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雨-虚假的光

五公里。

在太平盛世里，这只是健步者一小时的行程。

但在这个被死亡浸透的世界里，五公里是生与死的距离。

雨真强拖着伤腿在废弃公路上挪动。

左腿大腿上那道被深渊监视者骨刃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有新鲜血液渗出，染红了临时撕下包扎的布条。但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的麻痒——肌肉在再生，以一种违背常识的速度。

野性条维持在25%左右，像一口即将见底的井。刚才地下空间里那场战斗，那短暂的、失控的巨大化，几乎抽干了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最后的体力储备。

公路两旁是连绵的废墟。

倒塌的公寓楼像巨人的尸骸，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偶尔能看到游荡的影子——不是丧尸，是更瘦小、更迅速的东西。

它们躲在废墟的阴影里，眼睛反射着暗绿色的光，观察着这个在公路上独行的活物。

雨真强握紧了从地下空间捡来的一截钢筋。

钢筋一端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弯折变形，但勉强还能当武器用。

走了大约一公里后，他看见前方路面上有东西。

一辆翻倒的校车，车身上满是弹孔和撞击痕迹。

车旁散落着书包、玩具、还有小孩子的鞋子。其中一只粉色的运动鞋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雨真强绕过校车，没有去看车里是什么。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在这个末世里待久了，你甚至能闻出死亡的不同气味。孩童的死亡有一种特别的甜腥。

但他刚走过校车，就听见了声音。

从车底传来的，微弱的抽泣声。

他停下脚步。野性条轻微波动——27%。身体在警告他：别管闲事，活下去更重要。

可那哭声太像……

太像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某个在实验室的噩梦中出现过，但醒来后又想不起是谁的影子。

他蹲下身，看向车底。

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个女孩，不超过八岁，蜷缩在校车底盘和路面之间的缝隙里。她脸上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但眼睛很亮，是一种病态的、恐惧到极点后的空洞。

“别……别杀我……”女孩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杀你。”雨真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出来吧，这里不安全。”

女孩摇摇头，抱紧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一只耳朵已经不见了。

雨真强看了看四周。废墟里有更多的暗绿色眼睛在靠近。那些东西在等待，等待他放松警惕，或者等待女孩自己跑出来。

“听着。”他压低声音，

“我叫雨真强。我不会伤害你。但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那些东西——”他朝废墟方向扬了扬下巴，“——会来吃了我们。你明白吗？”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雨真强以为她吓傻了。然后她慢慢爬了出来。

她瘦得可怕，病号服——和他一样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针孔和淤青。但让雨真强瞳孔收缩的，是她脖子上那个发光的项圈。

和他在实验室里被套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抑制项圈。用来限制“实验体”特殊能力的装置。

“你也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雨真强问。

女孩点点头，抱紧了兔子玩偶：“他们……他们在追我。”

“他们是谁？”

“穿白衣服的人。还有……黑色的怪物。”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跑了好远好远，躲在这里，但他们还是会找到我的。项圈会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雨真强看向项圈。那东西正发出微弱但规律的红色闪光，像心跳。他知道女孩说得对——这玩意儿不仅是抑制器，还是追踪器。

“我可以帮你摘掉它。”他说。

女孩猛地后退一步，眼睛瞪大：“不行！摘掉的话……我会变成怪物！我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但她抬起手，手掌对着路旁的一辆废弃汽车。

然后那辆汽车开始变形。

不是被外力挤压的变形，是像软化的蜡烛一样，从固态慢慢融化成液态，金属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金属分子重构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蜂鸣。

五秒钟后，那辆汽车变成了一坨不成形状的金属块，像被巨力捏过的橡皮泥。

女孩放下手，剧烈喘息，项圈的红光急促闪烁：

“看……看到了吗？我不能控制它。项圈帮我控制它。”

雨真强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他遇到过的任何一种能力——不是强化肉体，不是巨大化，是某种更根本的、操纵物质的能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雅。”女孩小声说，“实验室的人叫我7号实验体。”

又一个编号。和他一样。

“我们要去一个叫‘灯塔’的地方。”雨真强说，“那里可能有能帮你的人。但我们需要先处理掉这个项圈。”

小雅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没有项圈我会伤到别人的！上次我……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泪开始往下掉。

雨真强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雅平齐：“听着。戴着这个项圈，他们随时能找到你。抓你回去，继续做实验。你想那样吗？”

小雅哭着摇头。

“那我们就冒险试一试。”雨真强伸出手，“我体内也有……特别的东西。也许我能帮你控制它。”

这是个谎言。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帮别人控制超能力。但在末世，有时候你需要谎言来让人活下去。

小雅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终于伸出自己颤抖的小手，握住。

她的手很冰，像死人。

来到一座半倒塌的加油站便利店。

雨真强用钢筋撬开变形的卷帘门，里面货架倒了一地，商品早被洗劫一空，但至少四面有墙，头顶有顶。

“坐这里。”雨真强清理出一块地方。

小雅抱着兔子玩偶坐下，项圈的红光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刺眼。她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雨真强观察着项圈的结构。金属材质，没有明显的接缝或锁孔，像是一体成型后直接套在脖子上的。红光从内部透出，伴随着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

“他们说……这是‘限制器’。”小雅小声说，“不戴的话，我的能力会暴走。我会把周围的一切都……都融化掉。”

“但戴着它，你就永远被追踪。”雨真强说，“我们必须赌一把。”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扳手，试着撬动项圈。但金属坚硬得异常，扳手都弯了，项圈连划痕都没有。

“没用的。”小雅说，“他们说这是特殊合金，只有实验室的钥匙能打开。”

雨真强放下扳手，盯着项圈沉思。野性条维持在30%，如果强行巨大化，或许能扯断这项圈。但那样会暴露位置，消耗最后的体力，而且不能保证不会伤到小雅。

就在他思考时，项圈的红光突然改变了闪烁频率。

从规律的“滴……滴……滴……”，变成了急促的“滴滴滴滴——！”

小雅的脸瞬间惨白：“他们来了！他们找到我了！”

雨真强冲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向外看。公路上，三辆黑色的装甲车正在驶来，车顶上旋转的扫描装置正对着加油站的方向。

太快了。从项圈闪烁到追兵出现，不超过两分钟。

“从后门走。”雨真强拉起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