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闻菩提果
昔有比丘，名曰慧明，生于舍卫国中巨富之家。其家虽世业农桑，仓廪丰实，父母慈爱，眷属和睦。然慧明自幼聪慧，心思敏锐，目睹生老病死之苦，邻里哀嚎不绝于耳，田间垄上，常见新坟，遂心生厌离，常自沉思生死大事。慧明少时，即怀出离尘俗之心，常闻村中耆老言及佛陀教法，详述轮回业报之可畏、涅槃寂静之可乐，每每听闻，心生渴仰，如久旱盼甘霖。常独坐菩提树下，手托腮颊，凝望苍穹，思惟解脱之道。
一日，慧明晨起，沐浴更衣，毅然携简朴行囊，告别高堂，步行跋涉，诣祇树给孤独园。甫入园门，但见园中比丘云集，威仪整肃，或经行，或静坐，花木扶疏，异香馥郁。世尊高坐莲台，紫金光聚，威仪庄严，摄受十方。世尊说法，声如洪钟，震彻三界，响遏行云，曰：“诸比丘，谛听！声闻菩提果者，乃闻法思惟、精勤修习而证道之终极也。众生轮回，苦海无边，浪涌波翻，唯依四圣谛法，方能解脱，得大自在。苦谛者，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集谛者，贪嗔痴三毒，造作诸业，缠缚身心；灭谛者，烦恼永尽，涅槃寂静，无生无灭；道谛者，八正道行，如渡苦海之舟筏，能至彼岸。”慧明闻之，如醍醐灌顶，心开意解，悲欣交集，涕泣如雨，稽首至地，泪湿衣襟，遂于佛前五体投地，誓求此无上圣果，立愿终身奉持正法，永无退转。
慧明始依佛制，严持戒律，如护明珠，如防猛火，净治身心，不染尘垢。日中唯受一食，仅取粗粝蔬果以资形命；夜不倒单，常坐不卧，精勤不息。持守二百五十戒，细微之处，纤毫无犯。每晨起，东方未白，星月犹悬，即于林间水畔，高声诵念《阿含经》文，声清朗如金石，穿云裂帛：“苦谛者，生老病死，诸受是苦；集谛者，贪嗔痴业，惑业为因；灭谛者，涅槃寂静，离苦得乐；道谛者，八正道行，趣向解脱。”慧明诵已，复加思惟此甚深义理，精进不懈，夙夜匪懈。然虽如是精严，烦恼习气未断，微细执着犹存。夜寐之际，常为噩梦所扰，幻见昔日冤家债主持刀杖追逼，惊怖汗流，寤后心悸不已；昼间禅坐，又为俗念所牵，忆及家亲旧事，温情暖语，心常动摇，起伏不定，如风中残烛，明灭摇曳。忽忆世尊昔日谆谆教诲：“执着如葛藤缠树，愈缚愈紧，不挥慧剑斩之，则终堕轮回，永无出期，当以般若慧剑断除根株。”乃决意告别僧众，深入险峻深山，结草为庐，日以禅观为务，远离尘嚣纷扰，唯与泉声鸟鸣相伴。
山中岁月，寒暑迭更，春华灼灼，秋实累累，夏雨滂沱，冬雪皑皑。慧明于此寂寥之境，专修四念处法门：一者观身不净，谛察此皮囊脓血垢秽，九孔常流不净，终归腐坏；二者观受是苦，觉知饥寒痛痒诸触，皆是无常逼迫，无一乐受真实；三者观心无常，照见念起念灭，前念后念，剎那不住，如云卷云舒，毫无实质；四者观法无我，深思维诸法因缘和合而生，缘散则灭，无有实我自性。初修之时，妄念纷飞，如野马驰骋旷野，杂念如藤蔓丛生，攀援不息，心神散乱，难以摄持。渐次用功，心稍澄定，如浊水初静，偶得片时安宁，然遇境逢缘，波澜又起。一日，于岩下坐禅，深入之际，忽于定中，明见己身急速腐坏，肿胀流脓，虫蛆丛生啮噬，终至白骨显露，零落散乱，臭秽不堪。观此景象，了了分明，遂豁然悟此身非我、非我所，坚固身执顿然减轻，如卸千钧重负，通体泰然。复深思维苦谛真义，世间恩爱眷属，欢会短暂，终如晨露电光，刹那消散，皆成死别；富贵荣华，炙手可热，亦似烈火浓烟，炽盛一时，终归灰烬冷寂。如是周遍观照，贪欲渐薄，如汤沃雪，心转明净清凉。
及修集谛时，慧明返照内观，深察贪嗔痴三毒根源，细究无始业习。忆及昔有一怨敌，名阿修罗，勇猛好斗，彼此常相斗诤，结怨甚深。慧明每忆其凶恶形貌及过往嫌隙，嗔火炽燃，胸中愤懑如沸，几欲持刃复仇，心绪难平。然依道谛法要，勉力修习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思及世尊圣言：“嗔恨如火，焚烧功德林；唯以慈水，方能化嗔焰；以平等舍心，破除坚固执著。”遂备办精致饮食，亲诣阿修罗所居险地，于其门前稽首至地，言辞恳切，深自忏悔往昔过失，布施甘美饮食。阿修罗初时怒目圆睁，毛发竖立，挥拳咆哮欲击，然见慧明神色真诚，毫无惧色，且睹其谦卑忏悔之状，终为其至诚所感，惭然涕下，受其饮食。二人遂化敌为友，握手言欢，互结善缘。慧明于此深自叹曰：“集业由心，造作皆因无明暗覆；灭业亦由心，转染污为清净，只在当下一念。若不依循八正道精进修持：以正见明察真理、以正思惟如理抉择、以正语出言和雅、以正业身行清净、以正命活命无染、以正精进勇猛不息、以正念专注分明、以正定心住一境，则必沉沦业海，随波逐流，无由出离，永溺生死苦轮，求出无期。”
精进数年，寒来暑往，慧明智慧渐开，心如明镜，照物无遗。修灭谛时，深观涅槃妙境，非有非无，离言绝相，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寂然不动，周遍法界。一夜，于茅庐前仰望，但见星光灿烂，银河横空，万籁俱寂，忽闻空中梵音清亮，如天乐鸣空：“善男子慧明！汝已断三界见惑，然思惑习气犹存，细惑未除，当更抖擞精神，倍加精进，勿生得少为足之心。”慧明闻此警策，悚然毛竖，汗出如浆，遂倍加精勤，昼夜不懈，不敢须臾放逸。日则诵《杂阿含》，夜则静坐，深思维十二因缘流转还灭之理：由无明暗动，缘行造业；由行业牵引，缘识投胎；由识为名色本，缘名色渐成；由名色增长，缘六入完备；由六入触尘，缘触生领受；由受生贪爱，缘爱生追求；由取著不舍，缘有业成就；由业力牵引，缘生老死忧悲苦恼。如此层层剖析，逆观还灭，洞见轮回本空，如梦中事，如幻如化，无实可得。至此，微细执着殆尽，如坚冰消融于温暖春阳，身心轻安，暖日照彻。
是日，慧明于磐石上结跏趺坐，深入甚深禅定，七日七夜，不起于座。定中豁然，三明具发，六通齐开。天眼清净，观十方世界，见六道众生轮回不息，如转车轮，饿鬼道中饥渴哀嚎、畜生道中相啖相食、人道天界欢苦交参，历历在目；天耳彻听，闻十方诸佛说法之音，圆妙清晰，如在耳畔；他心智显，了知众生心念差别，起大悲心，怨亲平等，视如一体。漏尽智生，见思二惑永断，烦恼根株尽拔，无复生死系缚。出定之时，身放金色光明，辉耀遍照林壑，大地微动，山岳轻摇，草木为之低昂，鸟兽惊伏，敛息屏声。诸天闻讯，欢喜来贺，缤纷天华如雨飘洒，奏天乐悠扬；大梵天王现身高赞曰：“善哉，大德慧明！声闻无学菩提圣果今已成矣！汝已超越欲界贪欲、色界形色执、无色界空寂想，安住究竟涅槃，无生无灭，寂静安乐，永离诸苦，所作已办！”
慧明闻赞，面含微笑，安详答云：“菩提果者，非从外得，非他人赐，乃闻正法、如理思惟、精进修持而内证于心，自性本具智慧光明显现也。世尊教法，犹如坚固舟筏，导引吾等破生死巨浪而行，吾今已登涅槃彼岸，不复漂溺苦海。”遂游化四方，杖笠行脚，不辞劳苦，为众宣说妙法。每至城邑聚落，聚民敷座说法，广说四谛微妙义理，析苦集灭道流转还灭之相，闻者莫不感动，涕泣发心，求受三皈。时有比丘问曰：“大德！声闻所证菩提圣果，何异于菩萨广大道耶？”慧明和颜答曰：“声闻乘者，观苦深切，急求自度，如人自溺，奋力自救；菩萨乘者，悲心广大，普愿度脱一切众生，如驾大船，拯济群伦。然究其根本，皆依佛无上智慧，同归究竟解脱，法性一味，无二无别。”言毕，即于众前结跏趺坐，安详入于无余涅槃。身化虹光，七彩辉映天地，久久方散，唯余舍利晶莹，如珠如粟，坚固不坏，弟子收之，起塔供养，香花灯烛，供养不绝。
后五百岁，有远来僧至其塔院，持妙香诵经，虔诚礼拜，绕塔经行。忽闻虚空中声如洪钟玉磬，清晰开示：“声闻菩提果，恒在世间，法尔如是，闻法信解，如说修行，即得证悟，勿疑勿怠！”僧闻此语，如亲聆棒喝，当下悟入，涕泪交流，悲喜交集，遂发深心，精进修持，日则诵经，夜则习禅，亦证道果。是知佛陀正法，历劫不灭，菩提觉性，常住世间，唯具信解行证四法者，能入此解脱之门。轮回苦海，波涛汹涌，险恶莫测，然济世舟楫，即在当下闻法起行；涅槃彼岸，光明寂静，安隐快乐，非遥不可及，亦非近在咫尺，只在迷悟之间。有缘闻此者，当勤精进，莫负佛恩，勇猛向前，慎勿退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