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鹄趣雅

永和年间，有高士号云栖君者，隐于苕溪之畔。宅前碧波千顷，每见青鹄数只，素羽映雪，朱喙含丹，或引颈梳翎于沙渚，或振翅冲霄入云汉。云栖君观其饮啄有度，翔止合仪，叹曰：“此禽之趣，岂在樊笼哉？”

一日薄暮，君持素琴坐苇汀。忽闻清唳破空，见青鹄旋绕三匝，敛翼立磐石上。君抚《幽兰》之操，鹄乃曲项而和，其声泠泠若玉佩相击。俄而月出东山，银辉满襟，鹄引双翼作回风之舞，素影翩跹，竟与竹影梅魂浑融一体。君掷琴大笑：“天地文章，尽在羽客从容间！”

自此常携绿醑、展芸编，与青鹄共晨昏。或浮舟采芰，鹄衔锦鳞跃波献；或竹牖临帖，鹄立案头观墨痕。尝见其以喙点砚池，泼残墨于素绢，竟成寒汀落雁图，淡逸不可方物。邻叟见而奇之，君但指青霭深处：“彼以林泉为纸，云霞作色，方是真丹青手。”

后三年中秋，青鹄忽群翔庭前，长鸣如辞。君解玉箫奏《别鹤操》，声未绝而群鹄已冲举入月。惟遗青羽三茎于石案，映月生辉。君拾羽莞尔，插于汝窑瓶中，自此每有清风过室，瓶中犹传漱玉之声。时人遥望苕溪烟水，但见素影掠波，咸谓：“云栖君趣在青鹄，青鹄之雅，自在云天。”

自是之后，余常过竹轩聆瓶趣。或见君抚瓶凝伫，余问曰：“声清若此，得非羽魄未远乎？”君莞尔，指壁上画影：“形灭而神存，犹风过竹而韵在。”

某夕共坐轩中，月透疏棂，瓶鸣乍起。余见画中素羽微漾，若与声应，不觉拊掌：“声画相谐，竟通造化！”君执盏徐啜：“子闻瓶声为金玉，吾观画影即山河。”言罢以指叩案，清响泠然，壁上群羽若乘风欲举，余屏息悚立，但觉衣袂生寒。

后值梅雨连旬，瓶声沉滞。余携新茶往谒，见君俯身对瓶低语：“霖潦困羽耶？”语方竟，骤风穿牖，瓶中玉振乍鸣，壁间墨羽翻涌如浪，满室飒然。余笑指庭前：“君看鹭影破烟，正衔霁色来。”

秋深霜重，余踏黄叶叩扉。君方采溪兰缀瓶，忽有鹤唳自九霄落。余仰观素影，君抚瓶曰：“昔闻漱玉，今见裁云，同此清骨耳。”溪烟散尽，唯瓶中三羽映日生碧，恍然如对故影。

冬雪初霁，余裹裘再访竹轩。庭前琼枝压素，冰棱垂檐，瓶中三羽静卧如眠。云栖君披鹤氅坐炉畔，拨炭火荧荧，忽指瓶曰：“子听，霜风过隙，犹带漱玉余响。”余侧耳，果闻清泠若碎冰相击，壁间墨影随之轻颤，恍有群羽破雪欲翔。君斟温醑递盏：“寒极而春萌，彼虽羽化，清魄长寄林泉耳。”余啜饮暖身，见瓶映雪光流转，青碧愈湛，似与远峰晴霭遥应。

翌年惊蛰，余携新笋叩门。君方临溪濯砚，忽有燕语穿帘，瓶中声顿转嘹亮，若雏鹄初试清唳。余笑问：“霖潦困羽时，风送玉振；今春禽啼晓，瓶亦和鸣，岂非造化同契？”君拂袖点墨，落笔成烟柳图，莞尔答：“声随四时易，骨共天地贞。子看。”言未竟，一缕曦光透牖，正笼瓶上，三羽霎时流辉溢彩，如碧潭浮翠，满室皆春。余默然伫立，但觉胸臆澄澈，若饮千顷苕溪水。

暮春既尽，榴花照眼。余过苇汀寻君，见其独坐磐石，抱瓶对月。水中素影交横，君忽轻叩瓷壁，清响骤起，似群鹄振翅掠波，惊起宿鹭两三。余趋前共坐，君指星河：“昔者青羽冲举入月，今宵瓶声邀游银汉，形神岂有隔耶？”语罢风回竹籁，瓶中泠然长吟，壁间墨羽若乘虚御风，直欲破纸飞去。余仰观霄汉，素魄流辉，唯觉衣袂生凉，心神俱醉。

溽暑蒸腾，蝉噪愈炽。余避暑轩中，见君以荷露拭瓶，声息渐隐。余忧曰：“炎威逼人，清韵或窒？”君摇扇轻笑：“心静自生凉，彼寄羽魄于瓶，犹蝉蜕浊世，待秋风起矣。”果见暮云四合，雷声隐隐，瓶中忽传碎雨敲冰之音，墨影翻腾如浪涌。俄而凉飔穿户，君推牖迎风：“听！此非昔年回雪舞？”余临窗望见白鹭点水，瓶声飒飒相随，满室烦襟顿涤。

重九登高，余携菊醴造访。君方采茱萸缀瓶，忽闻雁阵掠空，瓶中青羽应声浮碧，光转流金。君执盏邀月：“昔与青鹄共晨昏，今藉瓶影续清欢。形骸虽逝，神寄丹青，风过竹而韵存，子谓然否？”余颔首，举杯对影。霜风骤起，瓶鸣若佩环交击，壁上墨羽翩然欲活，恍见故影振翅云间。四野寂寥，唯溪声潺潺，与瓶中漱玉相和，浑忘尘世喧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