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焦土与暗刺
火。漫天的妖火。
建兴六年的初秋,西城上空被一种极其惨烈且昂贵的火光彻底映红。那是三千石军粮和四百七十匹上等蜀锦在同时燃烧。
谷物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类似焦糖混合着烤肉的甜腻气味。但在任何一个处于冷兵器时代的军人鼻子里,这味道比尸臭还要令人绝望。那是剥夺了他们生存根基的毁灭之气。
秦峥坐在一辆由两匹驽马拉着的两轮轺车里。这是西城县署唯一能找到的一辆勉强算是有减震系统(几层厚牛皮垫子)的马车。
车轮碾过布满车辙的黄土路,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把钝锯在秦峥的胸腔里来回拉扯。乌头碱虽然被强行洗胃排出了大半,但残留在血液里的毒素依然在破坏着他的神经系统。他的四肢冰冷且时不时地痉挛,视线边缘始终罩着一圈散不去的黑晕。
他微微掀开厚重的车帘,向后望去。
夜色中,西城方向冲天而起的火柱,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诞的北伐。
两千五百名老弱病残和文职官员组成的撤退队伍,正如同丧家之犬般在秦岭的余脉中艰难跋涉。队伍里没有火把,所有人都在摸黑急行军,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车轱辘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荡。
“丞相。”
车窗外传来裴绪刻意压低的声音。这位年轻的主簿此刻满脸灰黑,像是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但他那一贯文弱的眼神里,此刻却多了一丝极其锋利的狠劲儿。经历了今晚的生死洗礼,他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完成蜕变。
“说。”秦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火势已经彻底烧透了。按您的吩咐,连西城的县衙和府库也一并点了。现在那里就是一片白地,别说粮食,连只活耗子都没给司马懿留下。”裴绪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赵贲呢?”秦峥问。
“装在第三辆辎重车的一个樟木大箱子里,为了防闷死,箱底打了几个气孔。下官亲手贴的封条,由四个绝对可靠的亲随看着,对外说是丞相在成都的机要档宗。”裴绪压低声音,“那厮醒过一次,在里面死命挣扎。下官按您的吩咐,隔着箱子缝给他灌了一碗混了蒙汗药的凉水,现在死猪一样了。”
“干得不错。”秦峥对这个临时提拔的“华生”越来越满意。在现代刑侦中,一个执行力强、嘴巴严的现场勘查员,比什么都金贵。
“但是丞相,”裴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担忧,“咱们烧了所有的粮草,现在大军轻装简行,每个人身上只带了三天的干粮。秦岭小道崎岖,若是三天内走不出去,或者在前面遇到阻碍……咱们不用魏军打,自己就饿死了。”
“我知道。”秦峥睁开眼,目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幽冷如狼,“但如果不烧,我们连今晚都活不过去。这把火,买的是司马懿的‘不敢追’。”
同一时间。西城以东三十里,魏军大营。
司马懿没有睡。他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中军大帐的地图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报——!”
一名浑身被夜露打湿的斥候校尉狂奔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启禀大都督!西城……西城起火了!”
司马懿猛地转过身:“哪里起火?火势多大?”
“全城大火!冲天而起!卑职拼死潜近观察,发现十字街口堆积如山的军粮和布匹全被点燃了,县署和府库也陷入火海。诸葛亮……诸葛亮跑了!”
大帐内瞬间死寂。张郃等一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惋惜和愤怒。
“大都督!末将早就说过那是座空城!诸葛亮这是金蝉脱壳之计啊!咱们被他骗了!”张郃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
“大都督,现在追还来得及!蜀军辎重尽毁,必然跑不远,末将愿领轻骑连夜追击!”司马师急切地请命。
所有人都以为司马懿会因为被骗而暴怒。
然而,司马懿听完汇报后,却像一尊泥塑般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
突然,他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一个诸葛村夫……好狠的手段!”
司马懿猛地一拍大腿,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是带有敬畏的神色。
“大都督,您这是……”张郃愣住了。
“你们懂什么?!”司马懿猛地收敛笑容,目光如电般扫过帐内诸将,“你们真以为那只是一座空城?你们真以为他烧粮草是为了逃跑?”
司马懿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点在西城的位置上。
“他算准了我会退兵!他大开四门,堆满粮草,就是在等我进去!我若进城,他必定在城中埋有火油和伏兵,那是想把我司马懿连同这十五万大军,一起烧死在西城!”
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三十里外传来的焦糊味。
“现在我退了,他见诱敌不成,为了不将这批物资留给我军,这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从容撤退。此人多智近妖,行事果决狠辣,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司马师听得瞠目结舌:“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今晚不进城……反而是逃过了一劫?”
“正是!”司马懿冷冷地说道,“他越是烧得干脆,越说明他之前的从容不是装的。这西城,就是一个他精心布置的火药桶!”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跑了?”张郃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
司马懿的眼神重新变得阴冷而充满算计。虽然他用自己的过度脑补完美地掉进了秦峥的陷阱,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放过这块到嘴的肥肉。
“传令!”司马懿回到帅案前,“大军不得轻入秦岭险地,以防他再设伏兵。但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他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一个黑衣人。那是曹魏“校事府”的统领。
“立刻飞鸽传书给潜伏在蜀军内部的‘白雀’网络。告诉他们,诸葛亮辎重尽毁,现正通过秦岭小道撤退。我不要活的,我要他的首级!另外,派三千精锐山地步兵(无当飞军的克星),沿着小道远远缀着。只要蜀军乱了,就上去撕咬!”
“喏!”黑衣人如同幽灵般退下。
司马懿看着帐外的夜空,冷哼一声:“诸葛亮,你算尽了我的疑心,但我倒要看看,你一具病躯,带着一群没有粮草的溃兵,怎么活着走出这八百里秦岭!”
视线切回蜀军撤退的羊肠小道。
天亮了。但秦岭里的天亮,只是一种从浓黑变成灰白的过程。漫山遍野的晨雾混合着秋雨,将整条队伍包裹在一种湿冷黏腻的绝望中。
秦峥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
他看了一眼车厢外的天色,立刻招呼裴绪上车。
“我们走了多远?”秦峥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底气,虽然依然沙哑。
裴绪在车厢角落里跪坐下,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比划了一下:“回丞相,昨夜急行军,约莫走出了四十里。现在已经进入了斜谷的南段,再往前,就是最险要的‘赤沟’一线。”
秦峥点点头,开始在脑海里构建这具身体原有的地理记忆。
“裴绪,把车帘拉严实。”秦峥突然说道。
裴绪一愣,立刻照做,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
“我们现在来复盘一下昨晚的毒杀案。”秦峥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带教法医在给实习生上课,“你是个聪明人,从你的角度看,那个装在箱子里的赵贲,为什么能拿到那种烈性毒药?”
裴绪被这突然的提问弄得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赵贲是您的贴身亲卫,平日里接触不到药物。您的药,都是由专门的医官熬制,再由童子送入。他一定是买通了医官或者童子!”
“太表面了。”秦峥冷酷地打断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每敲一下,都像敲在裴绪的心坎上。
“我中的毒,叫乌头碱。这种毒药的提纯极其复杂,需要大量的生川乌,通过反复的蒸煮、过滤,才能得到那种只需几滴就能致命的浓缩液。你觉得,在前线这种连吃顿热饭都费劲的军营里,一个间谍有条件支起一口大锅,去熬制这种极其精密的化学毒药吗?”
裴绪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也是管过后勤的,瞬间明白了秦峥的意思:“丞相的意思是……这毒药,根本不是在西城配制的,而是从大后方……带过来的?!”
“对。”秦峥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悟性极高。
“而且,乌头碱极易挥发失效,必须用特殊的蜂蜡瓷瓶密封保存。这种级别的违禁品,想要通过蜀汉极其严苛的关卡检查、送到前线,绝不是赵贲一个小小的护卫队长能做到的。”
秦峥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能看穿这重重迷雾背后的那张巨大的政治网。
“赵贲,也就是那个代号‘枭’的间谍,他只是一把刀。真正把这把刀递到他手里的,是蜀汉内部一条极其高级、极其隐秘的物流通道。”
“物流通道……”裴绪倒吸了一口凉气,“丞相,整个北伐大军的粮草物流、军需调拨,全部归……归李严都护管辖啊!”
李严。刘备白帝城托孤的第二号人物,诸葛亮在蜀汉政坛最大的政治对手。
“我没说是李严干的。”秦峥摇了摇头,“李平(李严)虽然与我政见不合,但他是个极其自负的聪明人。他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前线大败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他最多是在粮草上卡我的脖子,绝不会蠢到跟曹魏勾结暗杀我。”
“那是谁?”裴绪只觉得脊背发凉。如果连李严这个级别的人都只是一个障眼法,那这背后隐藏的水到底有多深?
“是李严手底下的那套系统。这套系统里,有一批被曹魏‘校事府’彻底渗透、甚至从一开始就是魏国暗桩的高级官僚。”
秦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现代物流追踪学的原理。
“毒药的运输,需要伪装成官方物资;密室门闩的破坏,需要提前准备好的特制工具;再加上能够准确卡着张郃攻破街亭的时间点动手……这绝对不是赵贲一个人能完成的。这是一个极其庞大、分工明确的特工小组。”
秦峥猛地睁开眼,盯着裴绪:“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杀赵贲,反而要把他装在箱子里带走了吗?”
裴绪恍然大悟,激动得声音发抖:“丞相是想用他做诱饵!那群隐藏在暗处的魏国间谍,一定以为赵贲失手被擒。为了不让赵贲招供出整条运输线和背后的保护伞,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来灭口!”
“没错。赵贲就是一块发臭的肉,我倒要看看,这八百里秦岭里,能钓出多少条吃腐肉的恶狗。”
秦峥冷笑一声,但在现代刑侦的缜密逻辑下,他立刻想到了更致命的一环。
“不过,如果我们是那群间谍的指挥官。第一套暗杀方案(毒杀)失败了,目标人物正在撤退,且自己人(赵贲)被捕。那么,最稳妥的第二套方案(Plan B)应该是什么?”
裴绪被秦峥的思路带着狂飙,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在军营里暗杀不成……那就只能在路上动手!趁着撤退队伍混乱,制造意外,或者……”
裴绪的话还没说完。
“吁——!!!”
外面突然传来车夫惊恐的勒马声。紧接着,整支正在急行军的队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拉车的驽马发出不安的响鼻声,外面传来阵阵骚动和喧哗。
秦峥的眉头猛地一皱。
在这狭窄的秦岭栈道上,大军突然停滞,是极其致命的危险信号。
“去看看怎么回事。”秦峥沉声命令。
裴绪立刻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向前跑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裴绪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他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丞相……”裴绪扒着车窗,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哭,“前面的路……断了!”
“什么叫路断了?”秦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赤沟!是赤沟的悬索桥!”裴绪大口喘着气,指着前方的浓雾,“我们的大军必须经过那座桥才能翻过这座山脊。但是前锋斥候回报,桥面上的木板全被拆光了,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铁索在风里荡!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固定铁索的岩石基座,被人用猛火油烧过,已经酥脆崩裂了!根本无法修复!甚至连架浮桥的木料都找不到,方圆几里的树皮都被人剥干净了!”
秦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那极其恐怖的执行力。
这不是魏军追兵干的。魏军在他们屁股后面三十里外。这是有人提前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极其从容、极其专业地斩断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前有断崖深渊,后有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虽然暂时被吓退,但随时可能醒悟追来)。更绝望的是,秦峥昨晚为了演好空城计,为了不给魏军留物资,亲手下令烧光了所有的军粮。
现在,两千五百人,带着仅仅三天的口粮,被死死地困在了这进退维谷的绝地之中。
这就是“枭”所在那个谍报网络的Plan B。
他们根本不需要再派刺客来冒险行刺诸葛亮。他们只需要把这群人困在死地,秦岭恶劣的天气、饥饿、以及内部的恐慌,就能兵不血刃地将蜀汉的最高统帅和这批骨干碾成齑粉!
“好手段……真是教科书级别的连环死局。”
秦峥非但没有恐慌,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他那身为顶尖犯罪心理侧写师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
秦峥一把掀开车帘,迎着冰冷的秋雨走下马车。虽然身体依然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裴绪,把我的解剖……不,把我的勘查工具箱拿来。然后,把装赵贲的那个箱子,抬到我面前来。”
“既然前路不通,那我们就先把内部的鬼,一个一个揪出来杀掉祭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