天。
第二天清晨,伊莎贝拉被海浪声唤醒。
她起床,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一群海鸥在岸边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她走出房间,看见杰里米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他正在煮咖啡,烤面包,煎鸡蛋。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你醒了?”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早饭马上就好。”
伊莎贝拉站在那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湿了。这是她二十年来做过无数次的梦——他们一起醒来,一起吃早饭,一起看海。现在,梦成真了。
他们坐在小桌边,吃着简单的早餐,喝着热咖啡。杰里米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伦敦。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说,“我还没想好。”
杰里米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伊莎贝拉问。
“我……”杰里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想知道,你愿意留下来吗?哪怕只是几天?我……我不想再失去你。”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年轻,那么明亮,现在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份深情,从未改变。
“我愿意。”她轻声说。
杰里米笑了。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接下来的几天,伊莎贝拉一直留在小村里。
他们一起在海边散步,一起坐在岩石上看日落,一起在壁炉前回忆往事。杰里米给她看这些年画的每一幅画,给她讲他在法国和意大利的经历,给她看那些他收集的小玩意儿——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一枚生锈的旧硬币,一片干枯的枫叶。
她给他讲伦敦的生活,讲她的两个孩子,讲那些无聊的社交宴会,讲她如何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读他的信。她告诉他,她从未忘记他,从未停止爱他。
有一天下午,他们坐在海边,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海面也泛起同样的光。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伊莎贝拉,”杰里米突然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愿意回到二十年前,跟我走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
“我愿意。”
杰里米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夕阳完全落下,直到星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海风轻轻吹拂,带来咸湿的气息。远处,有渔船归来的灯火,在海面上摇曳。
伊莎贝拉把头靠在杰里米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那个失去的乐园。
虽然已经迟了二十年,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几天后,伊莎贝拉不得不回伦敦了。
她有责任,有家庭,有无法抛下的一切。她和杰里米都知道,这场重逢,只能是短暂的停留,而不是永远的归宿。
临别前,他们站在村口,相对无言。
“我会再来的。”伊莎贝拉说,“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来。”
杰里米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伊莎贝拉。
“这是那幅画。你的肖像。我本来想留给克劳利,但我想,还是应该给你。”
伊莎贝拉接过小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幅她十九岁时的肖像。画中的少女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站在花园里,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谢谢你。”她轻声说,“我会永远珍藏它。”
杰里米伸出手,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
“好好活着,伊莎贝拉。替我也替你自己,好好活着。”
伊莎贝拉点点头,泪水滑落脸颊。她转身,走向那辆等候的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小村。她掀开窗帘,回头望去。杰里米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伊莎贝拉放下窗帘,把画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伦敦的方向,雾气正浓。
回到伦敦后,伊莎贝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欧林尼耶天文台。
她按照杰里米说的,找到了莫里斯先生,取回了那幅藏在档案室里的肖像。那幅画比杰里米给她的小幅更大,更完整——画中的她站在花园里,身后是盛开的玫瑰,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站在天文台的窗前,看着那幅画,久久不语。
“哈灵顿夫人,”莫里斯轻声说,“这幅画在这里藏了二十年。杰里米先生当年托付给我父亲时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把这幅画交给您。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
伊莎贝拉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带着画回到肯辛顿的家中,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从此以后,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十九岁的自己,和那个永远爱着她的杰里米。
几天后,她去纽盖特监狱探视了诺里斯。
隔着铁栏,她看着那个疲惫的老人。他的头发更白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神依然平静。
“谢谢您的信。”伊莎贝拉说,“谢谢您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诺里斯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愧疚。
“夫人,我杀了人。我不值得您感谢。”
“您选择了自首,选择了面对。这值得。”伊莎贝拉说,“而且,您让他回来了。您让真相重见天日。这……这对我很重要。”
诺里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杰里米好吗?”他问。
“好。他很好。”
“那就好。”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夫人,”诺里斯突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您。那张我一直带在身上的素描——杰里米画的年轻男人的侧脸。那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一直画自己,画自己望向远方的样子。也许,他一直在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伊莎贝拉点点头。
“他现在被看见了。”她说。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诺里斯一眼。
“愿上帝保佑您,诺里斯先生。”
她转身离开,把铁栏和那个即将走向绞刑架的人,留在身后。
那年冬天,伊莎贝拉又去了几次肯特郡。
每一次,她都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带着杰里米喜欢吃的点心,和他说不完的话。他们一起在海边散步,一起看日落,一起回忆那些被偷走的时光。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杰里米老了,身体也不好。她自己也有一堆无法推卸的责任。但只要有那么几天,她能从那个体面而空虚的世界里逃出来,和他在一起,她就觉得,人生还有意义。
有一天黄昏,他们又坐在海边。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美得让人心碎。
“伊莎贝拉,”杰里米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不要难过。”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一紧。
“我已经活了六十五岁,经历了太多事。能活着见到你,能和你有这些日子,我已经知足了。”
伊莎贝拉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想通了。”杰里米望着海面,轻声说,“我们失去的那个乐园,其实从未真正失去。它一直在我们心里。只要我们还记得,还爱着,它就永远在。”
伊莎贝拉的眼泪滑落下来。
“是的,”她说,“它永远在。”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最后一缕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海边,握着手,望着那片他们曾经一起向往的海。
这画面,像是被时光遗忘了很久,终于在今天,被重新拾起。
而那个失去的乐园,也终于,在彼此的眼睛里,重新找到了。
与此同时,在纽盖特监狱的那间狭小牢房里,塞拉斯·诺里斯正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
他已经收到了克劳利托人转交的消息——杰里米还活着,伊莎贝拉见到了他,莱蒂西亚说出了真相。格雷夫斯案,终于尘埃落定。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素描。年轻的侧脸,望向远方。他曾经以为那是他自己,但现在他知道,那是杰里米。
杰里米在画自己。画自己望向远方的样子。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还是只是等,等时间过去,等命运降临?
诺里斯把素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雾气散尽,露出一整片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伦敦冬日特有的那种苍白而稀薄的亮。
但活着本身,就是光。
他想起杰里米二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还在酒馆里喝酒,杰里米喝多了,对着烛火说:
“塞拉斯,你知道吗?画家的眼睛和别人的不一样。我们看见的不是事物本身,是事物背后的光。就算是最黑的黑夜,也有光。只是你看不见。”
诺里斯睁开眼。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杰里米能看见。
这就够了。
几天后,诺里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肯特郡寄来的,笔迹陌生,但信封上写着的名字让他心头一颤——杰里米·哈罗德。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塞拉斯:
我不恨你。二十年前,你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二十年后,你做了你该做的。这就够了。
好好活着。虽然很难,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赎罪。
杰里米”
诺里斯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和那张素描放在一起,贴在心口。
窗外,伦敦的雾气又聚拢过来,模糊了一切。但他知道,在那雾气之外,有人活着,有人记得,有人原谅。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