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化身博士
“每个人都活在两个自我之中——一个向世界展示,一个深埋于内。当面具摘下时,脸孔是否还记得自己本来的模样?”——罗伯特·斯蒂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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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里斯从欧林尼耶天文台回到布鲁姆斯伯里的住所时,已是深夜。他把杰里米的文件夹锁进书桌抽屉,然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那一夜他无眠。杰里米的信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这些东西替他说话”。现在杰里米真的出了事,二十年后,这些证据终于重见天日。但诺里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抉择的十字路口:公开证据,格雷夫斯的身败名裂将无可避免,杰里米的名字将重获荣耀——但与此同时,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也将被一并揭开。他自己,塞拉斯·诺里斯,将从追凶者变成凶手,从侦探变成阶下囚。
而莉莉安的死,那罐掺了毒的深红颜料,也将无所遁形。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莉莉安的脸再次浮现——不是死时的苍白,而是活着时的模样。他见过她一次,在格雷夫斯的画室里。那姑娘长得很美,有一种从底层挣扎出来的倔强与天真。她看着格雷夫斯作画时,眼中满是崇拜与向往。她不知道,那个她崇拜的男人,是一个窃贼,一个杀人犯。
她也不知道,那个站在画室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侦探顾问”,会用自己调制的毒药,终结她二十岁的生命。
诺里斯的手微微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空的,里面的东西已经全部掺进那罐意大利深红里,被莉莉安舔进了肚子。他本应销毁它,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某种病态的纪念,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这将是自己罪行的最后物证。
他握紧瓶子,然后松开手,把它放回抽屉,和杰里米的证据放在一起。
天亮后,他必须去见一个人。
“苍穹之钥”咖啡馆坐落在查令十字街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伦敦文艺界人士常聚的场所。据说这个名字来源于某位诗人对星空与灵感的比喻——“艺术是通往苍穹的钥匙”。咖啡馆的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深色橡木护墙板,黄铜煤气灯,墙上挂着几幅小幅油画——都是常客的作品,以画抵账。角落里有一架走音的立式钢琴,偶尔有醉醺醺的诗人即兴弹奏几句。
诺里斯推门进去时,咖啡馆里人不多。一个穿着天鹅绒吸烟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正对着一本速写本发呆。两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争论着什么,偶尔冒出“拉斐尔前派”、“罗斯金”之类的词。吧台后,老板——一个肥胖的意大利人——正在擦拭咖啡机,看见诺里斯进来,点了点头。
诺里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卡座。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维克多·克劳利。
“您很准时,诺里斯先生。”克劳利微笑着示意他坐下,“喝点什么?这里的浓缩咖啡是整个伦敦最接近佛罗伦萨风味的。”
诺里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他直视着克劳利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金边眼镜后面,冷静而专注,像正在解剖猎物的某种鸟类。
“您约我见面,想谈什么?”
克劳利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用方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我想和您谈一谈欧林尼耶天文台。”
诺里斯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文台?”
“是的。”克劳利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您昨天去了那里。还在地下档案室待了很长时间。”
诺里斯没有否认。他知道克劳利有办法打探到这些——那个档案员助手,或者某个收买的门房,都有可能。
“我在调查一桩案件,”他说,“天文台的资料有助于确定一些年代问题。”
“当然,当然。”克劳利点头,“您是在调查莉莉安·哈特小姐的死,对吗?她的指甲缝里有那种深红颜料,而那种颜料的生产批次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很有意思的线索,不是吗?”
诺里斯沉默着。
克劳利继续说:“但您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那种颜料之所以能保存二十年不变质,是因为其中添加了一种特殊的稳定剂——那是意大利某家小作坊的秘方,现在已经失传了。所以,如果有人现在用那种颜料画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使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老库存,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诺里斯。
“要么什么?”
“要么那幅画本身就是二十年前画的。”克劳利微微一笑,“就像您在天文台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些素描一样。”
诺里斯的手指无声地抵上太阳穴,缓缓敲击着。他知道克劳利在逼他摊牌,但他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
“您到底想说什么,克劳利先生?”
“我想说,”克劳利收起笑容,换上一种严肃的表情,“二十年前,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突然失踪了。他的名字叫杰里米·哈罗德。他失踪后,他的好朋友艾尔弗雷德·格雷夫斯的画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此平步青云,成为艺术界的泰斗。而二十年后,有人用杰里米的签名修改了格雷夫斯画室里的肖像,有人杀死了格雷夫斯,有人杀死了那个可能发现真相的模特。您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
“您是在暗示,格雷夫斯教授的死与二十年前的失踪案有关?”
“我不是暗示。”克劳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是陈述事实。”
那是一本黑色羊皮封面的小素描本。诺里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格雷夫斯失踪的那本素描本,案发后警方一直在寻找。
“您从哪里得到这个?”
“格雷夫斯死前一周,把它交给了我。”克劳利说,“他说他老了,有些东西不想带进坟墓。他说这里面记录着他一生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替他公开。”
诺里斯伸手想去拿,克劳利却按住了本子。
“别急,诺里斯先生。在您看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认识杰里米·哈罗德吗?”
这个问题,克劳利在格雷夫斯宅邸问过一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同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确认。
诺里斯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背景音变得格外清晰:咖啡机的嘶嘶声,年轻艺术家们的争论声,门外马车经过的辚辚声。最后,他点了点头。
“认识。”
“他是您的朋友?”
“是。”
“他失踪的那个晚上,您在哪儿?”
诺里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直视着克劳利,那双疲倦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您是在审问我吗,克劳利先生?”
“不。”克劳利把素描本推到他面前,“我是在给您一个机会。一个让您自己决定,如何面对过去的机会。”
诺里斯拿起素描本,翻开第一页。那是格雷夫斯的笔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某种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写下的:
“1888年10月31日。我今天又梦见杰里米了。他站在河边,背对着我,浑身湿透。他转过身,我看见了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还记得吗,艾尔弗雷德?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吗?”
诺里斯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翻过一页:
“1888年11月3日。莉莉安问我,那幅新画为什么用那么老的颜料。她说她舔笔尖的时候,尝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和她以前用过的深红不一样。她问我是不是从旧货市场买的。我敷衍过去了,但我知道她起了疑心。这姑娘太聪明了,聪明得危险。”
又一页:
“1888年11月7日。塞拉斯来找我。他说莉莉安不能留了。他说他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问他怎么办,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二十年前他帮我处理了杰里米,二十年后他又要帮我处理莉莉安。他是我的朋友,最忠诚的朋友。但有时候我会想,他为什么这么忠诚?是因为友谊,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回头?”
诺里斯闭上眼。格雷夫斯的字迹在眼前晃动,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您看完了吗?”克劳利的声音很轻。
诺里斯睁开眼,继续翻下去。最后一页,日期是11月13日——格雷夫斯死前一天:
“1888年11月13日。我决定了。我要把一切都写下来,交给克劳利。他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但他是个诚实的人。他会让真相重见天日。塞拉斯,如果你读到这些,不要怪我。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做了那件事,二十年后你帮我处理了莉莉安。我们是共犯,永远都是。但共犯也有良心,也有面对审判的一天。我老了,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坟墓。你也一样。”
日记到此结束。
诺里斯合上素描本,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在颤抖。
克劳利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诺里斯先生,”他轻声说,“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莉莉安是怎么死的。”
诺里斯抬起头。
“您想怎么样?”
克劳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便放下。他望向窗外,查令十字街的雾气中,马车和行人缓缓移动,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我的真名,”他说,“叫杰里米森·霍克。”
诺里斯的心猛地一震。
“我是杰里米·哈罗德的儿子。”
“苍穹之钥”咖啡馆里,煤气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已经离开,窗边那个穿着天鹅绒吸烟装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也走了。只剩诺里斯和克劳利对坐着,中间隔着那本素描本,隔着一道二十年的深渊。
“您是他的儿子?”诺里斯的声音沙哑。
“私生子。”克劳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母亲是个女仆,在杰里米常去的一家画材店做工。他们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后来我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但没来得及告诉他——杰里米就失踪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方巾擦拭着镜片。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疲惫,也格外深邃。
“我母亲独自把我养大,直到她去世前,才告诉我生父是谁。她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一个有才华的人。他失踪得很突然,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会抛妻弃子的人。一定出了什么事。”
他重新戴上眼镜,直视着诺里斯。
“我用二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调查,一步一步接近真相。我成为艺术评论家,成为画商,成为格雷夫斯的合作伙伴——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揭开他的面具。”
“您成功了。”诺里斯说,“您拿到了他的日记,您找到了证据。”
“还不够。”克劳利摇头,“日记只是他的自白,还需要物证。我需要杰里米的原作,需要能够证明那些署名格雷夫斯的画实际上是杰里米手笔的证据。而您——”
他盯着诺里斯,目光如炬。
“您从欧林尼耶天文台拿到的那些素描,正是我所需要的。”
诺里斯沉默了。他知道克劳利说得对——杰里米的素描稿,标注着创作日期,与格雷夫斯署名的作品一一对应,这是无可辩驳的铁证。但那些素描现在锁在他的抽屉里,和他的罪行锁在一起。
“您想要那些素描?”
“我想要真相。”克劳利说,“但我不是来威胁您的,诺里斯先生。如果我想毁掉您,我大可以把格雷夫斯的日记交给警方,让您和您的秘密一起被绞死。但我没有。”
“为什么?”
克劳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出一句话:
“因为我知道,您也是受害者。”
诺里斯愣住了。
“二十年前,您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从苏格兰场底层做起。您认识杰里米,您欣赏他的才华,您把他当朋友。但那个雨夜,您目睹了谋杀,您不知所措,您被格雷夫斯胁迫,成了沉默的共犯。之后二十年,您活在愧疚里,酗酒,婚姻破裂,离开警队——所有这些,都是惩罚。”
克劳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而莉莉安……我知道那不是您的本意。格雷夫斯怂恿您,您一时软弱,用了那种方式。但那是谋杀,诺里斯先生。您无法否认。”
诺里斯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桌面上轻轻颤抖。
“您想让我自首?”
“我想让您选择。”克劳利说,“您可以选择继续掩盖,销毁那些素描,销毁一切证据。但您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会公开格雷夫斯的日记,我会继续追查。您可能能逃脱法律,但您逃不过自己的良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或者,您可以选择和我一起,让杰里米的名字重见天日。然后,您自己去面对您应该面对的审判。”
诺里斯抬起头,看着克劳利。这个年轻人——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四十多岁,和诺里斯自己差不多——他的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您恨我吗?”诺里斯问。
克劳利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我应该恨。但我在调查的过程中,看到了您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您没有从格雷夫斯那里得到任何好处,您只是无法摆脱那个秘密,无法摆脱那份愧疚。您不是主谋,您只是……懦弱。”
诺里斯苦笑。懦弱。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二十年的沉默,无法承载莉莉安的死亡。
“如果我选择自首,”他说,“那些素描……”
“我会用来为杰里米正名。”克劳利说,“您可以把它们交给我。然后您去警局,说出一切。”
“我会被判绞刑。”
“也许。”
诺里斯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那个意大利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煤气灯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温暖而朦胧。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克劳利点点头,站起身。他把格雷夫斯的素描本留在桌上。
“这个给您。您应该看看,您的老朋友在最后一刻都写了什么。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等您的答复。”
他披上大衣,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诺里斯一眼。
“诺里斯先生,有一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莉莉安死前,曾经来找过我。她说她发现了格雷夫斯的秘密,她想去报警。我劝她不要轻举妄动,但她不听。她说,她不能看着一个窃贼享受不属于他的荣耀。”
他顿了顿。
“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死。”
门开了,冷湿的雾气涌进来,旋即又被关上。克劳利的身影消失在查令十字街的迷雾里。
诺里斯独自坐着,面前摆着格雷夫斯的素描本。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上面除了日记,还有一行潦草的附言:
“塞拉斯,如果你读到这些,来黑崖庄园找我妹妹。她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黑崖庄园。
格雷夫斯家族的乡间宅邸,坐落在肯特郡的悬崖上,俯瞰英吉利海峡。诺里斯三十年前去过一次,那时杰里米还在,他们三个年轻人在那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夏天。
莱蒂西亚在那里。
她有一样东西要给他。
第二天清晨,诺里斯搭乘早班火车前往肯特郡。火车穿过伦敦东区的贫民窟,穿过逐渐开阔的郊野,一个半小时后在福克斯通站停下。他在车站雇了一辆马车,沿着海岸峭壁上的道路向北行驶。
黑崖庄园坐落在离多佛不远的一处海岬上。那是一座乔治亚风格的灰色石砌建筑,三层高,正面有六根爱奥尼柱,俯视着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由于年久失修,外墙的灰泥多处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砖石。花园里的灌木疯长,几乎淹没了通往正门的小径。
诺里斯付了马车钱,提着行李——一个小皮箱——走向庄园大门。门铃拉了很久,才有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仆来开门。他认出了诺里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默默侧身让开。
“莱蒂西亚小姐在哪儿?”诺里斯问。
“温室。”老仆人的声音沙哑,“她总是在温室。”
诺里斯穿过昏暗的门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都是格雷夫斯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积满了灰尘。其中有一幅他认出来——是杰里米画的,画的是一处海景,笔触自由而灵动,与周围那些僵硬的家族肖像格格不入。它被挤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私生子。
温室在庄园的东翼,是一座巨大的玻璃穹顶建筑,从外面看像一颗透明的巨蛋。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腐烂的植物和某种过于浓烈的花香。里面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的攀爬到玻璃顶上,有的垂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在花木的掩映中,诺里斯看见莱蒂西亚·格雷夫斯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裙子,头发随意挽起,正在用一把修枝剪修剪一株枯萎的玫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诺里斯,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说:
“你来了。”
“你哥哥的日记让我来的。”诺里斯走近,“他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莱蒂西亚放下修枝剪,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她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示意诺里斯也坐。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诺里斯注意到,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株正在枯萎的植物。
“你杀了她,是吗?”莱蒂西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莉莉安·哈特。你杀了她。”
诺里斯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了。”莱蒂西亚说,“我不是在温室修剪植物——我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见你从画室后门出去,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第二天,我就听说那个模特死了。”
诺里斯沉默着。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遥远而持续。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告诉警方?”莱蒂西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告诉警方我哥哥的共犯杀了人?然后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出二十年前的事?让他们把格雷夫斯家族的名声彻底毁掉?”
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但旋即又压下去,恢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这些年,我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秘密。我看着艾尔弗雷德一步步走向疯狂,看着他在画室里对着一幅幅画发呆,看着他在深夜自言自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杰里米。他每天都在想杰里米。”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我也在想杰里米。二十年来,每天都在想。”
诺里斯看着她。这个女人,六十岁了,一生未嫁,守着这座破败的庄园,守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她对杰里米是什么感情?是爱?是愧疚?还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哥哥留给我的东西呢?”他问。
莱蒂西亚站起身,走到温室角落的一个旧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递给诺里斯。包裹用油布裹了很多层,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杰里米·哈罗德的真实故事——由艾尔弗雷德·格雷夫斯亲笔”
诺里斯翻开,里面是格雷夫斯的笔迹,密密麻麻,像是一本忏悔录。他从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写起,一直写到他死前。他写了他是如何嫉妒杰里米的才华,如何一时冲动推了他一把,如何看着他的尸体沉入泰晤士河。他写了他是如何窃取杰里米的画作,署上自己的名字,一步步爬上艺术界的顶峰。他写了他是如何活在恐惧中,害怕有一天真相会暴露。他写了他是如何遇到莉莉安,如何在她身上看见年轻时的伊莎贝拉,如何一时冲动向她倾诉了部分真相,又如何后悔莫及。他写了诺里斯是如何帮他掩盖,如何帮他处理掉莉莉安——那些细节,比克劳利知道的更多。
最后几页,格雷夫斯写道:
“我知道塞拉斯会读到这些。塞拉斯,如果你正在看这些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我不怪你。我们是共犯,一起沉沦。但我想求你一件事:让杰里米的名字重见天日。我窃取了他的一切,现在该还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
诺里斯合上笔记本,久久不语。
莱蒂西亚站在一旁,看着他。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色。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诺里斯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远处是大海,灰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群海鸥在悬崖边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会让杰里米的名字重见天日。”他终于说,“然后,我会去面对我应该面对的。”
莱蒂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走到诺里斯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塞拉斯,”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也要去面对一些事。关于那个雨夜……我看见了。我看见艾尔弗雷德推了杰里米。我看见你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但我也看见我自己——我躲在二楼的窗帘后面,什么也没做。我也是共犯。”
诺里斯看着她。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我们都欠杰里米一个交代。”她说。
诺里斯在黑崖庄园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乘火车返回伦敦。火车穿过肯特郡的田野,穿过逐渐密集的房屋,穿过伦敦东区的烟囱和贫民窟,最后在查令十字街站停下。
他直接去了“苍穹之钥”咖啡馆。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但他已经不需要三天了。
克劳利不在。诺里斯在卡座里坐下,要了一杯咖啡,然后从皮箱里取出杰里米的素描稿、格雷夫斯的忏悔录和日记,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这些纸上,照在那些跨越了二十年的字迹和线条上。
老板走过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换了一杯新咖啡。
诺里斯等着。
一个小时后,咖啡馆的门开了。克劳利走进来,看见诺里斯和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好了?”
诺里斯点点头。他把那些东西推到克劳利面前。
“这些给你。素描稿是杰里米的真迹,每一幅都有日期。格雷夫斯的忏悔录里写着他杀害杰里米的经过,以及这二十年来他是如何窃取杰里米的作品的。他的日记你也看过了,里面提到莉莉安的事。”
克劳利接过那些东西,一页一页翻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表情克制。
“莉莉安的事,”他说,“也写在这里面?”
诺里斯点头。
“格雷夫斯写得很清楚。颜料是我调的,毒药是我放的。他知情,但主意是我出的。”
克劳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会被判绞刑。”
诺里斯没有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你什么时候去警局?”
“今天下午。”诺里斯说,“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诺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克劳利。
“这封信,请你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伊莎贝拉·哈灵顿夫人。告诉她……告诉她杰里米一直爱着她。他留下的那些画里,有一幅是她的肖像,在欧林尼耶天文台的档案室里。请她收下。”
克劳利接过信,郑重地收进怀里。
“我会的。”
诺里斯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东西——杰里米的素描,格雷夫斯的忏悔,二十年的秘密,即将公之于众的真相。
“谢谢你,克劳利先生。”他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做出选择。”
克劳利也站起身。两个男人相对而立,隔着那张桌子,隔着二十年的恩怨。
“诺里斯先生,”克劳利伸出手,“无论您将面临什么,请记住:您让杰里米的名字重见天日。这是他应得的。”
诺里斯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再见,克劳利先生。”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伦敦的雾气扑面而来,冷湿而厚重。他走进雾里,走进那个他必须面对的世界。
身后,咖啡馆的门轻轻关上。
当天下午,塞拉斯·诺里斯走进苏格兰场。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警探,名叫汤普森,正好负责格雷夫斯案和莉莉安案的调查。看见诺里斯主动前来,汤普森有些惊讶。
“诺里斯先生?您有新的线索?”
“有。”诺里斯说,“但不是一个线索。是整个真相。”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诺里斯坐在审讯室里,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切。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杰里米·哈罗德如何被格雷夫斯推入泰晤士河,他如何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如何帮助格雷夫斯掩盖真相。二十年后,莉莉安·哈特如何发现了蛛丝马迹,如何被格雷夫斯和他视为威胁,他如何亲手调制了那罐掺毒的深红颜料,如何看着莉莉安舔舐笔尖,如何在她死后保持沉默。格雷夫斯如何被他杀死——不,他没有杀格雷夫斯,格雷夫斯是死在他自己手里吗?不,格雷夫斯是被谁杀的?诺里斯愣住了。
“格雷夫斯不是我杀的。”他说。
汤普森皱起眉头:“等等,您是说,您承认杀了莉莉安·哈特,承认参与了掩盖杰里米·哈罗德的死亡,但格雷夫斯教授的死与您无关?”
“无关。”诺里斯说,“我那天晚上没有去画室。我有不在场证明——我一直在自己家里,一个人,没有证人,但我知道我没有去。”
汤普森和旁边的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您认为,是谁杀了格雷夫斯教授?”
诺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克劳利,想到了莱蒂西亚,想到了埃德加,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格雷夫斯死前那段时间,一直在写忏悔录。也许有人发现了他要公开真相,先下手为强。也许……”
他顿住了。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也许是他自己。”
汤普森愣住了。
“他自己?”
“格雷夫斯在日记里写过,他老了,不想带着秘密进坟墓。但他也可能不想面对公开审判。那尊石膏像……如果是他自己用重物击打后脑,然后丢下凶器,倒在血泊中……”
“不可能。”汤普森摇头,“法医鉴定了,后脑的伤口角度和力度,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诺里斯沉默了。是的,那不可能。
那么凶手是谁?
审讯结束后,诺里斯被暂时拘押。罪名是谋杀莉莉安·哈特,以及协助掩盖二十年前的命案。消息传出,伦敦舆论哗然。各大报纸争相报道——“著名侦探竟是杀人犯!”“艺术界惊天丑闻,泰斗格雷夫斯被指剽窃!”“二十年前失踪案真相大白!”
克劳利履行了承诺,将杰里米的素描稿和格雷夫斯的忏悔录交给了合适的渠道。皇家艺术学院成立专门委员会,开始重新鉴定格雷夫斯历年作品的归属。伊莎贝拉收到了那封信,据说她在读完信后,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埃德加·威尔逊洗脱了嫌疑,但他的艺术生涯已经蒙上阴影。他离开了伦敦,有人说他去了巴黎,有人说他回了乡下老家。
莱蒂西亚·格雷夫斯在诺里斯被捕后第三天,主动向警方自首,承认自己二十年前目睹了一切却保持沉默。由于年事已高且精神状态不佳,她没有面临起诉,但被送往一家私人疗养院。
而格雷夫斯谋杀案,依然悬而未决。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诺里斯被押往纽盖特监狱等待审判。囚车穿过伦敦的街道,雾气依旧浓重,街边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他透过囚车的铁栏,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
马车经过查令十字街时,他看见“苍穹之钥”咖啡馆的招牌在雾中若隐若现。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身形消瘦,一动不动地望着囚车驶过。
克劳利。
他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送行者。
囚车继续前行,驶过圣玛丽艺术学院的尖顶,驶过白教堂区低矮的屋顶,最后停在纽盖特监狱沉重的铁门前。
诺里斯被押下车,走进那座灰黑色的石头建筑。身后,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伦敦的雾隔绝在外。
他的牢房在四楼,很小,只有一张铁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过铁栏可以看见一小片天空。
他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莉莉安铁盒里的那张素描,杰里米画的年轻男人的侧脸。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带在身上,也许是因为它是这整个悲剧里唯一纯粹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素描,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深邃而忧郁,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杰里米,”他轻声说,“对不起。”
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小片夜空。那里有几颗黯淡的星星,遥远而沉默,像一些已经熄灭的光,正穿越无数光年,抵达这里。
那一夜,诺里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泰晤士河边,雾很浓,看不清对岸。身边站着一个人,他转过头——是格雷夫斯。
“你来了。”格雷夫斯说。
“这是哪里?”
“这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格雷夫斯指着河面,“你看。”
雾气散开一些,河面上浮现出三个人的倒影——年轻的格雷夫斯,年轻的杰里米,年轻的诺里斯。他们在笑,在喝酒,在谈论艺术与未来。
“那时候多好。”格雷夫斯说,“我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后来发生了。”
“后来……”格雷夫斯低下头,“后来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变成了他。”
他指着河面上杰里米的倒影。
“我画他的画,署我的名。我穿他的风格,像穿一件借来的衣服。我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认不出自己——那是他,还是我?”
诺里斯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塞拉斯,”格雷夫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我是那个推他下河的凶手,还是那个替他活着的影子?我是艾尔弗雷德·格雷夫斯,还是杰里米·哈罗德的化身?”
河面上的倒影开始晃动,三个人的脸模糊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化身……”诺里斯喃喃重复。
“对。”格雷夫斯说,“我们都变成了别人的化身。你变成了沉默的化身,我变成了窃贼的化身,他变成了亡灵的化身。只有杰里米,他还是他自己。”
雾气重新聚拢,河面上的倒影消失了。格雷夫斯也渐渐变淡,像一团正在消散的烟。
“塞拉斯,”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替我还给他。把我的名字还给他。让我变回我自己。”
诺里斯睁开眼。
牢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也许是泰晤士河,也许是英吉利海峡,分不清。
他想起格雷夫斯的话:化身。
哲基尔医生喝下药剂,变成海德先生,最终无法变回自己。格雷夫斯窃取杰里米的艺术灵魂,变成杰里米的“化身”,最终也失去了自己。而他,塞拉斯·诺里斯,二十年来扮演着“正直侦探”的角色,面具戴得太久,几乎忘了面具之下那张真正的脸。
但此刻,面具已经摘下。
他不是哲基尔,不是海德。他只是塞拉斯·诺里斯——一个杀了人的懦夫,一个最终选择了真相的罪人。
窗外,星光微弱,但毕竟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