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悬崖上的凝视
狂风卷着暴雨,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赤沟断崖。
怒吼的山洪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下方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随时准备吞噬掉这群悬崖边上绝望的蝼蚁。
整个蜀军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铁锈味的修罗场。几百匹骡马被当场宰杀,温热的马血混着泥水流淌,刺鼻的腥气令人作呕。士兵们红着眼睛,机械地剥皮、抽筋、割肉,将坚韧的马皮切割成手指粗细的长条,再与现有的麻绳死死绞合在一起。
不远处的临时铁匠炉里,猛火油发出“呼呼”的咆哮,几名光着膀子的铁匠正轮番挥舞着大锤,将烧红的铁件砸出一溜溜刺眼的火星,试图打造出足以扣住对岸岩壁的精钢飞爪。
这是一场极其硬核的、充满暴力美学的古代工业狂欢。秦峥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工程学求生”手段,硬生生把这支处于营啸边缘的军队,从崩溃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但秦峥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些热火朝天的求生画面上了。
他那双属于顶尖法医的眼睛,像极度精准的雷达,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正在指挥文官清点剩余马匹数量的身影。
那是参军署的另一名从事,名叫杨仪。
在诸葛亮的记忆里,杨仪是个极其精明强干、甚至有些刻薄的文官。他深谙政务,是蜀汉后勤和文书系统里的二号人物,仅次于远在成都的李严和前线的督运从事钟参。
但在秦峥的眼里,此刻的杨仪,不再是一个精干的属下,而是一具正在行走的“物证载体”。
秦峥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雨水顺着蓑衣流下。他看着杨仪在泥泞中走动,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杨仪深衣下摆那块沾着泥水的区域。
那块泥水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发白的烧灼状痕迹。
“硝化反应残留。”秦峥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现代化学名词。
在古代,能让坚硬的花岗岩在短时间内“酥脆崩裂”的,只有一种方法:先用大火极度加热岩石,然后再用冷水(或醋)猛烈浇灌,利用热胀冷缩的物理原理使其炸裂。这就是古代开山修路的“火焚水激”法。
但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燃料。
而赤沟断崖的桥基,是被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破坏的。根据裴绪之前的勘察报告,现场有猛火油燃烧的痕迹。
秦峥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只是普通的猛火油,燃烧温度不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坏桥基。除非……凶手在猛火油里加入了大量的粗制火硝(硝酸钾)作为助燃剂,以极大地提高瞬间燃烧温度!
在倾倒这种极其危险的混合物时,哪怕凶手再小心,飞溅的火星或者带有强酸性的化学残留,也必定会在衣物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而现在,这种痕迹,出现在了杨仪的身上。
不仅如此。
秦峥回想起刚才那极其血腥的连环杀局。李丰(仓曹掾)发现了军粮被掉包的秘密,死了。钟参(督运从事)知道内幕,并且拿着一包栽赃用的乌头碱被当场抓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远距离射杀了。
而在所有的后勤官员中,能同时对李丰和钟参拥有绝对的调度权,且能极其精准地掌握他们动向的人,除了已经被射死的钟参本人,就只有这位参军杨仪了!
更致命的一点。秦峥缓缓转过头,看向之前射出那支致命弩箭的后营方向。
“凶手是个左撇子。”
秦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疯狂搜索诸葛亮记忆中关于杨仪的每一个生活细节。
批阅公文。端茶倒水。甚至是在朝堂上整理朝服的下意识动作。
突然,秦峥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精光。
杨仪不是左撇子。他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刻意的右手习惯。
“但是……”秦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在极度紧张或者本能反应下,伪装总是会失效的。”
现代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的测试。一个刻意伪装成右撇子的左撇子,在遇到突发危险时,他用来格挡或者反击的,一定是左手。
秦峥站在岩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水。
这个局,太大了。
杨仪。蜀汉的参军。他不仅是那个烧断悬索桥、断绝大军退路的人;他更是那个在暗中策划了军粮掉包、然后杀人灭口的真凶!甚至,连那个刺杀自己的高级间谍“枭”(赵贲),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个随时可以用来混淆视听的棋子!
他就是那只隐藏在最深处的“白雀”!
秦峥没有立刻发作。
在没有绝对的物理证据(比如凶器)和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前,直接指控一个手握重权的参军是魏国间谍,只会引发新一轮的兵变。而且,杨仪既然敢当着他的面杀钟参,就说明他还有后手,他有恃无恐。
“想玩?我陪你玩到底。”秦峥冷笑一声,从岩石上跃下。
“裴绪!”秦峥大步走向正在指挥工匠打造飞爪的主簿。
裴绪满脸炉灰,赶紧迎上来:“丞相!”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秦峥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裴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凑近秦峥耳边:“回丞相,下官已经查实。今早去过后营辎重区的文官和高级将领中,除了已经死了的李丰和钟参,只有……只有杨从事去过。”
裴绪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排查结果意味着什么。
“杨仪去后营干什么?”秦峥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
“他说……说是去清点剩下的防水油布,为了给丞相搭建中军大帐。”裴绪咽了口唾沫,“而且,下官刚才特意留意了一下,刚才后营射出冷箭的时候,杨从事……并不在前营,他当时正带着几个人在后营边缘巡视。”
所有的物理空间和时间线,极其完美地闭环了。
“好,很好。”秦峥点点头,拍了拍裴绪的肩膀,“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任何人问起,都说刺客还没找到。去,让王平过来见我。”
“喏!”
不多时,浑身湿透的王平大步流星地走来,单膝跪地:“丞相有何吩咐?”
秦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仪,压低声音,用只有王平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王将军,你的无当飞军里,有没有那种射术极佳,且擅长隐匿追踪的死士?”
王平一愣,虽然不明白丞相要做什么,但还是极其肯定地回答:“有!末将麾下有十名‘夜枭’,能在黑夜密林中百步穿杨,追踪野兽如影随形。”
“好。”秦峥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挑两个最精明、最冷血的。从现在开始,给我死死盯住杨仪。他去哪里,见什么人,甚至他拉屎撒尿,都给我盯死了!”
王平心中大骇。盯梢杨仪?那可是仅次于丞相的二号文官啊!
“丞相……您怀疑杨从事是……”王平咽了口唾沫,不敢把那个词说出来。
“他不只是刺客。”秦峥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他就是这八百里秦岭里,最大的那只鬼。”
王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重重地抱拳:“末将明白!绝不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安排好了一切,秦峥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如同地狱之口般的赤沟断崖。
现在,内鬼已经锁定。但真正的危机,依然是这条断绝的生路。
“丞相!”
一名老铁匠赤裸着上身,扛着一个极其沉重、还冒着热气的精钢物体,大步跑到秦峥面前,轰然跪下。
“第一个飞爪,打出来了!”
秦峥快步上前。
那是一个极其狰狞的精钢利器。四个带着倒刺的粗壮钢爪如同鹰爪般张开,尾部是一个巨大的圆环,用来死死锁住绞好的马皮主索。
秦峥不顾烫手,一把抓起飞爪,掂了量重量。极沉,足有三十多斤。
“好手艺。”秦峥赞赏地点头,“但是,对岸的岩壁距离这里足有百丈(约两百多米),而且对岸比我们这里高出数十尺。靠人力,是不可能把这么重的飞爪扔过去的。”
“丞相,那怎么办?”裴绪急了,“如果没有飞爪扣住对岸的岩石,这绳子根本架不起来啊!”
秦峥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作为现代人,他带来的不仅是法医知识,还有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物理学降维打击。
“裴绪,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虽然没有粮草,但是我们有一百二十乘木牛!”
木牛流马。诸葛亮发明的极其精妙的后勤运输工具。在古代,这只是一辆极其省力的独轮车。但在秦峥这个现代理工男的眼里,这满营的木牛,就是一堆极其完美的机械零件!
“传令!”
秦峥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响,带着一种工业革命初期的狂热。
“把所有的木牛全部拆了!把车轮、车辕、还有那些极其坚韧的牛筋拉绳,全部集中起来!”
秦峥拔出腰间的长剑,在泥泞的地上极其迅速地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草图。
“我要在这里,造一架‘配重式巨型床弩’(类似于抛石机和床弩的结合体)!”
秦峥指着地上的草图,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工匠和武将大吼。
“用六根最粗的车辕做支架,用十几根牛筋和马筋绞成绞盘!把这个三十斤重的飞爪当成弩箭,尾部死死绑住我们绞好的马皮主索!”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傻了。用木牛改造成巨型床弩?把飞爪当箭射过百丈宽的深渊?!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还愣着干什么?!”秦峥双眼血红,如同一个陷入疯狂的科学怪人,“天亮之前造不出来,我们全都得死!给我拆!”
在秦峥那种极其恐怖、不容置疑的执行力压迫下,营地爆发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狂热。
那些原本用来运粮的精巧木牛,被士兵们红着眼睛暴力拆解。粗壮的车辕被重新组合,坚韧的牛筋被无数双手死死拉伸、绞合。
在暴风雨的掩护下,一架极其丑陋、却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机械张力的庞然大物,在悬崖边渐渐成型。
杨仪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冷眼看着秦峥在悬崖边指挥着这群疯子。
他那张文弱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但他的左手,却在宽大的袖口里,极其隐蔽地摩挲着一个极其小巧的铜哨。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果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想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造桥。”
杨仪在心里冷笑着。
“但是,你以为造出一架床弩,就能逃出生天了吗?”
杨仪的目光,越过悬崖,看向了对岸那隐没在浓雾中的陡峭岩壁。
“对岸,可是有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大礼’啊。”
就在这时。
“丞相!床弩造好了!”
裴绪极其激动、嘶哑的声音在悬崖边响起。
秦峥大步走到那架巨大的、如同怪兽般的配重式床弩前。
十二名极其强壮的无当飞军士兵,正咬着牙,拼命地转动着绞盘,将那极其粗大的牛筋一点点拉满。发出极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这架木制机器随时都会解体。
那个三十斤重的精钢飞爪,被稳稳地安置在滑轨上,尾部死死连接着那条长达两百多丈、由马皮和麻绳混合绞成的救命主索。
“丞相,风太大,而且对岸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瞄准?”王平有些担忧地问。
秦峥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弩后方,眯起眼睛,看着对岸那如同浓墨般的黑暗。
现代弹道学,不仅需要考虑初速度,更要考虑风阻和高低差。
秦峥伸出大拇指,闭上一只眼睛,在狂风中极其冷静地测算着风速和抛物线。
“仰角调高两寸。向左偏三分。”秦峥下达了极其精准的物理指令。
工匠们立刻照做。
“放!”
秦峥暴喝一声。
“轰!”
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记闷雷。
那根被拉伸到极致的粗大牛筋猛地回弹,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三十斤重的精钢飞爪,如同出海的蛟龙,拖曳着那条极其粗长的马皮主索,撕裂了雨幕,带着极其尖锐的呼啸声,向着对岸那片未知的黑暗狂飙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条在半空中急速延伸的绳索。
“咔!轰隆!”
几秒钟后,对岸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清晰的金属撞击岩石的巨响!
那是飞爪死死扣住花岗岩缝隙的声音!
“扣住了!扣住了!”裴绪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
全营的士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生路,打通了!
但秦峥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他极其敏锐地看到,在对岸飞爪扣住岩壁的那个位置的上方。
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不是闪电,也不是鬼火。那是火把被点燃的光芒。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十几个火把,在对岸的悬崖峭壁上,如同幽灵般亮起,冷冷地俯视着这根刚刚架起的救命绳索。
杨仪站在人群中,看着对岸的火光,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
“丞相,过桥吧。”
秦峥看着对岸那些火把下隐约可见的人影和刀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杨仪……”秦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冰冷的杀意,“你他妈的,竟然在对岸还埋伏了刀斧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