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跑道上的风与未说出口的期待
周一的午后,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炙烤着操场,塑胶跑道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高一(3)班的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刚上完枯燥的政治课,大家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往操场走时脚步都带着雀跃。
月渡依旧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低马尾在脑后晃晃悠悠,几缕硬邦邦的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被风吹得更乱了。她不太喜欢体育课,尤其不喜欢集体跑圈,但李老师的物理课代表身份让她没法像周艺秋那样找借口躲在树荫下——至少得装装样子。
体育老师宫老师已经站在操场中央了。她戴着一顶宽边遮阳帽,穿着一身运动服,英气飒爽的样子和其他女老师截然不同。看到队伍里有人没精打采,她举起手里的秒表,声音洪亮得像扩音器:“都打起精神来!先绕操场跑三圈热身,跑完自由活动!”
“啊——”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但没人敢违抗。宫老师虽然平时会请大家吃冰棍,但训练起来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谁要是偷懒被她逮到,罚跑十圈都是常事。
随着宫老师一声哨响,队伍像条长蛇一样动了起来。月渡落在中间位置,不快不慢地跟着节奏跑。阳光晒得她额角冒汗,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抬手推眼镜时,余光瞥见了跑道外侧的身影。
花奈跑在最后面。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均匀,不像其他人那样气喘吁吁。珠光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左耳后的茉莉叶形银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似乎对周围的喧闹毫不在意,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想别的事,浅绿色的手表随着手臂摆动,规律得像节拍器。
“奈奈!等等我!”佟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本来跑在最前面,看到花奈落在后面,又放慢速度折了回来。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卷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像个毛茸茸的蒲公英,“你怎么跑这么慢?没劲了?”
花奈没理他,只是稍微加快了步频,拉开了一点距离。佟兰也不气馁,笑嘻嘻地跟在旁边,嘴里还念叨着:“下午放学戏剧节小组开会,你可别忘了!富匀杰说他要表演一段《哈姆雷特》的独白,让我们给他提提意见。”
“知道了。”花奈的声音有点喘,但依旧平稳。
月渡跑过他们身边时,正好听到这段对话。她心里默默记了一下——下午放学要开会,地点在教室。
三圈跑完,大家累得瘫在草地上,只有少数几个运动健将还精力充沛。佟兰直接大字型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嚷嚷着:“不行了……宫老师这是想累死我们……”
德米安也满头大汗,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委屈:“比滑雪累多了……”
宫老师吹了声哨子:“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集合,宣布运动会报名的事!”
“运动会?”有人立刻来了精神,“什么时候啊?”
“下下周五。”宫老师靠在篮球架上,摘下遮阳帽扇了扇风,“和往年一样,有跑步、跳远、跳高、铅球这些项目,还有集体接力赛。想报名的到体育委员周艺秋那里登记,后天截止。”
提到周艺秋,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树荫下。周艺秋正靠在树边玩手机,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完全不像刚跑完三圈的样子。听到有人叫她,她抬起头,挑了挑眉:“报名的放学找我,别扎堆,一个个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月渡有点佩服她,明明每节历史课都在打瞌睡,一到运动会就像换了个人,短跑项目拿奖拿到手软,是班里公认的“酷女孩”。
“周艺秋肯定又是短跑冠军。”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还用说?去年她一百米破了校纪录呢!”
“不知道今年接力赛她跑第几棒……”
月渡没参与讨论,她拿出水壶喝了口水,目光落在跑道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佟兰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正在场上跑得欢,金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德米安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打球,时不时被逗得笑起来,浅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花奈则坐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背靠着看台的台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只是看着操场中央的篮球架发呆。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表情。
月渡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不热吗?”她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汗吧。”
花奈转过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巾,接了过来,简单擦了擦额角:“还好。”他的目光又落回篮球架上,“你不喜欢运动?”
“不算喜欢,”月渡诚实地说,“跑不快,跳不高,扔铅球能砸到自己脚。”她想起初中运动会的糗事,忍不住笑了,“还是待在教室做题舒服。”
“我也是。”花奈的声音很轻,“人多的地方太吵。”
月渡有点意外。她以为像他这样什么都做得好的人,运动也不会差。“那你报运动会项目吗?”
“不报。”花奈干脆地说,“浪费时间。”
“也是。”月渡点点头,“不过集体接力赛可能得参加,宫老师说每个班必须报满八个人。”
花奈皱了皱眉,似乎对“集体项目”这个词很抵触,但没再说什么。
这时,宫老师的哨声再次响起,大家慢吞吞地集合。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站在队伍前面:“运动会的项目表周艺秋那里有,长跑、短跑、跳跃、投掷都有,想挑战自己的别错过。重点说一下集体项目——4x100米接力和拔河,接力赛每个班男女各一组,拔河全班都能上,赢了有集体奖励!”
“什么奖励啊?”佟兰立刻喊道。
“赢了拔河的班,运动会后我请吃冰棍!管够!”宫老师笑得爽朗。
“耶!”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宫老师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接力赛需要速度快的,拔河需要力气大的,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报名。周艺秋,你负责统计,后天把名单给我。”
“知道了。”周艺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佟兰拉着德米安去打篮球了,郑知瑶和几个女生在练习跳远,姜梓言则和谷函比起了跳绳,富匀杰站在旁边加油,嘴里还念叨着“跳得比跳蚤还矮”,被谷函瞪了一眼才闭嘴。
月渡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热闹的景象,觉得有点无聊。她拿出物理练习册,想趁这点时间做两道题,刚翻开,就听到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
花奈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是上周在书市淘到的那本量子力学史话。他没戴眼镜,阳光落在书页上,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薛定谔的猫”那一页轻轻摩挲着。
“你真的对什么运动都不感兴趣吗?”月渡忍不住问。
花奈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眸里带着点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好像对所有需要和人配合的事都不太热衷。”月渡斟酌着措辞,“比如接力赛,比如戏剧节……”
花奈合上书,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沉默了几秒:“不是不热衷,是觉得没必要。”他顿了顿,解释道,“跑步只要自己跑就行,接力赛需要配合,一旦有人失误,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这种把结果交给别人的感觉,很糟糕。”
月渡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她一直觉得团队合作是很温暖的事,就像初中时和上官修文一起做物理实验,哪怕出了错,两个人一起解决也很开心。但花奈的话,让她想起了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也许对他来说,自己能掌控的事,才是最可靠的。
“戏剧节也需要配合啊。”月渡小声说。
“戏剧节不一样。”花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剧本、台词、走位,都可以提前排练,失误可以修正。但接力赛的瞬间,你不知道接棒的人会不会手滑,不知道下一棒能不能跑快,这种不确定性,我不喜欢。”
他的话很直白,带着点理科生的较真,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有道理。月渡没再反驳,只是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的公式,忽然觉得那些确定的规律,确实比人心和意外更让人安心。
“那你报什么项目了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月渡抬头,看到温叙和上官修文走了过来。温叙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递给月渡一瓶,又给花奈递了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起来。上官修文则拿着一本笔记本,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没报,”月渡摇摇头,“我运动不行。”
“我也没报,”温叙笑着说,“打算报名拔河,人多热闹。修文报了跳高,她说想试试。”
上官修文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初中时跳过几次,不算太糟。”她的目光落在花奈手里的书上,“还在看这本量子力学?”
“嗯,看到有趣的地方了。”花奈晃了晃书。
“说到运动会,”温叙忽然想起什么,“下午开会时顺便统计一下大家报了什么项目吧,也好安排后面的训练。对了,接力赛还差几个人,你们谁愿意上?”
月渡下意识地看向花奈,他果然皱起了眉,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我可以试试!”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德米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瑞士时滑雪很快,跑步应该也不差!”
“算我一个!”佟兰也跟着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我的速度你们还不知道?绝对没问题!”
“周艺秋肯定跑最后一棒,”温叙数着人数,“还差两个女生,月渡,你要不要试试?”
月渡赶紧摇头:“我不行,会拖后腿的。”
“我问问郑知瑶她们吧,”温叙也没勉强,“她们平时经常打网球,速度应该不差。”
上课铃响时,大家往教学楼走。夕阳把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架的影子像个沉默的巨人,看着他们离开。月渡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花奈落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量子力学的书,浅绿色的手表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想掌控一切的男生,其实也有柔软的地方——比如看到旧书时的欣喜,比如谈论物理题时的耐心,比如此刻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的夕阳。
回到教室,周艺秋的座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杜桓正眉飞色舞地说自己初中时扔铅球拿过第三名,结果被谷函拆穿:“明明是倒数第三,我记得清清楚楚。”富匀杰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他扔铅球能砸到裁判的脚,也算本事。”
月渡没凑过去,她拿出物理练习册,刚想继续做题,就看到花奈从外面走进来。他路过周艺秋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周艺秋抬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不报个项目?”
花奈摇摇头,径直回了座位。
月渡看着他坐下,拿出那本量子力学史话继续看,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她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放学的铃声响起,戏剧节小组的八个人陆续在教室集合。佟兰和德米安还在讨论下午的篮球赛,富匀杰已经开始声情并茂地表演《哈姆雷特》的独白,周艺秋靠在墙上玩手机,时不时被富匀杰夸张的表情逗笑。
温叙拿出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们先确定一下剧本。花奈提议改编《仲夏夜之梦》,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上官修文立刻点头,“我已经查了资料,这个剧本的角色不多,改编起来难度不大,而且里面的魔法元素很有趣。”
“富匀杰演波顿正好,”周艺秋难得开口,“他那张嘴,演织布工头再合适不过。”
富匀杰立刻反驳:“我明明更适合演深情的拉山德!”
“拉山德要长得帅,你行吗?”谷函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是来催富匀杰交语文作业的,结果被讨论吸引住了。
“我怎么不行?”富匀杰立刻挺胸抬头,“我这叫有内涵!”
大家被他逗得笑起来,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月渡看着花奈,他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浅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柔和。
“剧本的事就交给上官修文了,”温叙把内容记在笔记本上,“下周我们开始分配角色,今天先统计一下运动会报名的事……”
讨论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操场上还有不少训练的学生,跑步声、呐喊声远远传来,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我报了拔河,”温叙笑着说,“到时候大家一起加油啊!”
“我报了100米和接力赛!”佟兰拍着胸脯,“保证拿第一!”
德米安也点头:“我和佟兰一起跑接力!”
月渡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期待。也许,运动会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能看到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样子,应该会很热闹吧。
她转头看向花奈,他正低头看着地面,脚步很慢。“你真的什么都不报吗?”她问。
花奈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嗯。”
走到岔路口,月渡和他们道别。转身时,她看到花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操场的方向,路灯的光映在他浅绿色的眼眸里,像藏着一颗犹豫的星。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讨厌热闹,只是还没找到愿意参与的理由?月渡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而花奈站在原地,看着月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转头望向操场。那里的呐喊声还在继续,像一阵阵风,吹进他心里。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后的茉莉叶形银夹,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拔河……接力赛……那些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的事,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不可靠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浅绿色手表,指针指向六点半。远处的操场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打破了自己的纪录。
花奈的脚步动了动,朝着操场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