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罗树

沙罗树者，梵音娑罗也。其干耸云，其质如铁，四时苍翠，亭亭如盖。有寺隐南山，庭中植双树，盖沙罗也。一僧结庐其侧，朝夕相对凡四十载。

初，僧自天竺携籽归，植于庭。春霖既降，苗初破土，嫩叶垂露，僧抚之曰：“无常迅速，当惜寸阴。”及树丈余，风过叶鸣，飒飒若梵音，僧每趺坐其下，参枯荣之理。

忽一夜，雷霆裂空，火舌噬东树。翌旦视之，焦枝委地，僧合掌垂泪。然未及三载，焦处竟抽新碧，蜿蜒若虬龙，较西树愈见遒劲。僧叹曰：“世谓刚强者易折，孰知霹雳反成甘露耶？”

又十年，西树中空，虫蠹丛生。匠人请伐之，僧止曰：“且观其变。”秋深叶落，唯此树缀金蕊如星，异香漫山。樵夫染疾，取树皮煎服得愈，乡人始惊其用。

僧示寂前，倚树观云。沙弥问法，僧指树心空洞曰：“槁木藏春，枯枝孕月。汝见树皮为药，未见树心纳虚空；汝见雷火留痕，未见解脱自伤痕。”言毕含笑而逝。双树忽开白花如雪，清香七日乃散。

吾问法师，法师答曰：世人求木之实，佛者见木之心。沙罗受创愈坚，历劫愈茂，岂非示众生：金刚之性，原在柔弱之中；不坏之身，正存空寂之处？

自是，沙弥继师志，朝夕洒扫庭前，护树如护心灯。每春深，双树复绽白蕊，香漫幽谷，若佛光普照。樵夫染疾者，络绎求皮，煎服辄愈，乡人立祠树侧，供花果不绝。雷雨再至，火蛇盘空，树屹然不倾，唯焦痕处新枝虬结，翠色欲滴。沙弥趺坐其下，示众曰：“汝见花开花落，未悟不增不减；汝闻香来香去，未觉无来无去。”言讫，树影婆娑，梵音隐隐。又廿载，寺宇倾颓，独双树苍苍，鸟雀巢其空洞，啁啾若诵经。游方僧过此，抚树叹曰：“霹雳留痕处，正是般若门。”遂结茅而居，法脉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