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三日归宁,林晨和柳夕第二日一大早便出门去了,要置办些归宁礼。
先去了饱腹斋订了烤猪一只,又去了邓老头的糕点铺子买了西饼两盒,再去了吴家婆子的酒肆买了赵酒一对,这整个流程下来,除了被一群小孩儿围着唱了“天不怕,地不怕,成了亲,怕夫君!”又被街上行人像看戏一般盯琢磨了一路以外,别提多顺利了。
可柳夕却不大开心,垂头丧气的。
“林晨,我觉得我不该这么早金盆洗手。”
“嗯。”林晨嗑着从胭脂铺子老板那里顺来的瓜子,看也不看柳夕道。
“他们都嘲笑我怕夫君。”
“嗯。”林晨继续嗑着瓜子。
“简直胡说八道!”
“嗯。”林晨还在嗑着瓜子。
柳夕歘的瞪了眼林晨,一把夺走他手心里的瓜子:“吵死了!”
街尾新开了家首饰店,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胖墩墩的老板娘在门口扯着大嗓门酬宾,声音大的能跟胭脂比上一比了。
柳夕拖着被踩掉了后邦的鞋,装着瞧不见人群的白眼,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又被老板娘的唾沫喷了一脸。
“哟!这不是柳小姐么?我们家的店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还请您别挡着我们家的客人了,走吧!”老板娘横眉冷眼的对柳夕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新店开张岂有不做我生意的道理?”柳夕在心里想了百八十遍,愣是没想清楚她们从前有何仇怨。
“送客!”老板娘鄙夷的瞥了眼柳夕,又一脸谄媚的对人群道“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开业,满一百钱减二十钱!”
柳夕还想辩解什么,一个素衣女子上前拦住了她,轻声细语道:“柳小姐,你还是先走吧。”
柳夕一看,恍然大悟,这不是上个月她撺掇着逃婚的云招娣么?
柳夕刚想问她怎么回事,就被费劲千辛万苦挤进来的林晨拉进了店内:“佛只有请,可没听说过送的。”
“林公子真是护妻心切,也不知道做这样子是要给谁看。”老板娘不屑道。
“想要什么,都买给你。”林晨带着柳夕绕过老板娘,睬也不睬她,歪着头对柳夕笑道。
“我对金银首饰不甚了解,我想,听她给我介绍介绍。”柳夕笑着望向云招娣道。
老板娘抬抬下巴示意云招娣过来,冷哼了一声便扭着水桶腰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云姑娘,你怎么回来了?”柳夕握住云招娣的手,热心的问。
云招娣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回,低着头道:“还没翻过栗山,就被抓回来了。”
“可,李家同我家只隔了一条街,李家办喜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柳夕不解问。
“误了吉时,堂没拜,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哪有到处说的。”云招娣依旧低着头。
“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柳夕歉意道。
“没事。”云招娣摇了摇头。
柳夕深深望了眼她手腕处的勒痕,不再说话。
“不知柳小姐千挑万选了哪件首饰?”老板娘扭着水桶腰过来了,阴阳怪气道。
“这个。”柳夕随手拿了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就回道。
临出门前,柳夕又回头望了眼云招娣,她也同样在望着她,柳夕还记得,那夜同她描绘栗山那边的景象时,她眼里闪着的光是何等的夺目,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景,她的眼睛就黯然失色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纱,毫无生气。
她是个极好的姑娘,脾气好,品行好,女红厨艺样样拿手,只可惜生错了人家,为了给弟弟筹钱娶媳妇,被卖给了李家的病秧子冲喜。
中午的太阳晃眼的很,还没入夏,天气就燥热起来。回了林府,柳夕饭也没吃便回了房躺到了床上,任林晨怎么哄也不肯吃饭。
“都怪我,是我的错。”柳夕把头蒙在被子里,只听见厚重的鼻音。
“你是为她好,谁说你错了。”林晨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成亲那天你还说我了呢。”柳夕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红肿着眼睛怼道。
“不知者无罪,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
“我看见她手上的伤了。”
“那是李家人伤的她。”
“如果我……”
“今夜,我陪你将她偷出来,往后的事,听天由命,都与你无关,如何?”林晨打断她。
柳夕猛的掀了被子坐起来问道:“真的?!”
林晨无奈的点点头。
柳夕立马破涕为笑抹干了眼泪,穿好鞋,奔到桌前扒拉起饭来。
林母饭后来看望柳夕,见桌上的饭菜一滴不剩,哭笑不得:“夕儿倒是比娘年轻时聪明许多,我那时同你爹爹闹别扭,说什么也不肯吃的,饿的不还是只有自己。”又笑着点了点柳夕的额头对一旁的林晨道“你啊,做丈夫的,也不晓得让让夕儿!”
“是是是,儿子的错,娘说得有道理!”林晨倒也乐得将错就错。
“得了,我瞧瞧惜时那丫头去,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昨晚上到现在没吃一口,送进去的饭菜也是原样端了出来,任谁劝都说没胃口,我瞧她脸色不好,今儿早上请了大夫过来,可愣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林母叹了口气道。
“谁劝也不吃?”柳夕试探的问。
林母点点头。
“爹爹也去劝了?”
林母又点点头。
“大哥呢?”
林母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余姑娘的风寒不见好转,庭筠一直守在她那儿。”
柳夕点点头,哦了一声,调皮的说:“那我过会儿也瞧瞧她去,或许我是良药呢!”
林母笑着捏捏她的脸,道:“良药苦口!”
林母走后,林晨才说:“她自小活泼,身体比谁都好,不会有事的,你们就是瞎操心。”
“身体好,不表示心里也好受。”
“她心里不好受?”林晨自顾自的想了想,又摇摇头否认说“不可能,不可能。”
“你连人女子送你的胭脂盒都能拿来盛印泥,你有何资格说不可能?”
“你……我……”林晨哑口无言。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女孩子家的心思,你倒比我懂么?”
……
柳夕看到林惜时的时候,她正抱着双膝坐在床沿边,面无表情,呆呆的望向床头墙上那扇虚掩的窗,柳夕过去推了推她才回过来神。
“你来了。”林惜时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夕点点头坐到她身边,做出高兴的样子说:“我今天在饱腹斋碰见王经纶他爹王员外了,偷听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呢!”
林惜时勉强笑笑,点了点头。
“王员外昨儿个下狠手打了王经纶,说是他满脑子只知经商,年已二十还不晓得讨媳妇儿,对此极其不满,一提起他的婚事来啊,就拿他已有心上人为由搪塞他爹,可偏偏就不见他把心上人带回去,你说奇不奇?”
林惜时点点头没说话。
“你可知,他的心上人是谁家的姑娘?”柳夕瞧了瞧林惜时,见她并不感兴趣,只好自顾自说道“林府的堂小姐。”
林惜时扯了嘴角笑笑:“也就你信,那时年幼懂什么?不过拿我做挡箭牌罢了。”
“你可别不信,我遣了人去他耳边吹了吹风,说你明日便要回咸阳,此番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若他来找你了,你是不是就信我?”
林惜时被她逗笑了,摇摇头道:“真是皮。”
见她笑了,柳夕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故作玩笑道:“若他真来了,你去是不去?”
“去!”林惜时无奈的笑道。
王经纶他们家往上数五代都没有一个读书人,王员外给他起这么个名字,是想着他能满腹经纶,学识渊博,为此还送他去学堂念了好些年的书,谁曾想,他什么名堂也没学出来,连当年说给林惜时的之乎者也都是求别人抄来背的,不过经商之道倒是自学成才,生意都做到了王宫里。
柳夕又哄着林惜时喝了一小碗米汤才走,出了门便透过窗看见对面屋子里林庭筠正喂着余清秋喝药,林庭筠毫不掩饰对余清秋的温柔,任何事都亲力亲为,家里丫头们羡慕的紧,都说余姑娘好福气。
柳夕只停了片刻,便转身要走,行至林惜时窗边的时候猛的一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两间房是正对着的,透过林惜时房里的窗,对面房里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心底缠绕的丝线终于被理清,她终于明白了林惜时为何说羡慕她不姓林。这份感情她瞒了十九年,如果不是余清秋,她可能还会瞒二十九年,三十九年……她从来都像影子一样追着他跑,可她从不知道,他早已有红袖添香。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知否?林庭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对她满不在乎,漫不经心吗?林惜时怎么这般傻,世间男子那样多,偏偏爱上了林庭筠,和林惜时同一个林的林庭筠。世上所有事都有一个因果缘由,可唯独情字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