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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的回声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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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天文社的裂痕与楼梯口的阴影

期中考试的硝烟刚散,冬日的寒气就裹着雪粒子扑进了校园。天文社的活动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花奈和月渡之间骤然升起的低气压。

起因是一张天文观测报告。月渡主张下周去城郊观测猎户座流星雨,理由是天气预告显示那几晚晴空万里,且辐射点高度角适宜;花奈却坚持留在校内天文台,认为期中考试后社员体力透支,长途跋涉容易影响后续的复习计划,更何况校内新换的折射望远镜精度足以捕捉流星轨迹。

“城郊光污染比校内低3个等级,这是观测流星雨的关键!”月渡把打印好的天气数据拍在桌上,表格里的星等参数红得刺眼,“你只看设备不看环境,观测效果会差一大截!”

花奈皱着眉,指尖在天文台设备清单上敲得咚咚响:“上周刚下过雪,城郊山路结冰,安全风险怎么算?你只盯着星等,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滑倒受伤,谁来负责?”

“我查过路况,当地已经撒了融雪剂——”

“撒了就一定安全?”花奈打断她,语气带着难得的尖锐,“月渡,你总把事情想得太理想。”

月渡的脸瞬间涨红,刚想反驳,佟兰突然从背后拍了拍花奈的肩膀:“我觉得花奈说得有道理,安全第一嘛。再说校内观测也方便,我妈刚给我买了新的天文相机,正好试试效果。”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包,金属扣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

月渡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花奈默认点头的样子,心里像被雪粒子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两人已经转头讨论起校内观测的机位布置,佟兰的笑声混着花奈偶尔应和的低沉嗓音,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隔在了外面。

她默默地退到角落,靠着冰冷的天文望远镜支架,看着他们头凑在一起研究星图,手指在同一处划过——那是她昨天熬夜标出的最佳观测角度,此刻却成了他们默契的讨论点。活动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杜桓抱着保温杯晃过来,瞥见月渡孤零零的样子,故意提高了音量:“哟,这不是‘理想派’月渡吗?怎么被‘现实派’孤立啦?也是,搞天文光靠想可不行,得有人愿意带你玩才行啊。”

他的话像带了冰碴,月渡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她想转身走,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花奈和佟兰的讨论声、社员调试设备的叮当声、杜桓若有若无的嗤笑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又猛地涌上来,震得她耳朵发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发现指尖变得透明,像蒙了层薄冰。她吓了一跳,想喊花奈,却发不出声音。活动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差点撞到她,却径直穿了过去——就像她根本不存在。

她慌了神,伸手去碰旁边的星图册,手指却径直穿过了纸页。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而她的影子,消失了。

这15分钟,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她看着花奈和佟兰敲定了最终方案,看着杜桓和别人说笑时还往她这边瞥,看着有人问“月渡去哪了”,佟兰随口答“可能生气走了吧”,花奈只是皱了皱眉,没说话。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五分,那种透明感突然褪去,她的手重新触到了冰凉的支架,影子也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活动室里依旧热闹,花奈和佟兰正分发观测任务表,杜桓已经挪到了别处。

“月渡?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佟兰抬头看到她,一脸惊讶,“刚才喊你好几声没应,还以为你走了呢。”

月渡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只觉得眼眶发烫。她看着花奈投过来的目光,里面有疑惑,却没有她期待的歉意。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都在。”

没人注意到她刚才的消失,更没人知道,这场被冷落的委屈,意外唤醒了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能力——一种在情绪剧烈波动时,会短暂隐去身形的特殊感应。就像被雪覆盖的流星,明明存在,却暂时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悄悄藏了起来。

活动室的暖气依旧很足,但月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冬天的午后,悄悄变了质。

教学楼二层的空中花园,大概是全校最安静的角落。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藤蔓缠绕的栏杆,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落在月渡蜷缩的膝盖上。

期中考试的排名贴出来那天,她的名字依旧排在前列,可心里那点雀跃,早就被天文社里的冷遇冻成了冰。杜桓的闲言碎语像粘在鞋底的泥,走哪都甩不掉;花奈和佟兰并肩讨论的背影,更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石质的椅面透着寒意,却冻不走心里的憋闷。她不明白,不过是场关于观测地点的争执,怎么就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佟兰向来是和稀泥的性子,这次怎么就那么干脆地站在了花奈那边?还有花奈,他明明知道她为了那份观测报告熬了几个通宵,怎么就不能多听她说一句?

“在这里晒太阳,很容易着凉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书卷气。月渡猛地抬头,看到温叙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诗集,浅红色的眼眸里带着关切。

“温叙?”月渡慌忙抹了把脸,想掩饰泛红的眼眶,却不小心碰掉了落在膝头的枯叶。

温叙在她身边坐下,没追问什么,只是把诗集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指着其中一页:“刚才在找这首诗,拜伦的《她走在美的光彩中》,里面有句‘就像黑夜,拥有宁静的星辰’,突然觉得很适合现在的花园。”

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字迹清秀的批注旁,画着小小的星轨图。她知道温叙总爱在诗里画这些,说文字和星空是相通的。

“你好像有心事。”温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风,“是因为天文社的事?我刚才路过活动室,听到杜桓在说些没营养的话。”

月渡的防线突然就垮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能撑住,可温叙这句带着暖意的话,像根轻轻的羽毛,一下就拂掉了她所有的伪装。积压了两天的委屈、不解、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突然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不是……不是非要去城郊,”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树叶,“我只是觉得,既然要观测,就该做到最好。花奈他……他根本不听我解释,佟兰也帮着他,他们俩……”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过是这点小事,怎么就哭了呢?

温叙递给她一张纸巾,安静地等她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花奈的性子是硬了点,总爱用道理把人圈住;佟兰呢,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最怕气氛僵住,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跟着强势的一方走。但他们不是故意冷落你,就像……就像北斗七星,看着离得近,其实各有各的轨道,偶尔错开,不代表不平行。”

他的比喻很温柔,像冬日里的阳光,慢慢照进月渡心里。可不知怎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觉得鼻子发酸,眼前的温叙渐渐变得模糊,连带着周围的栏杆、枯叶、光斑,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我……”她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变得透明,和那天在天文社时一模一样!

月渡吓得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能看到温叙脸上的惊讶,却清楚地知道——他正在失去对她的“视线捕捉”。她的身体像被裹进了透明的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却能肯定,此刻在温叙眼里,她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团会移动的空气。

“我先走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转身就往花园出口跑。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尤其是现在这种狼狈的样子。她没敢回头,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透明感还没完全褪去,身体却因为慌乱变得有些不听使唤。

下楼梯时,突然在楼梯口绊了一跤。惯性让她身体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瓷砖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钻心的疼!她想站起来,可右腿像断了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

透明感在这时悄然退去,她的身影重新清晰起来。可这清晰,却让她浑身发冷——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五十五分,离下课铃响,只剩下五分钟。

教学楼的楼梯口向来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下课铃一响,各个班级的学生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从三楼、四楼往下冲,奔向食堂、操场、校门……而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二楼转角的盲区,视线被墙壁挡住,奔跑的学生根本来不及刹车。

如果被撞到……如果被拥挤的人潮踩过去……

月渡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试着拖动身体,却只能在光滑的台阶上滑出几厘米。

楼下已经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下课前的躁动。还有三分钟。

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校服。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在这里?

“咚——咚——咚——”

教学楼的预备铃声响了,像催命的鼓点。月渡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抬起头,望着楼梯上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来救救我?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像在嘲笑她的无助。而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