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书
大汉口中“总瓢把子”一出,满屋皆不敢出声。
静,如同死水湖面,毫无涟漪。
姚金刚不解,低声道,“冯雄?什么人?”
白六急道,“切不可乱说,总瓢把子冯大爷,山阳好汉一把手,武功高强,义薄云天。只是,只是...”
姚金刚见白六吞吞吐吐,光头快被自己摸破了,催促道,“只是什么?快说啊。”
白六黯然低头,没有言语。
这时,说书人,幽幽讲到,“山阳三十六路总瓢把子冯雄,天下英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姚金刚,脸色微红,欲听下文。
白六头更低,亦脸红,却不愿听下文。
说书人,暗恼,今天大汉着实有点多。
冯雄事迹,说书人不想讲,也不敢讲。
对着大汉道,“尊下,意欲何为?”
只听大汉翁里翁气,“不知山阳总瓢把子和大漠孤狼,比之何如?”
说书人愣住,这怎么比,一个山阳,一个大漠,问道“比从何来?”
大汉大笑道,“当然是比武功,难道比名声?”
话糙理不糙。
谁人不知,单比名声响亮,能过山阳总瓢把子,怕一手都数得过来,大漠孤狼明显不在此列。
说书人,沉默片刻。
嗓音虽低,但掷地有声,缓缓道,“山阳冯雄,天下英雄,一手重山铁拳,开山裂石,打遍山阳无敌手。其人散尽家财,网收天下好汉,豪气冲天,总瓢把子,名至实归。”
说书人夸得是山阳冯雄,大汉却像是夸自己一样舒服,满面开花,红彤彤一片,哼哼大笑,坐下身来。
姚金刚,见大汉得色,十分不爽道,“笑得真难听,像家里母猪上树的哼唧。”
说书人提高嗓音,话锋一转,又道。
“大漠孤狼,亦是奇人。
两年前,声明初显,一掌震伤,漠北高手梅五。
一年前,一掌震碎大漠飞狐,全身经脉。
半年前,更将臭名昭著的大屠户屠严,一掌当场震死。
相传其人不过三十,当真后生可畏,日后必不可限量...”
似是想提高孤狼武功,好相较量,然声音愈来愈小。
姚金刚,听着入神,后面却越发听不清。
翁声再起,“可是现在那毛头小子还差得远。”
说书人,脸色又红又白,强说道,“总瓢把子和大漠孤狼,各有千秋,不可相提并论!”
“碰!”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
“是谁?敢和山阳总瓢把子相提并论,也让我们哥俩,瞧一瞧。”门外并排走进来两人。
两人同面同衣,竟是双胞。
肿泡眼,鹰钩鼻,扁形大嘴,说话时,伸出舌头,又长又红,似毒蛇吐信,煞是丑陋。
风卷着黄沙,带进客栈,染黄地面。
与青石地砖,不相搭配。
为首衙役,凭空嗅了嗅,转头瞄向白衣男子,皱眉道,“来者不善。”
这时小二已悄悄走近,将布袋还给衙役,哆嗦道,“大人,小人...”
为首衙役看到小二慌乱,竟咧嘴笑道,“没事,你且下去。”
小二本想告诉衙役,这布袋东西本来鼓鼓,现在瘪成这样,九成九没了。
见衙役并未追问,内心大喜,退了下去。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少挨一顿毒打,谁又能不开心。
姚金刚,现在很恼火。
原本到客栈,是出风头,娶婆娘。
现在可好,这群人,耍威风,斗嘴,一个比一个厉害。
洛水,所有人都说自己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当得金刚。
只有漠北乌树林,客栈美娇娘,配得上自己。
姚金刚才会跋山涉水,不远千里,来讨婆娘。
威风都被你们耍了?
怎能讨得美娇娘欢心?
洛水人很简单,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姚金刚就是这么一拳一拳揍过来,揍服了所有洛水人。
姚金刚现在很想找个人揍一顿,眼前这两个就很欠揍。
姚金刚没做过买卖,但自认可以做得很好,眼前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揍一送一,可以揍俩。
双胞见有人挡路,同道,“让开!你可知我俩是谁?”
姚金刚道,“我管你是谁,揍了再说。”
双胞对视一笑,讥诮道,“原来是个憨货,露两手给他瞧瞧。”
只见两人,拔出佩剑,一左一右,同时舞剑,几个漂亮剑招,瞬间耍出。
刷刷刷,木屑飞扬。
两个桌子竟被雕刻出两条蛇状,栩栩如生。
更奇妙的是,竟然一模一样,可见两人配合,当是默契非常。
人群中,惊叫一声,“我知道,这两人是洛南双蛇。”
“啊,听说洛南双蛇,阴狠毒辣,双剑祭出,将人斩成肉球,杀人如麻,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听说前几天,还砍断洛南大侠南英双手,洛南大侠除暴安良,可惜了。”
“大汉要倒霉喽。”
白六低头,神色痛苦,显然也听说过,洛南双蛇恶名,黯然道,“姚兄弟,你又是何苦枉送性命。”
洛南双蛇见有人认出自己,笑道,“现在知晓了吧?还不滚开!”
姚金刚一脸不屑,闷声道,“你是谁,与我何干,我要揍你,管你是谁。”
洛南双蛇,眼中凶光一闪,刚才是骇猴,现在要杀鸡了。
未等姚金刚说完话,双双冲身而出。
双剑直抵姚金刚胸口,光头竟丝毫没有反应,看嘴巴,竟刚吐出“谁”字。
双剑陡然没入身体,洛南双蛇,再起一脚,登时把姚金刚偌大身体踹飞出去。
巨大身体,带飞桌椅盘子,乒乒乓乓,碎了一地,撞上墙头,轰然扑倒在地。
只是一瞬,姚金刚已被穿心而死。
周围人惊呼,“传闻,洛南双蛇,无血双剑,竟然是真的,杀人不带血!”
洛南双蛇,看已震慑住众人,傲然道,“这人是罪犯冯雄死党,现已伏诛,还有谁?”
“冯大爷不是罪犯,纳命来!”
声音尖锐高调,竟有几分震人心神。
洛南双蛇,眼前一花,只见一黑团扑面而来,还未来得及抵挡,对方已全身而退。
忽然,右耳传来剧痛,两人尖叫。
“啊!”
凄厉的声音,让所有人咽了咽口水,都替他们觉得痛。
说书人一直默默看着门口战斗。
看到双蛇右耳皆没,顿时来了兴趣,对着空气,笑道,“知道这是谁不?”
“不知。”
幽幽声传来,此处竟然有人!
一尊大汉,身高魁梧更甚光头,遮住阳光,如铁塔一般,静静伫立。
说书人笑道,“淮南一鼠,淮北一鼠,可知?”
“不知。”
铁塔汉子,一动不动。
说书人笑得更厉害,“此人为淮南鼠,飞天小鼠,白六,白春礼。”
“不知。”
说书人简直笑开花,“你当然不知,飞天小鼠,长得甚丑,自惭形秽,不敢见人,昼伏夜出,劫富济贫,却也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妙人儿。”
看铁塔汉子不言语,说书人接着道,“你说白六和洛南双蛇,谁胜?”
“都会死。”
说书人愣道,“都会死?”
一方活,一方死,怎么都会死?
大厅战况欲烈,周围人被洛南双蛇的狠辣震慑住,不敢轻动。
白六身形虽快,到处留下身影,但洛南双蛇也不慢,一步没有落下,紧跟其后。
“双蛇吐信!”
双剑如两条毒蟒蛇信,破空而去。
双蛇得意,死在这诡异剑招之下的能人义士,不计其数。
剑招,一招似十招,招招不离要害。
白六空中身形一顿,长剑已碰衣角。
洛南双蛇大喜。
忽然,白六右腿用力一登,身形一转,长剑划过衣角,从容避开,赫然是白家秘技,“飞檐走壁”。
洛南双蛇相视一眼,满脸不可思议,对手轻功如此厉害,如泥鳅一般,根本无法刺中。
剑势一改,改封去路,正是“双星蛇阵”。
双剑不刺人,只封去路。
白六周围星星点点,困于剑阵之中,竟不得路。
白六轻功用不得出,脸露急躁,不知躲向何处,身形一顿。
刹那间,利器入肉,带起血沫飞溅。
白六吃痛,瘦小身躯,骤然暴起硕大力气,荡开双剑。
用尽全力的白六,趴在地上,悲戚道,“冯大爷的恩,小人还不了。姚兄弟的仇,也报不了。他们说的没错,我来此一世,终究是个废人。”
再看白六双腿,已被拦腰斩断,只留上半身,带着血水,艰难爬向姚金刚尸首。
周围人看到白六惨状,不由得双股战战。
传闻只是传闻,不及亲眼所见万一,悲惨的冲击,才知洛南双蛇究竟多么阴狠毒辣。
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千万不要轮到自己...
说书人无悲无喜无惧,道,“白六善袭,却正面应敌,属实不智。”
铁塔汉子,点点头,漆黑的眸子,望着门外风沙。
风声滚滚,黄沙卷起,风在变大。
可惜,客栈只在黄沙之中,不在乌林之内。
铁塔汉子又道,“他来了。”
说书人附和,“可惜,慢了。”
大厅之下,洛南双蛇,见白六向前爬行,森然大笑,“混账东西,竟然偷袭,现在就把你剁成肉泥。”
上前一步,欲枭其首。
忽然桌椅爆裂而开,桌腿撞向墙体,没入三分。
一声怒吼,如金刚怒吼,如佛陀嗔目,似洪吕大钟,震响整个客栈。
“谁伤我兄弟!”
众人一时,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说书人,骇然,“竟如此内力。是何武功?”
铁塔汉子,浓眉一挑,“竟有百事通,不通之事。”
说书人,咬牙道,“我是百事通,又不是万事通。”
铁塔汉子道,“乃是易筋经。”
说书人,大惊,“达摩洗髓易筋经?”
铁塔汉子道,“正是!”
说书人急道,“你怎知?”
铁塔汉子道,“横练功夫,看气门。”
说书人气笑了,道,“易筋经,也叫横练功夫?也有气门?”
铁塔汉子道,“正因没有气门,才叫易筋经。”
说书人愕然。
转眼平静,嗓音深沉道,“习得少林武功。真不知,此人是幸运还是不幸。”
接着又挑眉,一脸纨绔,讥笑道,“你说他能杀洛南双蛇?就凭这半吊子?”
说书人早就看出,光头汉子身怀奇功,早晚会起来,但是杀洛南双蛇,是万万不可能。
双蛇目前为止,还没有使出压底箱的真本领!
双蛇确实人神共愤,但他们双剑还能更快!
说书人一脸戏谑,他要找回来这一局!
只听铁塔汉子幽幽道,“不是他。”
说书人,白净脸皮,再次愕然。
姚金刚大吼一声,冲向洛南双蛇,双拳齐出,势大力沉。
双蛇左右一跳。
身后桌子立时被轰成碾粉。
却挨不到双蛇一衣一角。
两蛇轻功同样了得,空中闪躲,轻松自然,再躲过姚金刚拳头。
还能讥笑,“铁憨子,你又能撑多久?”
说着,在姚金刚身上,再多留下两道剑痕。
剑痕不深,仅仅划破皮肤。
蛇在捕猎食物时候,用身体一点一点挤压,会把猎物一点一点碾碎,一点一点窒息,蛇眼会看着猎物一点一点绝望。
在猎物生命最后的时刻,蛇头一口咬住,给予致命一击,再享受最后的快乐。
姚金刚身上伤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剑伤数量之多,触目惊心,裂口亦无滴血溅出。
不流血,不代表不疼痛。
姚金刚早已痛的脸色惨白,喘气如牛,嘴巴却紧紧不开。
姚金刚深知已是强弩之末,仅凭一口气支撑,不能开口,开口必泄气。
白六两个半身就横列在眼前,血就像一座大山压住姚金刚的脊梁,撞击着心脏。
他为我而死,如此凄惨,额头血管耸动,双目眼丝血红。
死也不能松口!
掐死眼前两条恶蛇,才能痛快休息一场。
姚金刚咬牙,血从嘴角渗出点点,再次一拳轰出。
比武不是斗殴,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姚金刚,跪倒在地,面向门外,双眼失去焦距,竟跪着晕厥过去。
嘴巴紧紧锁住,血色已染红嘴唇,汉子如铁,未叫出一声,。
洛南双蛇从大厅,慢步走近姚金刚,尖尖笑道,“真是憨傻,背对我们跪下,我们在这,要跪,跪里面。”
蹂躏弱者,看他们卑躬屈膝求饶,再双剑斩下头颅,剁成肉球,那绝望的表情,实在让洛南双蛇陶醉。
就像杀其他人一样,洛南双蛇伸出长长舌头,舔了舔嘴唇,举起双剑。
说书人,喜道,“双蛇还活着,你猜错了。”
铁塔汉子,平静道,“他早已到。”
别人誓死搏斗,旁人却在赌情博弈。
别人身首异处,旁人亦能开心叫好。
正如,刚才年轻衙役所说。
天下不平,竟如此这般!
双剑悬于空中,未能斩下。
洛南双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尖叫道,“他溜了,快追!”
此时,才发现衙役那桌,早已空空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