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念念,”我妈叫我,“念念,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
顾衍洲的妈妈。我喊了她七年阿姨,今天本来应该改口喊妈的。
她看见我的样子,哭得更厉害了,伸出手来拉我:“念念,好孩子,阿洲他对不起你……”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和我妈一样凉。
“妈。”我说。
她愣住了。
“妈,”我又喊了一遍,“我没事。阿洲……阿洲他肯定也不希望我们这样难过。我们要好好的,把他的后事处理好,让他走得安心。”
顾母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感激。
是庆幸。
庆幸儿媳妇是个懂事的,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撑起来。
我扶着她,往病房外面走。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穿着脏婚纱的女人,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未婚夫的新娘。
我认出了那个女人。
那是我。
葬礼定在三天后。
顾家是A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顾衍洲又是独子,葬礼办得很隆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大门外。
我穿着黑色丧服,站在家属席上,和顾母一起向来宾还礼。
顾父前年过世了,现在顾家就剩下顾母一个人。她哭得已经快要虚脱,全靠我扶着才能站住。
“顾太太,节哀顺变。”
“谢谢。”
“苏小姐,你要保重身体。”
“谢谢。”
这些话我听了上百遍,每一遍我都认真地点头,认真地感谢,认真地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掉下来。
我演得很好。
好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那天在医院,删掉那条消息之后,我又看了顾衍洲的微信。
删掉的消息不会凭空消失,但聊天记录还在。
他和助理小周的聊天记录,往前翻,翻到一个月前。
“周哥,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洲哥,查清楚了。苏念那边,她妈确实有笔钱,存在瑞士银行。数目不小,够你周转的了。”
“具体多少?”
“三千多万。是她爸留给她的,她妈一直没告诉她。等她结婚,这笔钱就会转到她名下。”
“行,我知道了。”
“洲哥,你真的要……”
“娶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谈了七年,不差这一哆嗦。”
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抬起头,看着医院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三千多万。
她妈确实有笔钱。
她爸留给她的。
她妈一直没告诉她。
等她结婚,这笔钱就会转到她名下。
我不知道我妈有一笔钱。我不知道我爸留了钱给我。我不知道我的婚姻,在顾衍洲眼里,只是一场为了三千万的“演戏”。
七年。
我们在一起七年。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一个月前?还是一年前?还是从一开始……
我不敢想。
我不敢想那些深夜里的拥抱,那些清晨的亲吻,那些“我爱你”和“我会娶你”,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我不敢想,是因为我怕想明白了,我就撑不下去了。
但我不能撑不下去。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全部的真相。
葬礼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一个女人从灵堂外面走进来。
她穿着黑色的孕妇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看起来至少五六个月。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悲伤。
她在灵堂中央站定,对着顾衍洲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对着我,对着顾母,开了口。
“我叫林婉,是衍洲的女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肚子里,是他的孩子。”
灵堂里一片哗然。
顾母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她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她的肚子,又看看我,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林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顾母。
“阿姨,我知道今天不是合适的时候,但我不能不出现。这是衍洲的骨肉,是顾家的血脉。我不能让孩子没有名分。”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DNA亲子鉴定的报告。衍洲生前和我一起做的,当时他……他答应过我,会娶我,会给孩子一个家。”
她把报告递到顾母面前。
顾母没有接。她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去。
我扶住了她。
“妈,”我轻声说,“您别急。”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
她长得很漂亮。瓜子脸,杏核眼,皮肤白得发光。她的妆化得很精致,就算是在哭,眼线也没有花。她的孕妇裙是名牌的,她的包是限量款,她脚上的平底鞋,我上个月在杂志上见过,八千多一双。
我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妈,”我凑到顾母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您看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五年前那个小三。”
顾母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惊恐。
五年前,顾衍洲出过一次事。
有个女人闹到公司,说他始乱终弃,说他骗了她的感情和钱。那件事闹得很大,最后是顾父出面,赔了那女人一笔钱才摆平。
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姓周。
周什么来着?
周婉。
周婉,林婉。
我看向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她也正在看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悲伤掩盖过去了。她按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苏小姐,”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有个名分。衍洲……衍洲他答应过我的……”
她哭了。
眼泪滚下来,砸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满堂宾客都在看着她,又都在看着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慢慢松开扶着顾母的手。
我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我在她面前站定。
她比我矮一点,我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你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顾衍洲的。”
她点头,眼泪还在流。
“你说,你和他一起做了亲子鉴定。”
她又点头,把那份报告往我面前递。
我没有接。
“那你告诉我,”我说,“顾衍洲左腰上,有一颗痣。那颗痣,是长在左边,还是右边?”
她的表情顿住了。
只是一瞬间,但她顿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