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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

共 114 章

不渡 - 狐狸不归

正在阅读 · 第30章

第30章

盛流玉坐到了桌上,谢长明看着窗外,他看着谢长明。

谢长明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走,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他没再说一句话。

从黄昏至日落,再到夜深,屋里一片漆黑。

盛流玉拿开灯罩,往烛芯上吹了口气。

烛火一下子烧了起来,火焰是金色的,是小长明鸟喜欢的颜色。

微风拂动,窗纸上落了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谢长明偏头看着盛流玉,眼眶中流淌的血液已经与金色的瞳仁完全融合,正在缓慢地被吸收,继而消失。

直到重新褪成纯粹的金色,他也会再次失去这双眼睛。

盛流玉仰着头,很轻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到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

谢长明笑了笑,似乎忘了下午的事,温和地问他:“怎么这么乖?”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他没有觉得自己很乖。

但因为这句话,乱窜的魔气像是得到了安抚,也没有那么痛了。

谢长明迅速地换了话题,他问:“很晚了,要不要睡觉?”

盛流玉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很不高兴地抿了抿唇,还是准备答应。

因为谢长明已经被重新照亮了。

谢长明道:“还是麻布被子,睡得惯吗?”

盛流玉从桌子上跳下来,扑上了谢长明的床。

偶尔一睡,也没有睡不惯的道理。

躺好了,小长明鸟又颇有些得寸进尺:“好冷,要火炉。”

谢长明说:“好。”

很好脾气地去找陈意白要了火炉,在屋子里点了炭火。

盛流玉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不睡吗?”

谢长明看着他,思忖了片刻:“好。”

盛流玉自动自发地往里面靠,但书院里的单人床只有那么大,留不出多大的地方。

谢长明侧身支在床沿上。

盛流玉并不想睡。

他痛了这么久,才得来片刻的光明,若是现在就睡,很不合算。

可谢长明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盛流玉只能看到谢长明宽阔的后背,模糊的影子。

他听谢长明道:“以后不要这么乖了。”

盛流玉默默地往被子里缩。

很久后,模模糊糊间,也许是在睡梦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说:“不疼吗?”

第046章 春时令

第二日起床后,谢长明似乎忘了昨天的话,不提那件事,盛流玉有很多念头,也都没有提。

接下来的一个月,依旧是读书、打架、比试,大家都很忙。谢长明比旁人多一件事,要辅导盛流玉功课,所以更忙,偶有闲暇,也不过是看几本闲书。

其间又比了几场。阮流霞输给了那位周先生的天才学生石犀,止步前五,石犀又嘲讽了一番,说是什么玄冰门的弟子不过尔尔。

从台上下来后,阮流霞和许先生一起气成了乌眼鸡。

一大一小两只乌眼鸡纷纷对谢长明进行骚扰,一定要他打赢石犀。

谢长明不堪其扰,不再接两人从玉牌传来的消息。

书院的事暂且不谈,谢长明倒是收到了魔界的来信。从堕魔的道修口中得知,名门正派中确实有一味丹药,可以使人在金丹期之前修为提升极快,像是天才中的天才,实际却有极大的隐患。这种丹药是以断绝道心为代价的,若要再提升修为,必须要经历天道叩问,而没有道心只能终身止步于金丹期。这样的事是正道隐秘,那人是知道几个,但奇货可居,并不愿意说,要以要求换消息。

谢长明暂时没有去魔界的打算,也不着急,只让信使问他所求何事。

又过了几日,总算到了折枝会春时令的最后一场比试。

春时令不是折枝会里最热闹的一场,毕竟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学生,修为最高不过是金丹,怎么也打不出惊天动地的效果。

而这一场似乎更不值得看了。谢长明是筑基大圆满,石犀是金丹大圆满,两人差一整个大境界,怎么看谢长明也赢不了石犀。

虽然谢长明一路打上来已是件很稀奇的事。

话虽如此,到了春时令最后一场,整个峰顶依旧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山人海。

明玉堂一贯喜欢将重要的事放到夜晚,这一次也不例外,又是用法术造出个不夜天。

谢长明领着盛流玉,往预订的位置走去。

人很多,两人走在路上,离得很近。

这样人多热闹的场合,盛流玉是绝不可能用灵石的。

当然,盛流玉远离人群,并不知道“小师妹”之传闻,否则,也是不可能再和谢长明一同出现的。

正因为不知,直至此时,他依旧用团扇遮了大半张脸,低声道:“我听闻那个石犀是程城主的弟子,有几分厉害……”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你是要在比试前长他人威风么?”

盛流玉抬头看他,很气恼:“我的意思是,你打赢了他,算是不堕了神鸟老师的威名。”

实际上这威名只存在于盛流玉的口中。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话当真?”

盛流玉闻言,略有些心虚,手腕微动,团扇便往靠近谢长明的那边移了移,想遮住他的目光。

毕竟相差一个大境界,很难赢。

谢长明不追究这件事,只是看着他,随意道:“等我赢了,你要春时令的彩头么?”

“就是那个桂枝。”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似乎很有兴趣。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也喜欢漂亮的、闪亮的、昂贵的物事。但他是只富鸟,很有钱,以夜明珠填湖都很容易,寻常的事物很难打动他。

而在麓林书院里,再多的宝物也比不上折枝会上赢的桂枝。

盛流玉想了片刻,抿了抿唇:“你最近怎么……这么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自从上次吃了“乌眼鸡”和“河豚”的亏,盛流玉很是恶补了一番俗语,现在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要拿来用一用,大概是炫耀。

谢长明笑了笑,眼里似乎有很多纵容:“这样不好么?”

谢长明最近都很温和,讲课的时候也不凶,对盛流玉有求必应,还时常剥松子给他吃。

盛流玉沉默了一会儿,软软地哼了一声,没用什么力气,像是默认,又像是撒娇。

穿过重重人群,总算到了预订的位置。

谢长明道:“等我赢了,你不要等结束,就提前往外走,否则人太多,你个子小,挤不过别人。”

盛流玉对个子小,挤不过别人等真话表示很愤怒。

谢长明接着道:“你去来的时候待的地方就可以了。不认识路就看路旁的树,我做了标记。”

盛流玉抬眼望去,果然,来时路上的树枝上多了火灵石的碎片,隐没在重重枝叶间,寻常人看不到,它们对盛流玉而言却是一览无余。

叮嘱完这一番话,谢长明也要去后台准备了。

盛流玉拽住他的袖子,咬着嘴唇,声音很轻:“你永远都是赢的。”

很莫名其妙的话。

但谢长明是鸟语理解大师,将这句话反复想了几回,又添添补补,总算大概明白了小长明鸟的意思。

可能是在他的心里,谢长明永远是赢的那一方。

谢长明忍不住笑了笑。

上台的时候,对面的石犀看起来很是心高气傲,他问:“你就是谢长明吗?筑基修为,不值得我拔剑,怕伤了你的性命。”

谢长明闻言也不恼怒,平静地抽出新买的薄刀。

刀光一闪,三招之后,谢长明的半把碎刀已架在石犀的脖子上了。

石犀输得很不服气,即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跳脚:“你!你不过是暗算,以巧取胜!”

确实如此。

在刀剑交锋时,薄刃很脆,灵力又不足,自然又多了许多裂缝。

谢长明刻意甩开碎片,碎片直冲冲地朝石犀的眼睛飞去,对面的人再天才,也不过十六岁,实战经验不足,一时慌了神,躲闪时退了两步,就被谢长明用刀架住了脖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筑基期的灵力不多,和金丹期的比起来更是少得可怜,谢长明要想以合理的法子取胜,只能用些技巧了。

在此之前,谢长明也想过要不要升个金丹,但没空闭关,总不能凭空提升境界,反倒引人注意。

谢长明以刀锋点了点石犀的脖子,漫不经心道:“石公子,愿赌服输。”

石犀跳脚:“哼!待我修为提升至元婴,要教你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谢长明笑笑,从容道:“确实。”

一力降十会。他可以降无数个石犀。

台下多了无数议论与喧哗,大抵是不相信石犀如此轻易就落败了。

还有偷偷摸摸赌钱的,此时输得底朝天,只差痛哭出声了。

石犀再跳脚,结果已不能改变,明玉堂长老把这个幼稚的少年天才揪了下去,有人端着玉盘走了上来。

接过桂枝的时候,谢长明朝盛流玉的方向看去。

个子不大的幼崽被淹没在了人群中,只能隐约看到一抹碧色衣裳。

接了桂枝,谢长明也不能走,许先生还要上台讲话,明玉堂的长老也有话要说,很麻烦。

谢长明看到盛流玉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往外走了。

折枝会的最后,在场的学生都可去折一枝桂花,所以并没有人走,外面空落落的,对于盛流玉来说,这样很好,很清静。

他是个路痴,除了直行,稍拐几个弯就晕头转向,并不认识路,幸好谢长明提前在树上做了标记,才不至于迷路。

盛流玉到了约定的地方,又等了一会儿。

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吊诡的脚步声。

盛流玉是听不到声音的,又闻到一股陌生的幽香,他不喜欢那味道,皱了皱鼻子。

但那香味又倏地消失,像是被风吹散了。然后,他嗅到了松子与白廉混合的甜味。

很熟悉。

是谢长明的味道。

盛流玉有点开心地转过身,不自觉地向那个人扑去:“你赢了,我的桂枝呢?”

第047章 囚灵阵

谢长明无话可说,只想早些离开。

幸好阮流霞的那位师叔与她脾性不同,很通情达理,放谢长明离开了。

她道:“你们年轻人,恐怕不耐烦这些,想走便走吧。”

谢长明朝她道谢,转身下了台。

为了避开人群,谢长明是绕远路出去的。外面没有人,谢长明不想让小长明鸟等太久,所以运起身法,踩着树梢向约定的地点去了。

片刻后,谢长明察觉到不对,周围有稀薄的魔气。

他踩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到盛流玉被人拥在怀里,团团抱住,几乎只露了一点袖子。

小长明鸟不顺从地挣扎着,四肢却都被紧紧禁锢住,毫无反抗之力。

谢长明先一怔,心脏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他飞身落到那人面前,扯断左手的两串不动木,抽出重刀,挑起那人的臂膀,一刀切断。准确来说,那人已经脱离了一般人的形态,手臂很长,像柔软的枝条,扭曲成禁锢盛流玉的形态。

手臂落地之前,谢长明已经将盛流玉捞出来了。

谢长明的身体还悬在半空,并未落地,手腕一转,灵力倾泻而下,顺势割断了那人的头颅。

黑血喷涌而出,飞溅开来,谢长明用重刀挡了些,余下的全落在袖子上,怀里的小长明鸟却未沾染半点。

盛流玉抱着他,嗓音有点抖,很小声地埋怨:“谢长明,你怎么才来?”

谢长明揽着盛流玉的腰,将他护在怀里,闻言也并未出声,而是看着对面那人。

握刀的手很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鬓角,又很快离开,像是轻风拂过,很难被发现。

三步开外的人已经重新长出了头颅,面色发黑,眼神空洞,像是一个死去的躯壳,被什么驱使着。方才被砍断的手臂慢一步长了出来,掉在地上的断臂和头颅融化成了漆黑的血水,他的四肢不断伸长,往盛流玉的方向延展开来,大约算不上是人了。

谢长明一皱眉,隐约觉得这人目前的模样有些眼熟。

这人不是人,是活着的肉。魔界有许多驱使死尸的法术,可这样能不断再生,甚至生长的东西却很少见。

谢长明眼神一沉,想到了囚灵阵。

囚灵阵是魔界传闻中的阵法,谢长明没有见过人用,只是看书的时候偶尔翻阅到的,上面说的是以活人为祭,一旦将目标囚入阵法内,可以直接将处于人间的人或物带入魔界。

魔界与人间并不相通,无论是身处人间还是魔界,想去另一边都很麻烦。

一般而言,去往魔界都要献祭与己身等量价值的血肉,才能以阵法打开通道。这个等量价值不是重量,而是灵力。

但这个阵法很不严密,只是魔族简单粗暴惯了,所以都是以人的血肉当作祭品。第二世的时候,谢长明将阵法改了,用灵石也可以。但用这样的法子来回一趟,要消耗小半个灵矿,导致他在寻鸟途中,还要顺便探访仙家福地,搜刮灵石。

而阵法的绘制也很麻烦,需要有固定的地方。所以上一次魔族一次拖拽三座山峰,需要麓林书院内部的人里应外合,布置许久,也是很大的手笔了,谢长明曾猜过,魔族那边为了减少闹出的动静,大抵是以低等魔族当作祭品了,而不是用人。

谢长明学了许多阵法,大多是辅助之用,若要杀人,他一贯用刀,干净利落。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传来,谢长明后退两步,切断了伸来的长臂。

他已经卸了两串不动木,修为极速攀升,用的是杀人的刀,照理来说,灵力足以震碎那人的躯体,那人却依旧在不断的扭曲中重生。

几乎任何阵法都可以暴力破阵,却要看阵主的修为。若这个阵法的主人是第一魔天的魔头,谢长明也无法暴力破阵。

而对面那人的眼睛已经融化成了血水,顺着脸颊慢慢流淌,留下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手臂也如同树枝一般生长分杈,且长得飞快,几乎是遮天蔽日,像一个倒扣的碗,要将谢长明和盛流玉围困其中。

盛流玉挣扎着要从谢长明的怀里跳下来。

魔气与周围的环境很不同,盛流玉能透过烟云霞看到现在的情况。

谢长明收起重刀,提起身法,落到了这张以血肉为线,即将织好的碗的最边缘。

对手并不是人,而是活着的阵法,不能以普通的方法杀死。

阵法的目标是盛流玉,且不死不休。

囚灵阵是逆天的阵法,所以也注定有不足之处,就是只要抓住人,便会迅速枯竭,外放的法力全部收回,用于囚禁目标,以及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

所以,只要有人被抓住就可以了。

谢长明决定入阵,再破阵。

他垂眼看着怀里不太安分的盛流玉,从芥子中拿出锦囊,拆开来,里面放着一根柔软的金色羽毛,又用灵力催生,一瞬间,金光四绽。

伸长的手臂迅速向谢长明伸来。

阵法毕竟不是人,以气息辨认目标,现在是谢长明更接近长明鸟了,因为真正的小长明鸟只是个幼崽,灵力不算太强。

谢长明放任自己被抓住,没有反抗。

他将盛流玉从怀里推了出去,轻声道:“闭眼。”

盛流玉不明所以,皱着眉,不由得想要抓住谢长明的袖子。

明明方才那么想要挣脱的怀抱,现在却不想离开。

盛流玉拽住了谢长明的手,大约是很怕分开,所以与他十指相扣。

谢长明几乎要被完全包裹起来了,他将盛流玉拽起,又松开了手。

盛流玉跌在地面,再也感受不到谢长明的气息,就像是被什么吞噬了,忽然全部消失了。

只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乖,不要看。”

章节目录 11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