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交错的证言

第二十七章：交错的证言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询问室内，灯光柔和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我坐在柔软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负责记录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警，而主审官正是郑岩。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与之前那次在图书馆外短暂的“隔空”联系相比，此刻的他更具威严，也更能让人感到安心。

“林薇同志，请详细叙述一下，从你最初发现异常，到今晚在李天明（李国明）办公室发生的一切。”郑岩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引导人理清思路的节奏感。

我深吸一口气，从那个推开董事长办公室门，撞破秘密的瞬间开始讲起。秘书坐在董事长怀里的香艳场面，公司里流传的关于保安目睹更不堪场面的传闻，那份让我起疑的启辰项目尽职调查报告，老陈（陈永明）的恐惧与暗示，赵伟被调离的蹊跷，匿名者（后来确认是韩东明）的一次次警告和提供的线索，U盘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数据机房的生死追杀，安全屋的暴露与韩东明的失联，楼顶与小雨、“清道夫”的惊魂对峙，直至最终潜入王莉办公室，拿到关键证据，并与李国明对峙，周医生和赵伟的及时出现……

我尽可能清晰、客观地陈述，不添加个人臆测，只讲述亲身经历和确凿看到、听到的事实。过程中，情绪难免起伏，尤其是在提及刘丰的“自杀未遂”实为谋杀，以及韩东明生死不明时，声音几度哽咽。那位负责记录的女警不时投来温和而鼓励的目光。

郑岩听得非常专注，偶尔会插话询问一些细节，比如匿名信息的具体内容、U盘内证据的类别、王莉平板电脑的解锁方式、李国明试图启动数据销毁装置的具体情形等。他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和对案件核心的精准把握。

我的叙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后，郑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梳理着这庞大而错综复杂的信息链。

“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也非常关键。”郑岩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个人的勇气和坚持，为揭开这个巨大的犯罪网络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的肯定带着官方的正式感，但眼神中透出的赞赏是真实的。

“郑队，李国明和王莉……他们交代了吗？”我忍不住问道。我很想知道，在那间办公室之外，这对曾经的同盟者，会如何面对法律的审问。

郑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旁边的女警将一份初步的审讯摘要递给我看（显然，这是基于对我的信任和案件推进的需要）。“他们的态度很有意思，可以说是各怀鬼胎。”

摘要显示：

李国明起初试图保持沉默，负隅顽抗，但在确凿的证据链（尤其是王莉平板内关于“清道夫”的指令记录和他自己试图销毁证据的行为）面前，心理防线逐渐崩溃。他开始将主要罪责推向王静茹和王莉，声称自己多数时候只是“执行者”或“被蒙蔽者”，强调是王静茹多年的控制和威胁，以及王莉的“擅自主张”，才导致局面失控。他承认了知晓并纵容资金转移和财务造假，但对指使谋杀刘丰等极端行为，则含糊其辞，试图界定为“王莉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或“王静茹的直接指令”。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新信息：王静茹可能藏匿在境外某个与吴振海资本关联密切的离岸地，并且她手中掌握着更多足以让很多人“身败名裂”的黑材料，以此构筑自己的保护伞。

王莉的状态极不稳定，在专业心理医生介入下，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清醒时，她表现出强烈的悔恨和崩溃，对自己直接参与或指使的罪行供认不讳，包括谋杀刘丰、利用医疗手段迫害其他调查者、操纵“清道夫”行动等。她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职务和母亲传授的手段进行资金转移和利益输送。但在涉及王静茹的核心计划、藏身地点以及更深层的政治或商业保护伞时，她表现出极大的恐惧，语焉不详，甚至再次出现情绪失控的迹象，反复念叨“不能说她……说了都会死……”。她也证实了李国明的部分说法，即王静茹才是最终决策者和最大的受益者，李国明更多是台前的执行者和利益分享者。

“一个拼命甩锅，一个恐惧崩溃。”郑岩总结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都指向了王静茹，这符合我们的判断。但王静茹这条老狐狸，隐藏得太深，而且很可能已经切断了与国内的大部分直接联系。吴振海那边，我们也已经采取了控制措施，但他显然也只是外围白手套，对王静茹的核心秘密所知有限。”

我看着审讯摘要，心情复杂。李国明的推诿卸责在意料之中，但如此毫无担当，还是让人鄙夷。王莉的崩溃和恐惧，则让人在痛恨其罪行之余，又不禁生出几分对其被操控人生的复杂感慨。而王静茹，这个始终隐藏在迷雾后的身影，随着调查的深入，反而显得更加庞大和危险。

“韩东明呢？有消息了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郑岩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神色：“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技术部门的同事，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对数据机房及周边区域的监控、访问记录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发现火灾警报触发后，有一处很少使用的老旧通风管道有近期开启的痕迹。追踪下去，在管道内发现了微量血迹和一枚属于韩东明的纽扣。结合周边道路的模糊监控，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他当时利用混乱和對大楼结构的熟悉，成功逃脱了。目前我们已经扩大搜索范围，并通知了各交通枢纽和医疗机构，相信很快会有确切消息。”

听到韩东明很可能还活着，并且成功逃脱，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他那样的技术天才，只要脱离了 immediate的危险，应该有办法保护自己。

“那……小雨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个身份成谜、行为矛盾的实习生，她最后的举动和那架神秘的直升机，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郑岩的眉头微微皱起：“关于这位‘小雨’，情况比较特殊。她的真实姓名和背景，我们还在核实中，初步判断她使用的身份信息是经过精心伪造的。那架直升机，注册在一个海外空壳公司名下，飞行路径进入公海后消失，暂时无法追踪。她最后将U盘抛给你，其动机非常耐人寻味。不排除她是王静茹安排的、在关键时刻执行特殊任务的棋子，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黄雀’。”

其他势力？我心中一动。难道除了王静茹、李国明，以及周医生、赵伟他们所代表的“公司良心”一方，还有第四股力量在暗中窥伺？

“郑队，周医生提到的……陈启明先生，以及他嘱托保护‘公司良心’的事情……”我试探着问，感觉这背后可能牵扯到更久远的恩怨和公司发展路径的选择。

郑岩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深沉：“陈启明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企业家。他的理念与王静茹的资本扩张路径确实存在根本分歧。他的过早离世，在当时就有一些疑点，但限于条件和证据，未能深入调查。这次的事件，或许能揭开当年的某些真相。保护合法的商业创新和实体经济根基，打击利用资本优势进行的违法犯罪和无序扩张，也是我们工作的重点之一。”

他的话，将这次案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不仅仅是個别的刑事犯罪或商业欺诈，更是两种不同发展理念、不同力量之间的博弈。

询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主要围绕一些证据的细节和时间节点进行核实。结束时，窗外已经露出了晨曦的微光。

“林薇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们提供的证据和证言，是构建完整证据链、彻底摧毁这个犯罪团伙的关键。”郑岩站起身，再次与我握手，“接下来，可能还需要你协助指认和一些技术细节的确认。另外，考虑到王静茹尚未归案，其潜在威胁不明，我们会为你安排必要的保护措施。”

我点了点头。虽然身心俱疲，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使命感交织在一起。我知道，个人的冒险或许告一段落，但司法的程序、公司的重建、以及对更深层次真相的挖掘，才刚刚开始。

走出询问室，周明远和赵伟也刚好从相邻的房间出来。周医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赵伟则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

“辛苦了。”周明远温和地说。

“你们也是。”我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感激。没有周医生的医术仁心和坚守，没有赵队的果敢和经验，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我们被安排到市局附近的招待所暂时休息。躺在干净的床上，我却毫无睡意。过去几十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飞速闪回。惊险、恐惧、绝望、坚持、还有最终那一刻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李国明和王莉落入法网，只是阶段性的胜利。王静茹依然在逃，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韩东明和小雨的下落成谜。公司的未来将走向何方？那些被卷入这场旋涡的无辜员工，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还有，陈启明先生的遗志，“公司良心”的传承……这些更宏大的命题，似乎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部分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知道，风暴眼或许暂时过去，但生活与斗争，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应对惊吓的秘书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