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残香

文士陆雪舟，性耽游历，尝负笈远游。家承书香，幼习诗书，慕林泉之胜，恒携笔墨行箧，探幽访奇。是岁仲春，游学西南，途遇深涧幽谷，但见急湍奔雷，苍苔侵壁，古木参云，猿啸鸟啼，四野阒寂。忽有异香馥郁，沁透肺腑，若兰麝氤氲，逐风而至。拨榛莽以循芳，见西域女阿依古丽，独采药于危崖之下。俯拾灵苗，皓腕凝雪，映日流辉；纤指捻茎，意态娴雅。回眸之际，星眸澄若秋泓，眉间英气凛然。雪舟凝睇神摇，惊为天人，不觉趋前揖问：“某乃陆生，偶涉此境，睹卿采药仙姿，敢请芳讳？”女粲然一笑，声澈冰泉：“妾乃西域阿依古丽，善识百草，入山采药以备商队之需耳。”

雪舟遂随古丽往商队墟集。时值春煦，古丽起舞翩跹，雪舟目视魂驰，自此萦怀。恒携玉笛往访，赠诗赋诉衷肠，其辞曰：“月下殊方蕊，清芬透汉庭。”女感其诚，含笑受牍，情愫渐生。月夕溪滨，潺湲水镜双影：雪舟诵江南烟雨，古丽话驼铃瀚海，遂盟白首。

然陆氏长老闻之震怒，聚祠叱咤。宗主击案厉喝：“吾族清流世胄，岂容蛮女污门庭？异俗殊风，联姻必辱宗祧！速绝往来！”雪舟跪泣沾襟：“古丽德馨才敏，儿甘弃功名守此情。”众老叱拒，家法笞挞声裂梁栋。

西域商首亦怒女违族规，锢之重楼。铁索森森，烛影茕茕。古丽抚牖望月，思慕愈炽，泣泪成珠，暗誓脱困必随君。是夕月华泻玉，女以簪破扃，跃楼若飞燕掠地，踏草疾驰驿道，松风呼啸若助奔。

雪舟闻讯裂膺，弃功名于驿亭，抛锦袍玉带，负书卷药囊疾迎。月影婆娑间，二人执手林莽，泪眼相看。生曰：“惟卿终老，宁隐林薮。”女应：“生死相随。”遂携手遁入苍莽，松涛翻涌，风声飒飒，似掩行踪。

初隐云岭南麓，结庐松篁间。清泉绕舍，云霭盈襟。雪舟日则吟风弄月，泼墨成章；或踞石读经，龙蛇走简。古丽辨草疗饥，攀崖采药，露浥罗裳；溪畔捣霜成剂，制香囊驱瘴。生久居江南，未谙豺虎瘴疠。尝共游幽壑，生执手授笔诀：“锋藏刚柔，若剑含韧。”女亦传药经，指辨草性，情浓笑靥。某日薄暮，暝色吞峦，寒鸦投林，雪舟独觅奇卉赠卿，误践蛇穴。碧鳞电闪，毒牙啮胫，赤污荒草。生仆地金面，息悬游丝，呻呼微绝。

古丽奔至，见其躯冷，残稿血染。抚尸恸哭，声震层峦。遂葬孤松下，新坟黄土，削木为碑。泣血誓守遗志，取残稿膝前，忽忆生执手语：“载道之文，贵乎心手相契。”乃研竹为管，削荆作颖；捣花取汁，染墨成章。秉烛续稿，越十寒暑，风霜无辍。每届忌辰，焚香泣血，泪落化字。稿成之日，女携卷诣冢，积薪焚之。青烟腾霄，幻金凤展翅，漫山草木皆沁异香。野老争传：素衣女抱卷乘烟，精魂托明月，永绕故山。松间夜夜清辉满，冢畔时时幽籁鸣，如诉情天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