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简章-冰痕与火种(上)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尖锐浮现。
当乌日娜踏出仪式厅,走向那架即将载她冲向天空蒸汽主岛的、轰鸣作响的蒸汽旋翼机时,耳畔呼啸的风声,奇异地与记忆中另一种声音重叠——那是童年时,哥哥摔上房门,将世界与她隔绝的巨响。
她与他,并非生来便是仇敌。
最初的记忆模糊而稀薄,依稀记得一个还算温和的、会指着夜空说“看,飞机”的男孩身影。
但这点稀薄的温情,在她作为“次子”(尽管是女儿)逐渐长大,尤其是在父母那日益不加掩饰的偏爱对比下,迅速冻结、龟裂、最终粉碎。
“凭什么?”这个问句,早在王子嗤笑之前,早已在她心中盘旋了千百遍。
凭什么哥哥可以肆意索取?
家里经济并不宽裕,可哥哥看中的最新款游戏机、昂贵的专业书籍、乃至他一时兴起想尝试的各类稀奇古怪的“研究器材”,父母总会想方设法满足。
他们的理由是:“哥哥是长子,以后要顶立门户的”、“他聪明,搞研究需要投资”。
而乌日娜想要一本额外的绘画本,或是一套普通的颜料,母亲会皱起眉:“女孩子家,学好功课就行,画那些有什么用?”父亲则更直接:“钱要留着给哥哥交补习费。”
凭什么过错总是她承担?
哥哥弄坏了邻居家的窗户,回来却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是妹妹玩球不小心砸的”。
父母不问缘由,劈头盖脸就是对她一顿训斥,责令她道歉、用攒下的零花钱赔偿。哥哥在一边,嘴角噙着一丝她后来才读懂是“嘲弄”的笑意。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哥哥考试成绩不佳,是因为“妹妹太吵影响他复习”;哥哥丢了钱,暗示“是不是妹妹拿去买零食了”。她辩解,换来的是“不要顶嘴”、“哥哥怎么会冤枉你”的呵斥。
凭什么连存在都成了错误?
最深的寒意,来自那些并非暴怒、而是浸透骨髓的冷漠时刻。她生病发烧,蜷缩在床,父母只是淡淡叮嘱“多喝水”,转身却为熬夜打游戏的哥哥端去热牛奶和夜宵。
她努力考了第一名,兴冲冲拿着成绩单回家,父母的目光一掠而过,“嗯”一声,随即热烈讨论起哥哥那次勉强及格的考试里“有进步的一道题”。
哥哥有时会经过她的房门口,瞥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打量无关物品般的疏离,偶尔会丢下一句:
“浪费电。”
“挡路了。”
“吵。”
而那次“异世界研究”事件,是彻底将她推入冰窟的转折。
哥哥不知从何时起,沉迷于“异世界通道”、“空间理论”等玄乎其玄的东西。父母竟也由着他,甚至将家中本就不多的积蓄拨给他购买所谓的“实验材料”。
乌日娜曾偶然闯入他锁着的“工作室”(实则是杂物间),看到墙上贴满晦涩符号与星图,地上散落着奇异的晶石碎片。
哥哥发现她,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怒容,狠狠将她推搡出去,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闷痛至今难忘。
“滚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窥探我的研究?你也配?”
她质问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危险的东西,父母却轻描淡写:“哥哥在做大事,你别打扰他。”
后来,哥哥“成功”了。
他兴奋地宣称找到了不稳定的通道,并开始频繁“穿梭”。
乌日娜曾因强烈的好奇与一丝或许能被认可的卑微希望,悄悄跟随过两次。
那便是她噩梦的开始——光怪陆离却危机四伏的异界景观,空气中弥漫的能量乱流,还有……那只赤血三角狐。
它美丽而致命,猩红的皮毛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
哥哥与它似乎有着某种契约或联系,妖兽在他面前俯首帖耳,乖顺如宠物。但当乌日娜不慎暴露气息,那妖兽瞬间扭头,琥珀色的竖瞳里只剩下纯粹的捕猎者的凶光。
腥风扑面,利齿森然,死亡的气息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尖叫着看向哥哥,奢望哪怕一丝援手或阻止。
哥哥就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
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担忧,甚至没有波动。
仿佛眼前即将被撕碎的,不是他的血脉至亲,而是一只闯入实验场、打扰了观察的无关飞虫。
他没有说一个字。
是她自己,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跌回通道入口,伤痕累累地逃回现实。
哥哥随后慢悠悠地踱回,瞥了一眼瘫在地上颤抖、衣裙破损渗血的她,只丢下一句:
“不自量力。死了也是活该。”
父母闻声而来,看到的只是“妹妹又乱跑受伤了”,以及哥哥“无奈”的叹息:“都说了别跟着我,异世界很危险。”
那一刻,乌日娜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恐惧、愤怒与彻底绝望的冰冷认知:在这个家里,她的价值不如哥哥的一项“研究”,她的安危抵不过一只异界妖兽的“实验价值”。
哥哥的世界,是父母全力支持、不容他人置喙的“大事”;
而她的世界,是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无关紧要”。
凭什么?
就凭她是女儿?
就因为她不够“聪明”,不搞“研究”?
还是说,在父母乃至哥哥眼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对比、被贬低、用以衬托长子“卓越”的陪衬?
这个无解的问题,日夜啃噬着她,最终锤炼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她不再期待关注,不再争取公平,将所有的情绪与疑问深深埋藏,只在无人处,对着镜子,或对着虚空,无声地、一遍遍诘问。
直到今天。
直到在这异世界的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她曾无数次在心底诘问的对象,以如此震撼、如此残酷的方式,再次出现。
他没有回答过去的“凭什么”,却抛出了一个更宏大、更冰冷的“真相”——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实验栽培养殖场”。
而他,似乎不仅是知情者,更是某种意义上的“管理者”或“观察员”。
他将她扔进这个生死赌局,用下跪认错和神兵作为诱饵,用无辜者(圣女及其家人)的性命作为筹码,逼她与另一个被操纵的棋子对抗。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大到世界尺度的“不公平”与“压迫”?
但,也正是这极致的压迫,点燃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旋翼机的轰鸣愈发剧烈,浮空岛的轮廓在蒸汽云雾中愈发清晰。倒计时在感知中稳定而残酷地跳动。
乌日娜握紧了冰冷的扶手,指甲几乎嵌进金属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机舱内脸色苍白的圣女,又望向下方渐远的、哥特尖塔与蒸汽管道交织的王城。
哥哥,你想看到什么?
想看到我在绝望中崩溃?
想看到我在竞争中像过去一样“认命”或“失败”?
还是想看到这个你亲手打造的“残酷乐园”,如何将我彻底吞噬?
你错了。
那些过往的贬低、无视、冷漠与背叛,没有杀死我。
它们像最劣质的燃料,却意外地在我心底闷烧出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它不温暖,不圣洁,甚至充满恨意与不甘,但它足够坚硬,足够清醒。
你想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来教训我?
好。
我就用你给的“任务”,在这座注定要坠落的天空岛屿上,不仅寻找关闭能源炉、解除炸弹的方法,更要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不仅仅是为过去的自己,更是为这个荒诞的“实验场”,为所有被无辜卷入的“培养对象”。
这一次,我不再问“凭什么”。
我要自己找出“凭什么”,然后,打破它。
天空蒸汽主岛,正以沉默的姿态,迎接这颗由无数冰冷过往催生出的、决绝的火种。
而远在观测点的“哥哥”,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
是期待?
是嘲弄?
还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倒计时继续:48:47:19。
游戏,确实开始了。但规则,未必会如设定者所愿。
好的,我们继续。
旋翼机的金属桨叶撕裂潮湿的云气,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咆哮,如同这头钢铁巨兽垂死的喘息。
乌日娜透过舷窗,看着下方法布尔王城的轮廓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翻涌的蒸汽云雾吞没。
那座哥特式尖塔与管道盘结的奇异城市,此刻看去,竟像一只蛰伏在灰白菌毯上的、结构精密的机械甲虫。
而她,正从甲虫的背壳飞向它试图连接、又似乎随时会坠落的共生体——天空蒸汽主岛。
机舱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除了驾驶员,只有她和那位“圣女”。
少女紧紧蜷缩在对面的座椅里,双臂环抱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目光低垂,不敢与乌日娜对视。
自登机起,她便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偶,唯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