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连环套与无当飞军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河决堤,要将这秦岭深处的泥泞与血腥彻底冲刷干净。
中军大帐外,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触即发的肃杀。
秦峥手持尚方宝剑,冰冷的剑锋直指刚刚踏入现场的王平。
在蜀汉军中,王平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本是曹魏将领,在汉中之战时投降刘备。他大字不识几个,连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但却极其精通山地作战,性格沉稳到了近乎古板的地步。他麾下那一千名由西南少数民族组成的“无当飞军”,更是蜀汉最精锐的山地特种部队。
此刻,面对最高统帅直指咽喉的利刃,王平身后的十几名无当飞军亲卫瞬间如同被激怒的猎豹,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和苗刀,将王平死死护在中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嘶吼。
“退下!”
王平厉喝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威严。
无当飞军的士兵们虽然满眼怒火,但还是依言后退了半步,刀锋却依然死死盯着秦峥身边的裴绪和禁军。
王平没有拔剑。他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盔流淌进脖颈,那一双布满血丝、如同岩石般坚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了秦峥那深渊般的凝视。
“丞相怀疑,末将是魏国奸细?李丰和钟参,是末将杀的?”王平的声音很糙,带着浓重的汉中口音,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街亭之战,马谡全军覆没,唯独你的一千无当飞军建制完整地撤了回来。凶手是个左撇子,而你王平将军,恰好是个左撇子。更巧的是,凶手刚刚射杀钟参,你就带着人出现在了现场。”
秦峥的剑尖稳稳地停在王平咽喉前一寸的地方,眼神如同手术刀般极其冰冷地切割着王平的微表情。
“王将军,在刑侦……在军法中,当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一个人时,那往往就不是巧合。”
王平看着秦峥,突然,他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冷笑。
“丞相,您是个读书人,末将是个粗人。末将不懂什么是军法推演,末将只认死理。”
王平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秦峥的剑锋!
“嘶——”裴绪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拔剑,却被秦峥用眼神制止。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王平粗糙的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泥地里,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第一,街亭之败,是因为马谡不听末将苦劝,非要舍水上山!张郃断水之后,蜀军大乱。末将是靠着命人沿途鸣鼓、虚张声势,硬生生把张郃的追兵吓退,才保住了这一千兄弟的命!末将若要通敌,只需在街亭反戈一击,马谡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王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字字泣血。
“第二,末将确实是左撇子。末将左手持盾,左手拔剑。但是……”
王平猛地松开剑锋,一把扯开自己右侧的衣甲,露出极其宽厚的右肩,上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末将射弩,用的是右手!因为末将的左眼在汉中之战时被流矢擦伤,视力受损,根本无法用左眼瞄准望山(弩的瞄准器)!”
秦峥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王平的右肩和左眼上。
那是常年抵住弩身后坐力留下的茧子,而他的左眼瞳孔,确实比右眼略显浑浊,在昏暗的光线下有轻微的散光迹象。
这是一个极其符合现代法医人体工程学逻辑的物理证据。一个左眼有视力缺陷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六十步外、大雨滂沱的恶劣环境下,用左手持弩完成极其精准的爆头狙杀!
“最后一点。”王平死死盯着秦峥,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老辣的战场直觉,“丞相,如果末将真的是那个放冷箭的刺客,末将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从刺客射击的方向走过来,故意撞进您的视线里。”
“这简直就像是……”王平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就像是有人故意在末将的脑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是凶手’。”
秦峥看着王平,眼底那令人战栗的光芒渐渐收敛。
他缓缓收回了尚方宝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将剑身大半插回剑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裴绪,记下来。王平将军,嫌疑解除。”秦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平和裴绪。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王平斩首祭旗的丞相,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丞相……您刚才……”裴绪结结巴巴地问道。
“压力测试。”秦峥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虽然在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这个心理学词汇。
作为顶尖侧写师,秦峥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王平是真凶。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高级间谍“白雀”,行事极其缜密(下毒、烧桥、灭口、洗白账目,一环扣一环)。这种级别的高智商罪犯,绝不会留下“左手杀人”、“用自己部队的连弩”这种低级破绽。
这些破绽,太完美、太刻意了。
它们就像是指路明灯,极其生硬地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王平这个具有“曹魏降将”和“左撇子”双重标签的完美替罪羊。
秦峥刚才的拔剑,一方面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王平在生死关头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这比任何口供都真实),另一方面,他是在演戏。
演给那个真正隐藏在人群中、此刻正死死盯着这里的真凶看!
“凶手故意在射杀钟参后,把那把无当飞军的制式连弩扔在后营,又算准了王平巡营的时间路线。”秦峥转过身,看着钟参那具惨烈的尸体,“如果我刚才顺水推舟,把王平拿下,甚至就地正法。那么,这支两千五百人的军队,就会瞬间分裂成两派。无当飞军会为了保护主将而哗变,禁军和文官会与他们自相残杀。”
秦峥抬起头,目光在周围那些高级将领和文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才是那个真凶想要看到的终极杀局——营啸。”
听到这里,王平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果不是丞相洞若观火,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被乱刀砍死,而蜀军也将彻底土崩瓦解。
“末将……多谢丞相不杀之恩!”王平单膝跪地,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起来。现在不是谢恩的时候。”
秦峥走到钟参的尸体旁,弯下腰,不顾血污,极其粗暴地一把拔出了插在钟参头骨上的那根弩箭。
“噗嗤!”鲜血再次溅出。
秦峥将弩箭举到眼前,用手指轻轻刮了刮箭羽。
“裴绪,你看这箭羽。”秦峥指着箭杆尾部。
裴绪凑近一看,这是一根极其普通的制式弩箭,但箭羽的粘合处,似乎比平时用的弩箭要稍微靠前一分,而且翎毛的修剪方向,呈现出一种极其轻微的逆向旋转。
“这是专门为了左手持弩者改装的偏心箭。”秦峥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凶手为了把罪名坐实在王平这个左撇子身上,甚至专门改装了凶器。这就叫‘画蛇添足’。”
秦峥将弩箭狠狠地插在一旁的泥地里,站直了身体。
“真凶还在营地里。他能极其精准地掌握我的动向、王平的巡营路线、钟参的崩溃临界点。他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刚才,他就在人群里看着我拔剑。”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两千五百人,谁也不敢看身边的人,仿佛每一个人都变成了隐藏在阴影里的厉鬼。
但留给秦峥破案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轰隆隆——”
天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极其沉闷的秋雷。
伴随着雷声,一阵极其明显的骚动从前营的方向传来。
“饿!我们没粮了!”“丞相烧了我们的救命粮!现在桥断了,我们要活活饿死在这悬崖边上了!”“魏军马上就要追来了!横竖是死,不如反了!”
情绪是会传染的。刚才被秦峥用尚方宝剑强行压制下去的恐慌,在经历了连续两起极其血腥的谋杀案后,如同被彻底引爆的高压锅,终于不可遏制地喷发了。
无数底层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兵器,眼睛通红,像狼群一样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涌来。负责弹压的禁军甚至已经控制不住局势,有人开始被推搡、踩踏。
营啸的火苗,已经点燃了。
裴绪脸色大变:“丞相!快退回中军大帐!刁民作乱了!”
王平也立刻拔出长剑,大吼一声:“无当飞军!列阵!保护丞相!”
“退什么退!”
秦峥一把推开裴绪,大步走到一块高耸的岩石上。
他那具被乌头碱严重摧残的身体,此刻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极其单薄,但他的背脊却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已经失去理智的乱军,秦峥没有拔剑,也没有退缩。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体力集中在胸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吼,夹杂着现代人破釜沉舟的疯狂和蜀汉丞相积威数十年的威压,竟然在雷声隆隆的秋雨中,硬生生地盖过了两千多人的喧闹。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们被这股气势震慑,本能地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岩石上的那个黑袍老人。
“想活命的,就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着我!”
秦峥居高临下,指着不远处那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赤沟断崖。
“桥是断了。粮是没了。有人想要我们死在这泥水里,变成孤魂野鬼!”
秦峥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是,我诸葛孔明还没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这贼老天,轮不到司马懿,更轮不到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来收你们的命!”
秦峥猛地转头,看向王平。
“王平!”
“末将在!”王平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你的无当飞军,全都是大山里出来的精锐。爬山过涧,如履平地。我问你,如果在没有任何木板的情况下,只有一条绳索横跨赤沟两岸,你的兵,能不能爬过去?!”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只有一条绳索?横跨几百尺宽、深不见底的赤沟悬崖?这简直是拿命在走钢丝!
王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如同地狱之口般的断崖,狠狠一咬牙:“只要绳子不断,无当飞军,就是用牙咬,也能爬过去!”
“好!”
秦峥猛地一挥衣袖,下达了那道疯狂至极的命令。
“传令全军!立刻杀掉一半的战马和骡马。马肉生吃充饥,饮马血止渴!将马皮全部剥下,切成皮条,混合着现有的麻绳,给我绞成三条横跨深渊的主索!”
“裴绪!”
“下官在!”
“让随军的铁匠,把那些被烧毁的辎重车上的铁件,还有多余的兵器,全部集中起来。用猛火油就地生炉子。给我打造五十个带倒刺的精钢飞爪!”
秦峥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机械工程学与暴力美学交织的狂热。
在现代,这叫“溜索”或者“单绳技术(SRT)”。只要能把带有飞爪的主索发射到对岸死死扣住岩石,两千五百人,就能像蚂蚁搬家一样,从这地狱深渊上强行凌空渡过去!
“你们不是想反吗?!”
秦峥指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厉声喝道。
“力气多得没处使,就给我去绞绳子!去打铁!去杀马!天亮之前,如果绳索架不起来,不用你们动手,我先从这悬崖上跳下去!”
极度的震撼和极其明确、极其疯狂的生存任务,瞬间填满了这些士兵因为恐慌而空白的大脑。
他们不再喧闹,而是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极其强烈的求生欲。
“杀马!打铁!”“听丞相的!爬过去!”
整个营地再次疯狂地运转起来,但这一次,不是自相残杀,而是与死神赛跑。
夜色深沉,大雨滂沱。
临时搭建的铁匠炉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照亮了秦峥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正在疯狂绞制马皮绳的士兵。
突然,秦峥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文官搬运物资的身影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蜀锦深衣,因为淋了雨,深衣紧紧贴在身上。
秦峥那双属于法医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道极其危险的缝隙。
他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极其致命的物理反应。
那个人的深衣下摆,沾满了泥水。但奇怪的是,那块泥水的边缘,并没有像普通的雨水一样自然晕染,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发白的烧灼状痕迹。
就像是被某种极其微量的强酸或强碱腐蚀过一样。
秦峥的脑海中,瞬间回放起裴绪勘查断桥时的那句话:“固定铁索的岩石基座,被人用猛火油烧过,已经酥脆崩裂了……”
在这个时代,猛火油燃烧确实能破坏岩石。但如果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坚硬的花岗岩基座彻底“酥脆崩裂”,普通的猛火油是不够的。
必须要加入一种极其特殊的化学助燃剂——比如,从大量特定矿石中提取的粗制“硝”。
而在倾倒这种危险混合物时,极其微小的飞溅,就会在衣物上留下那种发白的、具有腐蚀性的化学痕迹!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秦峥站在狂风暴雨的悬崖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