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杂闻

乡野之间，奇闻迭出，或传于耆老之口，或记于氓庶之谈。每值耕毕获竣，乡人邀聚古槐荫下，陈说异事以消永日。其言虽类不经，然皆本于田畴林壑之间，非凿空之论也。今录尤异者十则，以志绿野幽秘。

其一，农人张叟，世耕陇亩。薄暮荷锄归，经深谷时，忽见一狐毛色熔金，双眸炯炯，遽化绰约女子，衣袂翩跹戏芳草间。张骇而屏息，隐树窥之。俄顷狐仙蓦顾，嫣然一笑，容光摄魄，旋没深莽无踪。归告邻里，众虽称奇，然林深迹杳，徒存遐想。

其二，樵夫李氏，入山采薪。至幽涧罕迹处，闻仙乐缥缈，清越穿林，若箫若笛。李心动循声，披榛莽，但见野花遍坡，彩蝶翩跹，恍入仙寰。方凝神际，乐声骤寂，唯余山风飒飒，呜咽如叹。李怅然四顾，负薪而返，谓此天籁绝尘，非俗世丝竹可拟。

其三，牧童王某，驱犊南山。炎午雷霁，碧空如拭。忽见巨禽栖危崖，羽焕五彩，流霞映日，长鸣穿云彻谷。王惊仰目眩，俄见其振垂天之翼，挟风雷冲霄，散金翎数片坠草莽。急拾之，入手温润耀目。示村塾先生，先生抚而叹曰：“此殆《山海》鸾凤属也，见则大吉。”然未及考，翌日观之，翎化尘烟随风逝。

其四，渔人陈氏，夜泊芦荡。月涌江心，烟笼寒水。忽见波开如沸，巨鼋浮沉，甲纹隐泛幽光，背驮明珠径寸，光焰腾霄烛水府。陈屏息凝楫，见鼋昂首吐纳，珠随其息明灭流转，清辉漫洒，恍碎星斗于沧浪。方欲近观，鼋目如电射，倏挟珠潜渊，唯余月影漾金波。归述诸邻，有识者拊掌：“此乃鼋龙颔下骊珠，得之可通幽冥。”然次晨渔者复寻旧踪，但见苇荻萧萧，露冷霜白，唯余寒蛩切切如诉遗珠之憾。

其五，村妪赵媪，采蕈北冈。雾锁松径，露湿葛衣。行至断碑苔深处，闻石窍间呢喃细语，声若稚子诵《黄庭》。媪惑而俯耳，其音愈清，字句琅然皆吐纳导引之术。正悚异间，石隙忽逸白气如练，盘绕成篆，俄化清风散入林杪。四顾惟残碑偃草，荒烟寂历。后每值天雨欲来，村人犹指山坳云：“石童子又开讲矣。”然拨藓寻迹，终不得片语只言。

其六，塾师郑生，踏雪访友。暮过废园，见梅树下罗衫女子，执纨素扑流萤，萤火竟灿若冬星。郑生诧其非时，女子回眸浅笑：“君识得二十四番花信否？”语毕扬袂，霎时千树虬枝迸发新蕊，红云灼夜。生目眩神摇，再定睛时，唯寒月照积雪，疏影横斜而已。袖中忽落冰绡半幅，幽香沁骨，上有朱砂点染梅萼数瓣。示诸耆旧，皆云此乃梅精报春之符，然未及谷雨，绡化冰澌，指间唯存冷露数滴。

其七，猎户周某，暮巡西山。林壑暝合，归鸟争喧。忽见白鹿呦呦，自危崖跃下，双角缠络青藤，藤间缀朱实莹然。周方引弓，鹿遽人立，目含悲悯，角端朱实迸作星雨，堕地生赤芝数茎，异香氤氲。周怔忡间，白鹿倏化素衣郎君，揖而歌曰：“采芝易，斫角难，君且收芝济世寒。”言讫踏雾升崖，唯余清歌袅袅。周采芝归，疗疫活人甚众。然每欲言鹿踪，则喉间如鲠，唯指西山云霞处，嗟叹而已。

其八，茶商吴叟，贩货夜行。过野祠废址，残烛微明。见皂衣人伏阶砌石，石纹浮现金篆，触手温如生铁。叟惑而询，其人抬首，面容竟与祠中神像无二，沉声道：“地脉将移，借君篓中春茶压此符石，可镇一方。”语毕纳新茶三片入石隙，篆文骤黯。叟惊顾，皂衣者已杳，唯石上茶香沁骨。后连月地动，方圆百里果独此乡安然。村人掘石欲观，石心茶痕早化碧苔，茸茸若春痕。

其九，绣娘林氏，浣纱清溪。日影透波，忽见五彩锦鳞聚而成幅，水中显璇玑图，七色丝缕自游走。林氏忘情探手，锦鳞霎散，唯拈得一赤鳞离水弗化，坚润似玉。夜梦霓裳仙子语：“此天孙机杼屑也，缀于绣绷，可得云霞色。”寤而试之，针下果然流彩灼灼，绣成《百鸟朝凤图》，群鸟竟三日绕梁飞鸣。然第四日晨起，绣绷空悬，赤鳞与绣作俱失，梁间唯遗七彩鸟羽一茎，迎风化烟而逝。

其十，药农孙翁，采药南山。崖壁藤萝密布，忽见岩隙生异草，茎透碧光，叶脉流金。方欲攀摘，草茎遽颤，露珠滚落处化青衣童子，揖而笑曰：“此乃神农未载之仙蒿，君可携归疗疴，然需月圆夜焚香祷，方显其效。”翁谨诺，采之贮囊。归试诸病者，焚香之际，草散清芬，病瘳如神。然次夕再祷，囊中唯存枯茎数缕，触手成灰，童子笑语犹萦耳畔，四顾唯松涛呜咽。村医闻而扼腕：“此草木精灵报德耳，惜乎尘缘易逝。”自此每值月明，南山崖壁常浮青荧一点，若童子提灯引路，近观则杳。

斯类异闻，虽无金石可证，然野老传诵不衰。盖因农桑平淡，得此幽秘为缀，聊慰辛劳。至若瑰怪玄微之境，多寓寻常阡陌间，惟澄怀慧眼者能察。绿野杂记，存此以俟后世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