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漂流坟场与“拾荒者”
随机跃迁的撕扯感如同将灵魂投入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当那令人作呕的眩晕和空间扭曲感终于平息时，“阴影信使”如同一条被冲上陌生海岸的死鱼，静静地悬浮在了一片绝对陌生的星域。
没有恒星的照耀，没有星云的辉光，只有远方几颗垂死的脉冲星，如同墓地的灯塔，间歇性地投来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星际尘埃云和破碎星体残骸构成的“坟场”，寂静得可怕，连宇宙背景辐射都显得异常稀薄。
“跃迁引擎过载烧毁，主能源储备仅剩7%，护盾发生器离线，维生系统依靠备用电池维持，预计续航……48标准时。”王小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面对绝境的茫然。他面前的控制台，大半屏幕依旧漆黑，仅存的几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读数，无一不在诉说着飞船的惨状。
凌霜快速检查着飞船的结构损伤，脸色凝重：“外部装甲多处破裂，生命维持舱气压缓慢下降，必须尽快找到可以进行基础维修和补给的场所。”她看向洛星辰，“这里是未知星域，导航数据库无法匹配。”
洛星辰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引导“三位一体”对抗“母亲”的引力场，以及最后超载跃迁带来的精神负担，让他几乎油尽灯枯。他紧握着那枚光芒黯淡的“谐振结晶”，感受着其中依旧稳定、但明显虚弱了许多的能量核心，心中稍安。至少，他们最重要的力量源泉还在。
“先尝试修复基础的传感器和长距离扫描仪。”洛星辰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们需要知道自己在哪，周围有什么。小胖，优先恢复能源管理和环境扫描功能。”
“明白！”王小胖强打精神，开始在有限的备用零件和混乱的线路中忙碌起来。
洛星辰则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沉入那浩瀚的“文明回响”。在经历了格利泽的恐怖后，这片承载了无数文明记忆的海洋，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他试图从中寻找关于这片未知星域的线索，但反馈回来的只有更多关于毁灭、逃亡和沉寂的碎片记忆，仿佛这片坟场埋葬了不止一个文明。
数小时后，王小胖发出了一声带着惊喜的低呼：“搞定了！长距被动扫描仪恢复了部分功能！能探测到一些大型物体的轮廓和基础能量信号了！”
模糊的星图在仅存的主屏幕上缓缓构建。他们确实身处一片极其荒凉的空域，最近的、具备稳定引力的星系也在数十光年之外。然而，在扫描范围的边缘，一个异常的信号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相对稳定的、非自然的小型能量源，并且……周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飞船引擎波动！
“有……有人？”王小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是其他幸存者？还是……‘清理者’或者‘虚空教团’的据点？”
“信号很弱，而且似乎……很‘旧’。”凌霜敏锐地分析着数据波动，“不像是大型势力的前沿基地。更像是……一个长期潜伏的观察站，或者……一个资源采集点？”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依靠“阴影信使”自身，他们绝无可能撑到数十光年外的星系。
“计算坐标，规划航线。我们靠过去，保持最高警戒。”洛星辰做出了决定。明知山有虎，也得向虎山行。
“阴影信使”如同幽灵般，依靠着仅存的微弱动力和凌霜高超的驾驶技术，在破碎的星体残骸和尘埃云中悄无声息地穿梭，向着那个未知的信号源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目标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建立在星球或陨石上的基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废弃飞船、空间站模块和各种太空垃圾强行拼接、焊接而成的、如同蜂窝般杂乱无章的结构体！它静静地悬浮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尘埃带中，外表斑驳，布满了撞击和岁月的痕迹，一些地方甚至还有临时修补的、风格粗陋的金属补丁。几艘看起来比“阴影信使”还要破旧的小型拖船和工程艇，如同工蚁般，正缓慢地在结构体外部进行着某种拆卸或维护作业。
“一个……‘拾荒者’聚居地？”王小胖瞪大了眼睛。这种依靠在宇宙垃圾场中捡拾、修复和贩卖废旧物资为生的流浪群落，在联邦边缘星域偶有传闻，但没想到会在这片未知的坟场中遇到。
“信号源来自结构体内部，能量读数很低，符合小型聚落的特征。”凌霜确认道，“未检测到大型武器或军用级能量反应。”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相对中立、甚至可能比较封闭的流浪者据点。这对于急需补给和维修的他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尝试发送通用求救信号，表明我们非武装身份，急需帮助，愿意支付报酬。”洛星辰下令。他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
王小胖依言发送了信号。几分钟的沉寂后，一个沙哑、带着浓重口音、语法也有些混乱的通用语回应，在公共频道中响起：
“外来者……说明你们的……来路。‘破钢烂铁’聚居地……不欢迎……麻烦。”
对方很警惕。
洛星辰斟酌着用词，隐瞒了格利泽和“母亲”的相关信息，只声称在一次探险中遭遇意外，飞船严重受损，流落至此，需要基础的维修材料和能源补给，并愿意用飞船上一些非核心的设备和信息作为交换。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似乎聚居地内部在进行讨论。终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允许你们……靠近三号对接臂。只能……最多三人登陆。携带的武器……必须留在船上。我们会派……引导艇。”
对方同意了，但条件苛刻。
“风险很高。”凌霜看向洛星辰，“我们无法确定他们的真实意图。”
“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洛星辰看着能源储备那刺眼的红色数字，“保持警惕，见机行事。”
“阴影信使”在对方派出的一艘锈迹斑斑的小型引导艇的带领下，缓缓靠近了那个巨大的、名为“破钢烂铁”的垃圾结构体，如同一条小鱼游向一头沉睡的、由金属构成的巨鲸。
对接过程还算顺利。当气闸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汗臭、劣质合成食物以及某种……类似于金属霉变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时，洛星辰知道，他们踏入了一个与联邦、与“微光”、与任何已知文明秩序都截然不同的、属于宇宙边缘求生者的世界。
等待着他们的，是雪中送炭的援助，还是另一个隐藏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