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
林晨做完一切后抬眼看向柳夕:“我还有事,你便同……胭,胭脂……玩吧。”
林晨走后,柳夕几次三番想要去一探究竟,但都咬牙忍住了,只好干生生的搓搓手跟胭脂大眼瞪小眼。
“胭脂啊胭脂,你说,它真的不是个胭脂盒么?或许,它从前是个胭脂盒呢?”说着,目光又落到了那个瓷盒上。
吃过了午饭,柳夕便想着教胭脂说几句人话,好转移对那胭脂盒的注意,她端了一小碟肉丝和苹果泥放在了鸟笼子前。
“胭脂啊胭脂,我现在教你说话,你若学得好呢,我便赏你个肉虫吃,你若学得不好,哼,你可别怪我只给你吃苹果泥了。”
“吃!吃!吃!”
胭脂的声音十分的尖厉,大有穿破云霄之势,柳夕着实觉得自己教鸟有方,瞧这吃说得多字正腔圆啊!柳夕高兴坏了,一个劲的夸它聪明随主,还连带着夸了它祖宗十八代,手舞足蹈地夹了条肉虫喂它。
柳夕问:吃什么?又学着它的语气教它回答:烧鸭烤猪糖葫芦!可它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任凭柳夕拿大肉虫百般引诱它,它偏就不为所动,不仅不吃,还连看都不愿看她,跳着扭过身,拿小扇子般的短尾朝向她。
柳夕啪嗒放下筷子:“有志气!”说着便将两个小碟子端走了,赌气似的坐到了书案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只见胭脂又不动声色的扭过头来看着自己,柳夕见它眼里毫无悔改之意,立马将头扭开不看它,视线便忽的又落在了那瓷盒上,怎么看怎么是胭脂盒。
柳夕咽咽口水,身子前倾直到趴在桌上,脖子伸的老长,眼睛贴上盒子,我就看看,我不摸。
青瓷,印了牡丹花纹,纹路深浅一致,盖子上镶的珍珠呈淡粉色,摸上去,嗯……我就摸摸,我不打开……
摸上去圆润光滑,烧制的极好,盖子内部……我就打开瞧瞧,我不干别的……
盖子内部有玫瑰色的粉状物,手指一捻,果然是胭脂!
既然是胭脂那便不会林晨自己买的,男子又不会送男子胭脂,那便是女子送的,寻常的男女关系不会送,那便是不寻常的男女关系!
“林晨啊林晨,好到送胭脂呢!”柳夕咬牙切齿道。
“胭脂!胭脂!胭脂!”
柳夕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浑身一抖,瓷盒便掉到了腿上,印泥将柳夕的裙子染上了一块红色的印子,又顺着腿滚到地上,咔的一声,盒身和盖子分离了。
柳夕看着那盒子和它身下的一滩红色,愣愣开口道:“孺子……可教也……”
“糖葫芦!快端盆水来!”柳夕缓了一会儿后,急忙喊人。
糖葫芦火急火燎打了水来,看到柳夕裙子上的红色印子惊吓道:“小姐你流血了?!!”
柳夕还没来得及否认,林晨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你流血了?!”
柳夕一急,连忙将那盒子往身后踢,谁知越忙越乱,竟踢到了林晨脚边。林晨望着脚边的东西,皱了眉头,柳夕想哭的心都有了。
“我是不小心的。”柳夕垂下头不敢看他,委屈巴巴的说。
林晨把柳夕摁回椅子上,又拉起她的手细细瞧了起来:“割破哪里了?”
柳夕抬眼看着他:“不是血,是印泥。”
林晨松了口气,眉心展平:“你不早说。”
“盒子,碎了……”
“碎了便扔了就是。”
“扔了?”柳夕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个负心汉呢?人家留给他做念想的物件说扔就扔?柳夕突然有些同情那个女子“林晨,你当初为什么要收它呢?”
林晨不解:“别人送你东西岂有不收之理?”
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柳夕有些庆幸却又觉得有些悲哀。女子的爱总是这样柔软细腻,又一意孤行,管你爱不爱,我便都给了你。她见过省吃俭用攒钱为跟心上人成亲却为他人做了嫁衣的,也见过为家中老幼做牛做马却换来相公入赘高官富甲的,这些女子一腔柔情尽数付与,满心欢喜盼着与君长相守共白头,到头来得到了什么?究竟是谁的错?
见花开的绚烂便采来,枯萎了就丢掉,既怪花盛开的时候太美,又怪花凋零的时候破落。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像是在大漠里孤行,前路尚不可知,风沙又抹去了来路,何必啊何必,可谁又忍心说何必。
柳夕长叹一口气,捡起瓷盒拼在一起,又放回原位。这不是林晨的错,是情不知所起,就一往而深的错,是情不讲道理,就盘根错节的错。可是林晨啊,你爱不爱我呢?你同我成亲,真的是因为爱我么?
傍晚的时候,林晨的大哥到家了。
按平常,林庭筠早该回来了,可路上恰巧遇上了大雨,大水淹了桥,这才没赶上林晨和柳夕的喜酒,耽搁到今天。
一大家子人都站在府门口迎他,林惜时姗姗来迟,却跟上午的装扮不同了,把上午鹅黄的衣裙换成了淡粉的,发型也换了个更娇俏的,头上的步摇因她跑起来而叮铃作响。
“庭筠还没到吧?”林惜时问。
柳夕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她扶了扶发髻道。
马蹄声渐近,林庭筠驾着马跑来,霞光撒了他满身,连发丝都意气风发,他面无表情,一如从前那般沉着。
“庭筠!林庭筠!”林惜时忙提起裙子,跑下楼梯跳起来朝他招手。
林庭筠勒马翻身一跃,仅朝林惜时微点点头,一大家子人便都拥了上去。
林庭筠向柳夕和林晨拱手,面露歉意道:“实在抱歉,没能吃上你们的喜酒,改日大哥一定再另补上一份大礼。”
“大哥跟我们客气什么,你能回来就是最大的礼了。”林晨笑道。
“咱们进去说,进去说!”林父笑着,连眼角的皱纹都和蔼了许多。
“对对对!咱们边吃边说!”林母挽着大儿子的胳膊笑弯了眼道。
“等等。”林庭筠转回身,这时大家才注意到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露出一个头来。
林庭筠伸手将她牵下来,又替她理了理披风,她蒙着面,只看得见一双低垂的眼睛,和紧皱的眉头。一只雪白的手紧紧攥住了林庭筠的袖角,像是怕被丢了一样,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急咳了几声,林庭筠便急忙为她拍了拍背。
“路遇大雨,受了风寒。”林庭筠解释道。
那女子眼里含着水汽朝众人行了礼,便被林庭筠半搂着先一步进了府。林家人皆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各个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林庭筠身边的一个小厮上前道:“余姑娘,不会说话。”
大家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不过想来,林庭筠年纪也大了,身边有个女子也是应该的,会不会说话倒是其次,孩子喜欢比什么都强,便又舒展了眉头,皆笑嘻嘻的回了府。
柳夕走到门口想起来林惜时,便回头寻她,只见她还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离她远去的一大群人,面无血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做了许多菜,余姑娘因身体不适,被林庭筠直接送进了客房,还亲自端了饭菜送去了房里。
饭桌上,林母乐呵呵的一个劲儿往林庭筠碗里夹菜,林父又问了他许多政事,他都一一作答。丫头小厮们跑进跑出为他们斟酒换菜。
林晨见柳夕一桌饭菜没吃多少,也给她夹了菜问:“不和胃口吗?”
柳夕摇摇头,林晨垂下眼,不再多问。
“怎么没见惜时?”林母环顾了一周问。
“她说肚子不舒服,不来吃了。”柳夕答。
林庭筠眉头微皱了下又立刻展平,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柳夕也跟着皱了眉,问:“不知大哥和余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林庭筠听了这话,轻放下筷子微笑道:“说来话长。”见一桌子人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才接着说“一日,我外出办事,偶遇清秋着一身丧服卖身葬父,身边围着一群嬉笑看热闹的,我便给了她些钱让她为父亲下葬,自那以后,她就一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着我,不远不近,也不说话,我出门,她便跟着,我进门,她便蹲受门口,后来我才知道,原是她不会说话,便把她留在了身边。”
“原来如此。”柳夕笑笑。
天色暗了下来,月亮攀上了枝头,柳夕在镜子前卸妆,林晨在桌前逗着鸟,谁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小胭脂像是受了感染一般,也垂着头不跳了。
“信,我看了。”林晨装作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柳夕。
“嗯。”柳夕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王宫是很庄严华丽。”
“嗯。”
“咸阳的马儿都很高大,咸阳的春天也飘杨絮,咸阳的饭菜同家中的无异,咸阳的姑娘都很好看。”
“知道了。”柳夕放下梳子走向床,掀开被褥背对着林晨躺了进去。
“可我一个也不喜欢。”林晨躺倒柳夕身侧,将她拥进怀里。
柳夕揪紧了被子,心也跟着紧了。
林晨手握了个东西拿到柳夕眼前:“那个胭脂盒是个姑娘出嫁前给我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了其中含义,在我眼中,它仅仅是个胭脂盒,若你觉得它是那姑娘的真心,我也无以为报,狠心也好,无情也罢,我只有一颗心,我将它交与你,你可愿?”
柳夕觉得心被狠狠亲了一下,眼睛热的生疼,她接过林晨手里的胭脂,上面印的是合欢花,言归于好,合家欢乐。
柳夕转过身面对着林晨:“可他们说我们不相配,说你是因为婚约才娶我的。”
“他们懂个屁!”林晨拥紧了些她“你知道我是怎么跟王上说的么?我说,有个姑娘在等着我回去娶她,我若回去的不及时,她是会生气的,王上说,你们有婚约在身,她就算生气也是要嫁给你的,我说,我要她嫁给我是因为欢喜,不是因为婚约。”
柳夕将脑袋从他胸膛露出来,附在林晨耳边轻声道:“林晨,我欢喜。”
世间情事,不过两心欢喜,我遇见你时眉眼皆悦,你等候我时四季也变得甜蜜,什么别人,我一概不知,我只知落叶归根,我归你。爱字不必说得明白,懂的人自然会懂,而我,必定是那个懂你的人,不是什么上天注定的金玉良缘,是我望向你时你也望向我的恰巧,是我选定了你,你也选定了我。
“这胭脂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儿上午就买了,你一直说胭脂胭脂的,我还以为是你想找我讨礼物不好意思直说呢。”
“这颜色……真是别致。”
“不要还我。”
“谁说我不要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你买不买?”
“买!”
“胭脂!胭脂!胭脂!”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