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未到来的正义
城市的秋日总带着几分萧瑟,枯黄的梧桐叶被冷风卷着,轻飘飘落在积了薄尘的路面上。一场秋雨一场寒,高晟的父母就是踩着这泥泞的雨迹赶来的,佝偻的身影裹在一身厚外套里,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里面是连夜收拾的几件旧衣裳。
透过安全门的小窗,他们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全身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监护仪上的绿线有气无力地跳动着,记忆里壮实的小伙子,如今只剩下一张苍白凹陷的脸。老母亲“嗷”一声就瘫在了地上,枯瘦的手拍打着冰冷的地砖,哭声混着雨声,听得人心脏发紧。老父亲红着眼圈,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嘴里反复念叨着“咋就成了这样”,浑浊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高晟是下班路上出的车祸,一辆半旧的小轿车在非机动车道突然失控,直直撞上了他的电动车。交警说这是意外,可现场的刹车痕迹却透着几分诡异。但老两口不懂这些,他们眼下最发愁的是治疗和保险。没读过多少书的两人,对着一堆表格和证明材料彻底犯了难。去社保局,工作人员说少了务工证明;回医院补材料,又被告知需要事故责任认定书。他们在医院和办事大厅之间来回奔波,操着浓重的乡音跟人比划,没少受冷眼,光腿就跑细了一圈,手续却还是毫无进展。
就在老两口快要被逼到绝路时,苏沐和楚风赶了过来,看到老两口的窘迫,二话没说就揽下了跑手续的事。她托了相熟的朋友,找了懂保险流程的人帮忙,没几天就把材料整理妥当。老两口拉着她的手,嘴笨得只会一遍遍说“谢谢闺女”,眼眶又一次红了。
肇事的年轻男子,每次来都提着包装精致的保养品,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ICU门外,对着高晟的父母微微鞠躬,语气平淡地说着“抱歉,这是意外”,身后的律师则适时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赔偿协议。
老两口攥着衣角,讷讷地说不出话,只知道一个劲地抹眼泪。他们看不懂协议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也听不懂律师嘴里那些专业的字眼,只隐约觉得,这轻飘飘的“抱歉”,根本抵不上儿子躺在病床上的痛苦。
苏沐当时就站在一旁,把男人眼底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那看似诚恳的表情下,藏着难以掩饰的鄙夷和不屑,仿佛在看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人,仿佛高晟的伤痛、这个家庭的破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用钱轻易摆平的小事。
后来男人又来过两次,依旧是光鲜亮丽的打扮,依旧是那些用不上的保养品,依旧是那句毫无温度的“抱歉”。他甚至没正眼看过ICU里的高晟,每次停留不过十分钟,就带着律师匆匆离开,像是多待一秒都玷污了他的身份。
保险公司的理赔款倒是很快到位,数字不算少,足够支撑高晟后续的治疗,也足够让这个家庭缓一口气。可老两口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那笔钱的背后,是旁人轻飘飘的漠视,是儿子躺在病床上毫无希望的煎熬,是他们实在扛不住的绝望。
那天晚上,老父亲蹲在ICU门口,抽完了最后一支香烟,抬头看向苏沐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闺女,俺们……俺们不救了。”
苏沐猛地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母亲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再哭出声。老父亲重重叹气,眼里满是绝望和愧疚:“俺们家还有俩娃,晟晟的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要是把钱都砸在这,那俩娃以后咋活啊?俺们做爹娘的,不能顾了一个,毁了俩啊。”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心上。苏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这是老两口走投无路下,最残酷也最无奈的选择。
签字那天,监护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老两口隔着玻璃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老母亲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都泛了白,眼泪无声砸在地上。当“放弃治疗”的同意书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老父亲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呼吸机撤离的瞬间,监护仪上的绿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病房里霎时陷入死寂。老母亲再也忍不住,趴在墙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愧疚。
后事办得格外仓促,老两口没有太多的时间停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只是简单完成了火化。抱着装着高晟骨灰的小盒子,坐上了回乡的火车。车窗外,落叶簌簌飘落,老母亲把脸埋在骨灰盒上,肩膀微微耸动。老父亲望着倒退的风景,眼神空洞,他不敢多哭,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等他们,他们没时间沉溺悲伤。
苏沐和楚风来车站送他们。楚风拎着一大包吃的塞到老两口手里,苏沐往老母亲兜里塞了一沓钱,老两口推搡着不肯要,苏沐红着眼眶说:“叔,婶,这是大家给弟弟妹妹的学费,你们别推辞。”
火车鸣笛驶离站台,苏沐望着越来越远的车影,忽然转头看向楚风,声音里带着无助:“肇事的人有故意杀人的嫌疑,或者是不是买凶杀人?”
楚风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他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语气沉了下来:“一切都很合理,没有任何证据。肇事者也没有杀人动机,我们监控了他的银行账户,没有异常资金转入。但也有可能是家族利益,受益者是他身后的家族。”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站台,带着刺骨的凉。苏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所有证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没人再去深究那场车祸的蹊跷。对这座城市而言,高晟不过是个匆匆路过的异乡人,他的名字很快会被淹没在车流人海里,就像他曾踩过的那些落叶,风一吹,便没了痕迹。
可对高晟来说,这一生实在太短,也太苦了。
他是爹娘的心头盼。小时候,老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爹娘坐在炕头,看着他在小桌上写字,总念叨“俺家晟晟以后要做城里人,不受庄稼人的苦”。他也真的争气,啃着干硬的馒头,借着月光读书,硬是从山沟沟里考进了城里的大学。
大学那几年,他是宿舍里最拼的一个。课余时间不是去打零工,就是泡在图书馆,别人谈恋爱、打游戏的时候,他在打零工补贴生活费,就为了能少跟家里要一点钱。毕业那天,他攥着毕业证,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坐了很久,望着远处的高楼,心里满是憧憬——他以为,只要再努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就能把爹娘和弟弟妹妹都接过来,过上好日子。
所有的收入,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钱都寄回了老家,供弟弟妹妹上学。他总跟家里说“我在城里挺好的”,却从没提过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ICU里的日子,他或许是有意识的。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大概能听见爹娘的哭声,能感受到管子插进身体的疼痛,也能感受的爹娘的无助。
所以当爹娘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的时候,他或许也是解脱的。
他不用再扛着一家人的期许,不用再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不用再看着爹娘为了他的在陌生的城市到处奔波。这世间的苦,他终于不用再尝了。
只是,他终究没等到想要的生活,没来得及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没看到弟弟妹妹考上大学,也等到没正义的到来。他的一生在为人类的“长生”做研究、做奉献,可他自己却没能寿终正寝,仅仅活了三十余载。
夕阳慢慢沉下去,给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这座城市依旧喧嚣,而那个叫高晟的年轻人,已经带着他未尽的心愿,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土,化作了一抔黄土,守着他的家人,也守着他这一生,未曾实现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