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夜半惊梦碎红妆 金算盘响断情肠
殡葬铺的夜,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沉一些。
子时刚过,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口悠悠荡过,林墨正准备吹灯歇下,铺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那声音细碎而急促,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恐,不似苏婉娘昨日那般惊天动地,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尖上。
“林老板……在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羞愧?
林墨挑了挑眉,拉开门缝。门外站着的是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姓刘,平日里总是捧着个算盘,见人三分笑,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可此刻,刘账房像是被抽了魂,头发乱糟糟的,长衫上沾着酒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刘先生?这么晚了,有事?”林墨侧身让他进来。
刘账房踉跄着进屋,一进门就对着林墨作揖,差点没直接跪下:“林老板,求您……求您救救我女儿!”
“你女儿?”林墨有些意外。刘账房的女儿名叫刘巧儿,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和苏婉娘是闺中密友,平日里也常来铺子里转转,买点香烛纸钱。
“是……是巧儿。”刘账房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她被人糟蹋了!”
林墨眼神一凝,陈默也从里屋走了出来,脸色铁青:“谁干的?”
刘账房痛苦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是……是城东的王大少。那个的王大少。那个畜生!他……他趁着巧儿去上香的机会,把人骗到了破庙里……”
“报警了吗?”陈默厉声问道。
“报了……可王家有钱有势,买通了官府,说……说巧儿是自愿的,还说……还说我们是想讹诈!”刘账房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绝望,“林老板,您是活神仙,您一定有办法的!巧儿那孩子性子烈,要是这事传出去,她……她肯定活不成了!”
林墨沉默了。他想起了昨日苏婉娘的哭诉,想起了张秃子的阴险,又想起了今日白天苏婉娘那感激涕零的眼神。这老街,看似温情脉脉,实则藏污纳垢。昨日才救了苏老板,今日刘账房的女儿就遭了毒手,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那王大少,平日里和苏婉娘走得很近吧?”林墨突然问道。
刘账房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苏小姐和王大少是表亲。巧儿也是跟着苏小姐才认识他的。”
林墨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刘先生,你先别急。”林墨端起一杯茶递给刘账房,“这事,我会查清楚。但你要告诉我,今日苏婉娘去你家了吗?”
刘账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今日绸缎庄刚遭了难,苏小姐一直在店里忙,没顾得上过来。”
林墨微微颔首,心中却有了几分计较。他让陈默先带刘账房去偏房休息,自己则回到了柜台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骨戒。
骨戒微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微微震颤了一下。
“老板,你怀疑是苏婉娘?”陈默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问道,“可她昨日才受过咱们的大恩,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人心隔肚皮。”林墨淡淡说道,“昨日张秃子倒台,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绸缎庄。那王大少是苏婉娘的表亲,张秃子一死,城东的布行生意,恐怕就要落到王家手里了。至于刘巧儿……或许只是个牺牲品,用来堵住某些人的嘴,或者……是为了斩断某种联系。”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来,这苏婉娘的心机,也太深了点吧?”
“不是心机深,是贪婪。”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卷起桌上的纸钱,发出沙沙的声响,“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往往比阴间的勾心斗角更可怕。阴间的鬼,想要的是你的命;阳间的人,想要的是你的钱,你的名,你的一切。”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婉娘那熟悉的哭腔:“林老板!林老板你快出来!我爹……我爹他又吐血了!”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
他转身对陈默使了个眼色,两人推门走了出去。
苏婉娘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只是今晚的妆容似乎比昨日更精致了些,眼角的泪痕也像是精心描绘过的。她看到林墨出来,连忙扑了上来,想要抓住林墨的手。
林墨却侧身避开了。
苏婉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泪水掩盖:“林老板,你怎么了?我爹他快不行了,求你救救他吧!”
“苏小姐,”林墨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爹昨日才醒,今日怎么又突然吐血了?而且,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家照顾你爹,跑到我这殡葬铺来做什么?难不成,你是想提前给你爹订口棺材?”
苏婉娘脸色一白,眼神闪烁:“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林老板,你是活神仙,只有你能救我爹……”
“救你爹可以。”林墨打断了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但你得先告诉我,刘巧儿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苏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你……你胡说什么!巧儿是我的好姐妹,我怎么可能害她!”
“好姐妹?”林墨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扔在苏婉娘面前,“这玉佩,是王大少的贴身之物吧?今日我让人去破庙查探,在草丛里发现的。而据我所知,这玉佩,昨日还在你的梳妆台上。”
苏婉娘看着地上的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猜,”林墨缓缓走近一步,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是你让王大少去糟蹋刘巧儿的吧?因为刘账房手里握着你爹偷税漏税的账本,你怕他告发你们,所以就想毁了他的女儿,让他闭嘴。至于张秃子,恐怕也是你们故意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好让官府不再深究绸缎庄的事。我说得对吗?苏大小姐?”
苏婉娘浑身颤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次,却再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恐惧和疯狂。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墨,声音尖锐而刺耳:“是又怎么样?!那老东西手里握着账本,想要挟我们!巧儿那个贱人,平日里就知道装清高,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林墨,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苏家的事,你要是敢插手,我让你在这老街混不下去!”
“混不下去?”林墨笑了,笑得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抬起手,掌心的骨戒微微发光。
“苏婉娘,你以为这老街是谁的地盘?你以为你们苏家那点肮脏事,能瞒得过所有人?”
林墨的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群穿着黑衣的人,手持火把,将整条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昨晚押走张秃子的捕头。
“苏婉娘,你涉嫌教唆他人强抢民女、偷税漏税、陷害忠良,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捕头厉声喝道。
苏婉娘彻底崩溃了,她瘫软在地,看着林墨那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林墨……我恨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满是怨毒。
林墨没有理会她,只是转身看向刘账房。刘账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看着被押走的苏婉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林老板,谢谢。”刘账房的声音很轻。
“回去好好照顾你女儿。”林墨说道,“日子还得过,别让仇恨毁了剩下的人。”
刘账房点了点头,转身踉跄着离去。
夜色更深了。殡葬铺的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芒照在林墨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陈默叹了口气,递给林墨一根烟:“老板,这人心,还真是比鬼都可怕。”
林墨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啊。”他轻声说道,“鬼吓人,只是一时的;人吓人,却是一辈子的。”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着门窗,像是在诉说着这老街无尽的悲凉。
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温情,就有背叛;有儿女情长,就有利益纠葛。这人间的烟火气里,藏着的,不仅是柴米油盐,还有刀光剑影。
而林墨知道,只要这殡葬铺还开着,这样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