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红妆暗泣藏心事 金算盘响碎温情
夜色像是一块浸了水的墨,晕染开老街的喧嚣。殡葬铺的打烊门板刚上了一半,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哭腔,硬生生把那点刚升起的静谧给撕碎了。
“林老板!林老板你快出来!”
林墨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后的“往生簿”,闻言手一顿。这声音他认得,是街口绸缎庄老板的千金,苏婉娘。这姑娘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几分姿色和家里的钱财,在老街上横着走,怎么今晚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他刚掀开帘子,苏婉娘就一头撞了进来,身上的香粉味混着夜风的凉意,呛得林墨皱了皱眉。她头发散乱,原本精致的发髻歪在一边,昂贵的苏绣罗裙上沾了不少泥点,脸上的胭脂也哭花了,看着狼狈不堪。
“林老板,求你……求你救救我爹!”苏婉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抓着林墨的裤脚,哭得梨花带雨,“我爹他……他被人算计了,现在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了!”
林墨挑了挑眉,示意陈默端来一杯热茶。陈默端茶过来时,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显然也看不惯这苏大小姐平日里的做派。
“苏小姐,这大半夜的,有话好好说。”林墨语气平淡,“殡葬铺是做死人买卖的,救不了活人的急难。你爹若是身体抱恙,该请郎中;若是生意出了问题,该找官府。”
“找官府没用!找郎中也没用!”苏婉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是城西的张秃子!那个挨千刀的,他联合了外地的布商,设局骗了我爹!我爹一时糊涂,签了那什么狗屁契约,现在不仅要赔光所有家产,还要把我……把我抵给张秃子做填房!”
说到最后,她又是一阵嚎啕大哭,那哭声里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悔意。
林墨这才听出了门道。这老街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绸缎庄是老街上的大户,苏老板为人虽然精明,但耳根子软,最听不得奉承话。那城西的张秃子,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心黑得很,早就觊觎绸缎庄的生意和苏婉娘的美色了。
“契约呢?”林墨问。
苏婉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了上来。林墨接过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这哪里是什么生意契约,分明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卖身契”。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阴狠,每一条条款都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苏老板的软肋上。
“这字据,你爹是自愿签的?”林墨沉声问。
苏婉娘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是……是张秃子设了局,请我爹喝酒。我爹喝醉了,他就……他就逼着我爹签的。我爹醒来后,知道闯了大祸,急得当场就吐血了,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
陈默在一旁冷笑一声:“平日里苏老板仗着有钱,对街坊邻居颐指气使,现在遭了报应,倒是想起我们林老板来了?早干嘛去了?”
苏婉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陈大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得罪了大家。可我爹……我爹真的不能有事啊!林老板,只要你能救我爹,我苏婉娘愿意做牛做马,哪怕……哪怕给你当丫鬟也行!”
林墨看着她,眼神深邃。他不是烂好人,苏老板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他也看在眼里。但这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有一个姑娘的终身幸福。
“起来吧。”林墨叹了口气,将契约纸放在柜台上,“这事,我管了。”
苏婉娘大喜过望,连忙爬起来,破涕为笑:“谢谢林老板!谢谢林老板!”
林墨摆了摆手,转头对陈默说:“去,把老顾叫来。这事儿,光靠我们两个,恐怕镇不住场子。”
陈默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院。
半个时辰后,老顾披着一件旧棉袄,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他听林墨说完事情的经过,眯着眼看了看苏婉娘,又看了看那张契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张秃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敢在老街的地界上玩这一手,是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绝了吗?”
“老顾爷爷,求您救救我爹。”苏婉娘又要跪下,被老顾一把扶住。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老顾不耐烦地挥挥手,“明天一早,你去把张秃子约到‘望江楼’。就说……就说你爹醒了,愿意履行契约,把绸缎庄给他,顺便把你也送去。”
苏婉娘脸色一白:“老顾爷爷,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顾眼睛一瞪,“你不去,他怎么会现身?他不现身,我们怎么抓他的把柄?这就叫,引蛇出洞!”
苏婉娘还是有些犹豫,林墨在一旁开口道:“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苏婉娘看着林墨坚定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第二天一早,望江楼里热闹非凡。张秃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油光满面,正坐在靠窗的雅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扳指,一脸的得意。
“苏大小姐,你可算来了。”张秃子看到苏婉娘进来,眼睛都直了,“你爹怎么样了?想通了吗?”
苏婉娘强忍着恶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张老板,我爹醒了。他说……他说愿意把绸缎庄给你,只要你能放过我们父女俩。”
张秃子哈哈大笑:“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放心,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那个死脑筋的爹强多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林墨和老顾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
张秃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林……林老板?老顾?你们怎么来了?”
“张老板好大的排场啊。”老顾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契约纸,晃了晃,“这契约,是你逼苏老板签的吧?”
张秃子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什么逼不逼的?这是苏老板自愿的!我们是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林墨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骨戒,正是昨晚在祠堂捡到的那枚。骨戒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微光,照在张秃子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张秃子,你以为这老街是你想撒野就能撒野的地方?”林墨的声音冰冷刺骨,“昨晚苏老板昏迷时,他的一缕残魂飘到了祠堂。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不仅骗他签了契约,还在酒里下了毒,想要害他性命!”
张秃子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墨指了指身边的官差,“这几位是府衙的捕头。昨晚我已经派人去府衙报案了,并且……我还找到了你在酒里下毒的证据。”
说完,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从你家酒窖里搜出来的,里面的毒和苏老板喝的酒里的毒一模一样。张秃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秃子彻底慌了,他猛地站起来,想要逃跑,却被官差一把按在了桌子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张秃子拼命挣扎,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色,“林墨!你别得意!这老街的水很深,你以为你救了苏老板就能安稳过日子吗?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栽在我手里!”
老顾冷哼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把他带走!”
官差们押着张秃子离开了望江楼,张秃子的骂声渐渐远去。
苏婉娘看着这一幕,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次,是激动的泪,也是后怕的泪。她走到林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林老板,谢谢你。大恩不言谢,以后绸缎庄就是你的后盾,只要你一句话,我苏婉娘绝无二话。”
林墨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以后做生意,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人心隔肚皮,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是人。”
苏婉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
事情解决了,老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林墨知道,这平静之下,依然暗流涌动。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人心的贪婪与险恶,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棋局。
晚上,殡葬铺打烊后,林墨坐在柜台后,手里把玩着那枚骨戒。骨戒上的麦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陈默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递给林墨一杯:“老板,今天这事儿,处理得漂亮。那苏婉娘,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
陈默顿了顿,又说:“不过,张秃子虽然抓了,但他背后的人,恐怕没那么简单。这老街,怕是以后不会太平了。”
林墨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太平?”林墨轻声呢喃,“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太平。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这老街的烟火气。”
他握紧了手中的骨戒,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
“至于那些牛鬼蛇神,”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老街的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刺耳。
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温情,就有算计;有儿女情长,就有利益纠葛。但只要心还在,这人间的烟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