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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不渡

共 114 章

不渡 - 狐狸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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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不会游泳,没有走出这片湖泊的办法。

没人能渡他。

他也不想离开。

比试中的石犀不自觉抖了抖手腕,似乎快要握不住手里的剑了。

此时此刻,连从不用刀剑的盛流玉都能看得出来,只要挑飞石犀的剑,他便要立即认输。

而盛流玉看到他们只过了九招。

十招之内,谢长明能胜了石犀。

只可惜是私下比试,别人并未看到,也不会知道。

可盛流玉预料中的场面没有出现。

谢长明没有立刻接上下一招,而是在原地稍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盛流玉睁大了眼,很想提醒他。

石犀借这片刻工夫又缓了过来,退后两步,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谢长明重新出刀。

盛流玉看着他,注意到谢长明似乎是换了种刀法,与方才的相比烦琐了许多,从起势到出刀颇费了些功夫,那把刀本来是漆黑的,现下却灌满了灵力,威压极高,一把薄刃宛如流淌的湖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亮得惊人。

谢长明的身法也极为精妙,进退得宜,相比之下,石犀就落了下风,左右难支了。

刀锋掠过的破空声骤停,谢长明的刀停在了石犀的胸口。

枝头上的露珠忽然滴在漆黑的刀尖上,被缓慢地割开。

石犀面色惨白,手中的剑晃了晃:“我输了。”

谢长明扬刀往回收,那半滴露水顺着刀刃下滑,最后落在了他的指尖,有些凉。

石犀依旧站在原处,半晌:“我确实不如你。”

谢长明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石犀道:“你原是用重刀的,我原以为你轻敌,想要先打败你,再逼迫你用重刀一决胜负,没料到连现在的你都打不过。”

谢长明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茧,使重刀的茧与使一般薄刃的有所不同。

自重生以来,他的修为增长极快,也未有一日不曾修行,又常年练刀。不过他都是在天还未亮时独自去湖边,回来后正好可以叫小长明鸟起床。

石犀也很不见外地坐到了石凳上,大约是输得心服口服,他收起剑,反倒轻松一笑:“听说你也要参加明年的夏时令,到那时候再赢你。”

谢长明:“?”

他要参加夏时令的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石犀挑眉一笑,很有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和那个泄密的人就不同了。比如你桌上有两杯茶,只有一个人。一碟剥好的松子,壳在你这边,碟子却放在另一边。还有只胖猫,肯定不是你养的,否则不会那么怕你。看到这些就知道你在做什么了。哦,还有比试的时候,明明第十招便可结束,非要多添那炫技似的三招画蛇添足。但基于我个人良好的品德,是不会将此事传出去的。”

他顿了顿:“倒是你,别到时候沉迷和小师妹卿卿我我,不努力修行,夏时令的时候输在半途,叫我在决赛见不到你的人。”

谢长明冷淡道:“闭嘴。”

没料到这个石犀话和陈意白的一样多,观察却细致不少,但同样喜欢胡猜乱想。

石犀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知道被下了禁咒。

一句话,两个字的工夫,看来谢长明不仅刀法漂亮厉害,连法术学得也极好。

石犀方才输了一场,此时已很是能屈能伸了,轻易地求饶。

谢长明解开了禁咒,只听他道:“这样的法术,不如用在和你同住一屋的那个陈意白身上,岂不是妙极?”

果然,又是陈意白,还是应该让他专心修几个月闭口禅,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

石犀站起身,一抱拳:“谢了,走了。”

又低声添了一句:“不打扰你和小师妹,唔,也有可能是大师姐。”

谢长明寻思着,书院里的学生果然太闲,一会儿要打架,一会儿要传谣。

不妥,很不妥。

石犀走后,盛流玉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谢长明没看他,喝了杯冷茶:“盛流玉,你就在上面看着,好看吗?”

盛流玉走到石桌旁,拣了颗松子,轻声道:“还不错。”

谢长明见他吃了松子,又想起方才石犀说的话。

想来想去,还是书院里的学生太闲,一会儿要打架,一会儿要传谣,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只是养鸟罢了。

实际上盛流玉的听力一贯不太敏锐,方才石犀的声音压得又低,小长明鸟不可能听到一句。但谢长明这人着实恶劣,旁人惹了他,自己不太高兴,就要找小鸟的茬:“有没有良心?我在打架,你在上面看戏?”

盛流玉偏头看着他,往嘴里塞了颗松子,讲话有些含糊:“唔,你不是比石犀厉害很多?再说二打一赢得也不光彩。”

他说着话,突然皱眉,遮住嘴,吐出方才塞进嘴里的松子。

谢长明立刻放弃了挑刺,问他:“怎么了?”

盛流玉连忙饮了几口茶:“有坏的,好苦。”

无论是什么鸟,吃到坏松子都是件痛苦的事。

谢长明看着难得可怜巴巴的小长明鸟,给他塞了颗很甜的糖。

小鸟吃完了糖,瞥了一眼四周:“你们比试时不小心刮倒了两棵虎杉树,价格也就比长仙树便宜些,我赔了,好不好?”

谢长明笑了笑,又想:养鸟本该如此,是他们不明白。

他的小长明鸟比糖还甜。

太阳落山后,谢长明带着小鸟一起回去,由于白天玩得太多,盛流玉晚上睡得也很早。

谢长明照例在夜深后出门。

临走时叮嘱胖球在自己回来前看好屋子,不能让别人进来。

猫是很懒惰的,虽然白天睡足了觉,晚上还是想睡,现在被迫起来看门,心情很差。

猫咬牙切齿,暗自琢磨,总有一天,它要向主人揭露这个人的恶行——夜夜行踪不明,怕是去鬼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猫:把柄。

第107章 任意符

一年四季,竹中小筑里绿竹常青。

谢长明轻扣了几下院门,青姑提着盏灯,打开门,领着他往里走,又道:“他喝了几杯热酒,在里面等你。”

将谢长明送到门前,青姑也不进去,转身离开前又忍不住叮嘱:“他身体不好,现在又是冬天,你们不要聊得太久。”

谢长明推门而进,屋内只点了一支蜡烛,昏昏暗暗的,许先生卧在软榻上,身上披了软被,满屋的酒香。

青姑只允他喝一点,许先生自顾自地喝了许多。

许先生问道:“前些时候的事,你查出结果了?”

谢长明点头,开门见山道:“过几天我要出门一趟。”

他上次搜魂时发现一个消息——秦籍正在追杀自己的妻弟,谢长明已经寻到了他妻弟大致的方位。谢长明大海捞针似的找了两辈子的鸟,于找人一道上是很精通的,又在死去的人身上得到了许多线索,找起来不算太难。

许先生道:“你要出去,来问我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不会是又想带小长明鸟偷溜?那位良征长老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看好他们殿下,要是出了事他是要找书院麻烦的。”

谢长明道:“不带他去。只是他身边的人,我不放心,要你费心照看。”

许先生闻言哼了一声,又歪歪倒倒地饮了一杯:“你的人,你的鸟,托我照看,总要付些托管费。”

谢长明没理会他的趁火打劫,只是道:“这几年,我去过几次深渊?”

许先生并不知道他不只是受自己之托要去深渊,更是为了盛流玉不得不去。

许先生屈服了:“好,也行。”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太看低他了?盛流玉是长明鸟,三年前便能一箭射穿阵眼,不是什么人随意能伤得到他的。”

谢长明半垂着眼,静静地听着:“我知道,只是我要出门,总归不太放心。”

许先生沉默了片刻,露出愣怔的神情:“也是。”

又慢慢道:“当年我下山历练,师兄一路把我送到百里外,我那时候很贪图自由,不要别人管束,又要面子,觉得他是看轻了我,不许他再跟。”

许先生平日里也很多话,口风却紧,兴许是今日喝醉了,所以很想说那些从前不敢提起也不会和人提起的事。

谢长明很少会听这些,但许先生要说,他也没有转身就走,只沉默地听着。

“他走后,我一个人继续上路。才开始很自由,后来又有点寂寞,忍不住给他写信,说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他实在是多虑了。谁料到我会那么倒霉,正好碰上大魔降世,可能就要死在那儿了。临死时,我想自己给师兄写的最后一封信竟然是让他不必费心,而我却死在这次游历里,他该有多自责难过?

“师兄却忽然来了,杀了那大魔,带我去了安全的地方。他说:‘师弟,世道太乱,你又太小,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跟着你是师兄的错,可师兄还是要跟着你’。”

他问师兄,什么时候能独自出门。

师兄总是说下一次。

一次又一次,下一次仿佛永远遥遥无期,却又忽然来到了那个期限。

他也曾被人很精心地照料过,知道什么是放不下。

就像如果师兄知道他现在练了这样的功法,可能要打死他。

那倒是他现在的希冀了。

想至此,许先生微微抬头,看着灯火恍惚,他承诺道:“他在书院里,我还是看得住的。”

几日后,谢长明练完刀回来,进门时碰到要出去的陈意白。

他一脸发现了大秘密的神情,凑到谢长明身边,窃窃道:“谢道友,你知道吗?石犀前几日忽然突破了大境界,正在闭关巩固境界,如今已经是化神了。”

谢长明淡淡道:“知道。”

石犀才过二十,已经是化神境界,堪称百年来之最,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谢长明都不可能不知道。

陈意白偷偷摸摸道:“听闻他是输了一场比试,大家都在猜测书院里究竟有谁能打败他,还能让他在这场失败中突破心境,实在是不普通。”

他的声音压得愈低,近乎耳语了:“据说已经加码到上千灵石,我看他剑上的痕迹与谢兄你的刀似乎有些吻合……”

实际上石犀用的是天下一绝的太一剑,谢长明也并未用多少灵力,陈意白不可能看到剑上的痕迹。

谢长明看着鬼鬼祟祟,只想要套话的陈意白,沉默地抽出不久前才收回的刀,不紧不慢道:“我还听闻他说过,如果有什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某陈姓舍友。”

陈意白赶紧溜了。

石犀也太不厚道了,自己告诉他那么多关于谢长明的消息,他转身就把自己卖了。

回去后,盛流玉才醒,不太清醒,歪着脑袋坐在床上玩猫。

猫软软地叫着,被主人抚摸着,一声接一声地喵。

谢长明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他们。

盛流玉忽然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看你。

谢长明走了过去,照例端出果子,喂小长明鸟吃早饭,一边道:“明日有事要出门。”

盛流玉果子咬到一半,停住了:“去哪儿?冷不冷?要是暖和的地方,好像也不必带厚衣服。”

实际上他出门从来不需要收拾任何行李,一切都由谢长明准备,他也从没觉得不对过。

谢长明拿毛巾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轻声道:“你不去,待在书院。”

盛流玉怔了怔,似乎是想问他为什么,终究没有问,只是道:“是去找鸟吗?”

小长明鸟一贯是这样的,他的愿望和主动是很稀有的,每一次都要被珍重,被回应,否则会很快消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因为他是骄傲的神鸟。

只有谢长明是那个例外。

总是例外。

谢长明半垂着眼,不去看他,继续喂果子:“和鸟有关。”

和你有关。

盛流玉“哦”了一声,不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重重地咬了一口果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长明鸟咀嚼时发出的细微的响动。

谢长明有点后悔了。

也许不该在吃完饭前和盛流玉说这件事。

他沉默地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符咒,很陈旧的模样,递到盛流玉面前。

盛流玉想了想,还是认了出来:“是任意符?”

准确来说,任意符不是符咒,而是一个法阵。修道之人大多只是清心寡欲,并不是断情绝爱,也有道侣,也有子孙后辈。虽然自身修为高深,却难以时时护佑所有在意之人。于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前辈便研究出了这个阵法,一般的阵法需要依托场地构建,难以移动,越复杂的阵法对启动者的要求越高,有些后辈的修为难以为继,于是他创建出一个可以承载在纸上的阵法,便于携带,只要撕开就可以立即使用,并且没有任何方法阻拦,而这个阵法唯一的用途是将人传送至一个事先设定好的地方,让人可以于瞬间逃脱得无影无踪。

由于这个阵法的构建堪称逆天而行,所以非渡劫巅峰不能绘制。

而修仙界已有千年未有渡劫期的修士了,这些先人遗留下的宝物都被仔细珍藏着,被当作最后救命的法宝。

谢长明道:“知道怎么用吗?”

盛流玉没有接:“你给我了,自己要怎么办?”

谢长明轻松地笑了笑,意有所指:“一只小鸟而已,还能去什么刀山火海?我要这个做什么?”

又道:“不要让我担心。”

他很少会说这样的话,譬如担心,譬如不能放心,似乎还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谢长明可以做很多事,每一件都可以,为了保护他的小鸟他可以设下无数道屏障,但即使这样也怕他会受伤。

因为盛流玉只是一只小鸟。

盛流玉轻轻皱眉,终于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手,指尖颤了颤,将任意符接了过去。

谢长明叮嘱了句:“不要离身,如果有危险,就立刻撕开。”

仿佛任意符是什么很随意的玩意似的,实际并不是的。

谢长明没办法动用渡劫期的修为,即使他精通阵法,将原来的阵法改进了一番,却也不能如原版一样,他的有距离限制。给盛流玉的这张是从别的修真世家那买的,价值甚至不能用盛流玉最常用的垂栀绸换算,因为数额太庞大了。

当然,这样的事不必告诉小长明鸟。

谢长明偏头看了眼天色,今日是个阴天,似乎会有小雪,雪还未下,自己应当启程了。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没有很多要说的话,毕竟比起叮嘱小长明鸟要小心不如给他完全的保护。

在谢长明身边,小长明鸟永远都会是最安全的,只是这次实在不能带上盛流玉一起。

盛流玉仰头看着谢长明,他的眼神很温和,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有隐藏的,很难被看到的不舍。

他听到谢长明道:“不要太相信周围的人,要保持警惕。”

于是,他很小声地问:“那你呢?”

谢长明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停顿了片刻:“你可以永远相信我,但也要永远对我保持警惕。”

这是一句很矛盾的话。

但在这个变幻莫测,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似乎没有一件事是说得准的。

许先生的师兄莫名其妙地被降临,他唯一来得及做的事大概就是强迫自己忘掉师弟,以求这个占据自己身体的恶灵不要伤害他最在乎的人。

章节目录 11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