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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相共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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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7馈明节

7馈明节

春天走到尽头了,余清秋的病也随着春天走了。

林惜时也一改往常,不再让丫头将饭菜端进屋子里,而是和大家同吃同话了。仿佛饮了传说中的忘川水一般,忘了情深种种,各自安好,如果不是那偶尔四目相对,一闪而过的慌乱眼神,怕是连柳夕都要被骗了。

如今林家人也都默认余清秋为林家大少奶奶,体谅她体弱,为给她补身体,日日荤汤药膳,柳夕也跟着沾了光,面色红润不少。

饭桌上。

“一月告假也将尽了,何时回汉中?”林父问林庭筠。

“五日后便动身。”

林庭筠此次回来告了一月的长假,除喝他们的喜酒和探望父母亲外,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交接,如今一切妥当,休假快结束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先成家而后立业,别一心只知道公务政事,让人家姑娘等!”林庭筠已二十有二,寻常人家这年纪早已儿女绕膝,林母早就操心他的婚事了,如今八字也有了一撇,得赶紧催着他办啊。

林庭筠有些尴尬的避开了余清秋期待的眼神:“为时……尚早……”

“早?我看是晚了才对!眼看着惜时都要嫁人了,弟弟妹妹们都赶在你前头了!你害不害臊?”林母气急。

“你要嫁人了?”林庭筠不答反问。

林惜时有些莫名其妙,与她何干?

不等林惜时回答,林母又瞪了林庭筠道:“榆木脑袋!惜时同王家那公子的事街头巷尾全郑县都在传,就属你不知道!你说说你……”

听林母这口气,大有不按着林庭筠头当场和余清秋拜堂成亲不罢休的气势,林晨赶紧替自家哥哥打圆场:“大哥整日里那么忙,余姑娘也染病许久,顾不上家里事也不能怪他。”

柳夕也帮腔:“是啊娘,大哥自有分寸,会自己看着办的,您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何必动怒?”林父劝着林母,说着,又给林母斟了一杯酒,念叨着:“干了这杯酒,管他有没有。”

林母狠狠瞪了林父一眼:“有你个头!”说完便丢了筷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娘这脾性……等我回去……好好说说她!”林父摸摸胡子,便急跟了出去。

“你要嫁给他?”林庭筠又问。

余清秋筷上夹的菜又落回了盘里,她再次夹起,却还是掉落,只得放弃。

“他还没提亲。”林惜时也不看他,只是清冷的回答。

“若是他提亲呢?”

余清秋拿筷子的手关节处微微泛着白,林庭筠仍是死死盯住林惜时,毫无反应。

“自然要嫁的,两情相悦,岂有不嫁之理。”

“两情相悦……”林庭筠自嘲般笑了笑。

“大哥莫不是怕堂姐成了亲,倒真应了娘说的话吧?”柳夕瞧这走向不妙,打趣他来:“若真如此,大哥不如抢在他们前头成亲,反正等王经纶上咸阳去提亲还要有好些日子呢!”

林惜时低头吃饭,置身事外,仿佛事不关已。余清秋抓住了他的衣袖,攥在手心,却一声不吭。

林庭筠猛的回过神,收了方才不得体的眼神,转而握住余清秋的手,笑得和煦:“若是两情长久,又何争朝夕。”说着,又为余清秋夹回了掉落的菜,放到她碗里。“兄姐在先不过是个说法罢了,王经纶,倒是个不错的人。”

林惜时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林晨微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柳夕也为他夹了菜,微微笑着轻声对他说:“吃吧。”

六月悄然而至,便算是入了夏。

林惜时她爹书信好几封问她何时归家,她却是撒娇打滚一推再推,日子便挪到了馈明节后。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六月十九这一天,有位从仙界盗来火种的凡人因受到了惩罚,被关押在了栗山之顶,永生永世只得遥遥望着人世间的繁华,不可踏足。为纪念给人间带来光明的这位凡人,每年的六月十九便被定为馈明节。当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便灯火通明,彻夜不息,人们相信,他在山顶上也能看得见世间的灯火,人们因为在黑夜中有了光亮而不受野兽袭击,生活幸福,而这一切皆是源自于他的馈赠。时光荏苒,如今,馈明节已不仅仅只是为了纪念他的牺牲。商贩们摆着摊子售卖精致的花灯,年轻的男女们可以肆意的表达爱慕之情,你若是看上哪个姑娘或是公子,便朝他手里塞个花灯,即便是被拒绝,也不会被嘲笑,这一天,任何可爱的错误都是被允许的。

少女们结着伴,明眸皓齿,直截了当毫不掩饰地撩拨着少年们的心弦。柳夕同林晨一如往年,倚在饱腹斋的屋顶上观察着男女们的相遇与别离。

“看,桥上那姑娘手里有两盏花灯。”柳夕用胳膊肘戳了戳林晨。

“树下那个女子却一个都没有。”林晨惋惜道。

“这人是要卖灯吗?”柳夕指着一个挑了五个花灯的男子笑道。

“你看亭子里那个,八个!”林晨张开手,比出个八来。

“嚯!”柳夕瞧了一眼,惊呼出声,沉默了一会儿又点点头道“生的真是好看,连我瞧着都心生欢喜,也想送他一盏了。”

“你去啊。”林晨微眯眼看她,神情不屑。

柳夕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嘿嘿笑了笑,腆着脸对林晨说:“到底是太年轻,除了这张脸,倒是没别的能让人瞧上了。”

林晨忍俊不禁,握着柳夕胳膊的手稍稍一用力便将柳夕拉进了自己怀里,低下头和煦的笑着说:“那你是瞧上我什么了?”

柳夕失去重心跌进他怀里,她第一次感受到这屋顶的高度,心惊胆战的,委实怕掉了下去,但这个问题她也是真真切切不知如何作答啊。

“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林晨的声音低沉有力。

柳夕听这语气有些后怕,心想着,天大地大命最大,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便咬一咬牙,再对自己狠一点,于是,柳夕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抬起下巴吧唧——吻了林晨。

楼下熙熙攘攘,恰似天上缀满的繁星,眸里盛的是星光流转,心头揣的是情之所动。两人通红着脸呆愣住,就这么呆呆望着彼此的双眸,谁也没能开口打破这份静谧。老夫老妻的,也不知为何会这般羞涩。

“我……我就是……喜……喜欢……你……”柳夕颤抖着声音小声的说。

树下的姑娘还等在那里,亭子里那位公子的手里又多了盏花灯。有人等了彻夜,也没等来一人的花灯,有人无心于此,却得了颇多与人嘚瑟的资本。

人比刚开始那会儿多了起来,估摸着四口那儿的台子也搭好了,该是要唱曲儿了。

每年的馈明节热闹是热闹,不过看多了,也就大抵如此了,多是未婚娶的小孩子们来凑的热闹,唯一值得期待的,也就只有这三首曲儿了,不多不少,正好三首。

从屋顶上下来,便立马感到了一股热气袭来,额头也涔出细密的汗,好在只是刚刚入夏,太阳也下了山,人流攒动倒能带起空气流通,否则这人山人海的,别说馈明节了,就算是除夕也没人愿意过了。

路上,一人买了一盏花灯,互赠给对方,往年也是如此,不过要说什么心意,倒是觉得矫情了,似乎成了必过流程,可要说无半分心意又是不可能的,只是觉得应该如此,少不得。

人群渐渐往四口那儿涌去,台子已经搭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人来。

这会儿人更多了,许多不愿同孩子们挤的长辈们也都踏出了家门,为了听这三首曲。这唱曲儿的可不是什么百花楼的姑娘,是许家班子每年最优秀的学员。要说许家班子,那历史久了,可要说多久,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郑县最年长的那辈老人都是听许家班子的曲儿长大的。平常若想听他们唱曲儿那可得花大价钱的,若是想听许家班子里现在最老的一辈师傅们唱,却是再多的钱也听不到的,资历越深架子越大,开嗓靠眼缘。许家班子还有一个叫人费解的地方,那便是不为王室表演。

照理说,若是能进宫,那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不过人家志不在此,金钱什么的,总有爱显摆的人愿意大手一挥了。

台下被围的水泄不通,连风都吹不进来,空气像死了一般。台上已备好了丝竹钟鼓等乐器,一字排开,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们上场。

不一会儿,年轻的表演者们一个接着一个上了台,穿戴统一。大的有十八九岁,小的有十一二岁,皆是面不露怯,自信满满的样子。向台下观众鞠躬行礼后,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随着一声闷鼓响起,琴声渐涌,伴着愈加急促的鼓声,清脆的钟声袭向耳畔,琵琶轻拨,一个轻柔的女声便开始唱着:“莺飞梢头上,草长春意浓,杏花落谁肩,春雨总匆匆……”

歌声婉转动听,唱的大抵是好春光里念起故人的惆怅。柳夕正沉浸其中,林晨却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硬生生将她从伤感中给拽了出来,不等柳夕瞪他,便扬了扬下巴,示意柳夕看向斜对面。

林庭筠,余清秋,林惜时,王经纶四人竟凑到了一起,站在一排。

柳夕林晨早早地溜了出来,此番,定是林母瞧着林庭筠三日后便要回汉阳了,所以央着他们结伴出来的。

林惜时手里提溜着三盏花灯,各不相同,却又……一言难尽,想来也是王经纶这个不懂女人心的傻子送的,别看他做起生意来精明得很,面对儿女之情却真的是一窍不通。

余清秋的花灯是林庭筠帮提着的,她依偎在林庭筠身侧,像只鸟儿一样恬静。

在外人看来,这四人倒是一道好风景,两两成对,恩爱有加,可柳夕却瞧见了林庭筠闪烁不安的余光下林惜时那只紧攥灯杆,骨节发白的手。

柳夕叹了叹气,正想拉着林晨钻过去好缓解缓解他们之间的尴尬,台上歌声却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琴弦断开,鼓架坍塌,尖叫声哭喊声将慌乱的人群瞬间淹没。柳夕呆望着那七窍溢出的鲜红色液体直直倒在台上的女子,她的嘴还张着,仿佛下一句词就要脱口而出,眼里还没来得及露出痛苦的神情就再也望不到这世间彩灯盏盏了。

林晨急忙将柳夕拉到怀里,捂着她的耳朵转了个身背对台子,叫她看不见那女子的惨状,听不见这周围的哭喊。

很快,县衙里便来人清散了人群,林晨林庭筠将剩下四人送了回去,安抚了几句又匆忙赶回了案发现场。

柳夕拒绝了林惜时陪同的好意独自回了屋子。她坐在床边,满眼都是那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她还那么年轻,正值豆蔻,美得娇艳欲滴,一把好嗓子甚至可以媲美出谷的黄莺,家中有爹娘疼爱,台下有万千惊叹,她该是舍不得人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