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探视

“赵肃然，有人来看你”。

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带着锈蚀气息的冷风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刮过赵肃然的脸颊。他垂着眼，镣铐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脆响，步子不疾不徐，像早已习惯了这种押送的节奏。

“进去吧。”狱警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指了指探视间的玻璃门。

赵肃然抬眼，目光落在玻璃那头的人影上时，骤然顿住了脚步。

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汪春水，正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郭思雨。

赵肃然的喉结滚了滚，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是想躲开那道安静的视线。他在囚服的遮掩下，悄悄攥紧了手，指节泛白，直到狱警不耐地咳嗽了一声，才慢吞吞地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玻璃上的倒影映出他憔悴的脸，胡茬泛青，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记忆里那个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赵肃然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赵肃然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看着郭思雨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沾了露水的海棠花瓣。

“你突然消失了，”郭思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始终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听到你的消息，来看看你，或许能让我好过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赵肃然心如刀绞。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汹涌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想起初见郭思雨的那个午后，阳光穿过咖啡馆的落地窗，落在她捧着书本的手指上，纤细白皙。她抬头冲他笑的时候，眼里的喜欢直白又热烈，像盛夏的向日葵，执着地追着他这轮黯淡的日。

他见过太多逢场作戏的眼神，带着算计，带着欲望，带着形形色色的目的。唯有郭思雨，她的喜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眼里只有他这个人，无关他的身份，无关他的财富。

赵肃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是什么人？情场里打滚多年的浪子，习惯了逢场作戏，擅长用甜言蜜语编织陷阱，从来都是浅尝辄止，从不会为谁停留。

可偏偏是郭思雨，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姑娘，让他荒芜的心湖，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他也想过，这样简单的感情，或许真的能暖一暖他这颗早已冰冷的心。

只是，他终究还是负了她。

赵肃然垂下眼，避开了郭思雨的目光，指节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我以为……你恨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

情场老手又如何？终究还是渴望过一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欢。

只是这份喜欢，被他亲手碾碎，连同那个满心欢喜的姑娘，一起丢在了回忆里。

探视的时间比预想中过得快，玻璃两端的沉默渐渐漫过了短暂的交谈。狱警的提示音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时，赵肃然终于抬起头，看向郭思雨。他想再说些什么，道歉，或者忏悔，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喑哑的叹息。

郭思雨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她看着他被狱警带走的背影，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铁门再次哐当闭合，将所有的过往都锁在了那片灰色的高墙之内。

她转身走出监狱，午后的阳光恰好落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监狱外的天空湛蓝得不像话，几朵云絮慢悠悠地飘着，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里面的消毒水味、铁锈味截然不同。郭思雨站在大门口，仰头望着这片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压在心头的那根刺，好像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拔了出来。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只有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释然。

她不是来原谅的，也不是来质问的。她只是想来看看，看看那个曾经在她青春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如今是何模样；看看那段被辜负的时光，是否真的能一笔勾销。

现在，她看到了。看到了他的落魄，看到了他的悔意，也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执着。

赵肃然会用漫长的监狱生活，去偿还他犯下的所有过错。而她，也终于可以放下那些耿耿于怀，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一片晴朗的天地。

郭思雨抬脚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前路漫漫，却再也没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