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不渡

共 114 章

不渡 - 狐狸不归

正在阅读 · 第26章

第26章

幸好盛流玉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瞎子,看不见也听不着,更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否则谢长明从前说自己是个贫穷散修的谎话便要当场被戳穿。

谢长明倒了一盏酒,准备递给盛流玉,临了又有些犹豫。

方才是为了哄鸟,才说出了这番话。实际盛流玉才十五岁,是只幼崽,没到喝酒的年纪。

盛流玉没喝过酒,此时嗅到陌生的甜味,明显有些兴奋,很想尝一尝。

谢长明轻叹一声,到底没有出尔反尔,把酒盏递了过去,叮嘱了一句:“你年纪太小,只许尝尝味道,不能多喝。”

盛流玉捧着酒盏,小心地抿了一口,似乎是被酒味惊到了,连鼻子都微微皱起。

谢长明撑着额头,眼睛朝向窗外的风景,余光还是看他。

盛流玉咽下酒,又将剩下的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很好喝似的。

谢长明本不打算喝,也尝了一口,很甜,酒味很淡,不过如此。

盛流玉的脸颊微红,举着酒杯:“还要。”

谢长明笑着问他:“你上次不是说不喝酒?”

盛流玉回忆了片刻,总算记起来了,依旧很理直气壮:“那是我没喝过的时候说的,当不了真。”

谢长明在给与不给间犹豫,还是又倒了一盏。

就这一次。

谢长明想。

结果三盏过后,盛流玉已经晕晕乎乎,满脸绯红,倒在桌子上。

谢长明叹了口气,将剩下的甜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将盛流玉抱了起来。

总不能真像对陈意白一样拖回去。

盛流玉浑身沾满很甜的酒气,是只醉鸟,脸颊很红,被谢长明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本能地往温暖的胸膛里钻。

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的松子味,就像上次昏迷前嗅到的一样,是令他安心的味道。

谢长明使了个障眼法,抱着盛流玉下楼。

小长明鸟喝了酒后不太安分,总是拱来拱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谢长明将他抱得高了些,侧耳去听。

盛流玉软着嗓音,舌头有点大,含糊道:“讨厌鬼……”

醉了也不忘骂他。

后面还有别的。

谢长明犹豫了一瞬,继续往下听。

第039章 小师妹

时至黄昏,天色将晚。

垂枝楼里只有柜台处站了个人,正昏昏欲睡,低头翻书。

谢长明抱着盛流玉,一步一步往下走,停在最后一个台阶上。

他低下头,想听小长明鸟在说些什么。

醉鬼的话一般没什么意思,都是胡言乱语,醉鸟的话却还没听过。

可惜,片刻的功夫,小长明鸟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很安静地躺在怀里,头歪着,脸颊很红,贴着谢长明的胸口。

谢长明笑了笑,轻声道:“是不会别的骂人的话了吗?”

怀里的小长明鸟自然是不会有回应的。

谢长明没有走向山下的传送阵,太远了,还要转两趟。

于是,他走入竹林中,俯下.身,布置阵法。

小长明鸟很轻,双手横抱可以,将他的下巴搁在肩膀上,单手托着腰也抱得动。

回到青临峰顶的时候,天色还未黑尽。

谢长明穿过蔷薇丛,推开疏风院的门,里面是满院的梧桐。

厅门是虚掩着的,谢长明用脚踢开,从容地进去,将盛流玉放到了床上。

明明那么轻,抱起来没什么实感,放下的时候怀里却仿佛空了一块。

盛流玉从摇晃的怀抱被放到床上,却反而不安稳起来,

谢长明猜测,可能是不太舒服的缘故。

他思忖片刻,弯下腰,摘下盛流玉头上的玉冠,长发松松垮垮地散开,从床沿边垂下,落了满地。

手臂还有一个过分宽大的镯子。

那个镯子似乎很要紧,一被碰到,即使盛流玉还在醉酒,也立刻皱起眉,很警惕的模样,胳膊往回缩。

谢长明一怔,松开他的手。

而盛流玉却拽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他含糊道:“谢长明!”

很大声,倒是中气十足。

若是平时,必然不会这么讲话。

谢长明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盛流玉继续说起了醉话。

他的嗓音像是被甜酒浸透了,很软,念念叨叨的,需要很仔细地听:“你不要急,也不要,不要难……”

“会找到的。”

谢长明听了个大概,那一点浅笑消失了。

盛流玉皱了皱鼻子,侧着身,本能地要去握谢长明的手。

谢长明没有回握,他将袖子从小长明鸟细白的手指中慢慢抽出。

盛流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是虚握着的,像是祈求着什么。

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因为幼崽的心思太好猜,谢长明似乎能知道一些,又不想知道更多。

他直起身,垂着眼,长久地注视着床上的幼崽。

他好像很需要陪伴,连对方原来是很讨厌的人也不在意。

很口是心非,不喜欢看热闹,却会躲在树上看一场没意思的比试。

又太过娇气,可没有长仙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人帮他撑伞也可以。

有人可以为他撑一次、两次、或许有第三次,也不是永远。

昏黄的光从窗棂映入,小长明鸟的轮廓在暮色中已很模糊,像是很遥远的存在,不似真的。

有那么一瞬甚至让谢长明产生虚幻的错觉。

谢小七化形会是什么模样?

谢长明忍不住伸手,碰到他温热的脸颊,又收了回来。

他捏了个清洁的法术,扔在盛流玉身上。

一旁的尾羽似乎能与本体产生感应,也微微摇晃起来。

酒气散尽,只有甜了。

现在是一只醉了的、很甜的鸟。

希望甜鸟会做一个甜梦。

谢长明将垂落的长发挽起,又敛了敛被子,轻轻合上门,终于离开了。

回去之前要先抹掉布置过阵法的痕迹,又耽误了一会功夫。

等谢长明真的推开朗月院的院门,天已黑尽了。

陈意白、阮流霞和丛元三人本来坐在石亭里,一见他进来,立刻团团围上。

阮流霞先问:“比试赢了,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倒像是我们朗月院怕了他们,赢不起似的!”

丛元默默无言,充当人形墙壁。

陈意白道:“你何时有了交好的小师弟?比试一结束就狂奔而去,像是急着私奔!”

谢长明:“……”

看来,下午的时候,陈意白竟跟在他的身后,不过应该只看到了盛流玉的背影就走开了,离得再近,他应该会察觉。

也是凑巧,他追过来的时候,钟鹤映恰好离开,才看到了盛流玉。

首先,他没有小师弟,也没有狂奔,更和私奔这种行为扯不上关系。

至于为什么在陈意白的口中是小师弟……

盛流玉的个头不算矮,在十五岁的年纪里也是中等个头,但在谢长明面前,就显得不太够了。

谢长明敷衍道:“他找我有事。”

陈意白归根究底:“什么事那么急?”

又突发奇思妙想:“个子小小的,背影又瘦,穿着件碧色衣裳,身形看起来倒很漂亮,不会是哪个小师妹女扮男装来瞧你的吧!说!你何时有了交好的小师妹!”

谢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上一次确实不该为他在小长明鸟那里说情。

实在不值得。

陈意白今日说的话若是再被听到,即使是大罗神仙,怕是也不能从盛流玉布下的无间地狱里将他捞出来。

谢长明道:“你现在是看谁都是小师妹。若是有认识的小师妹,一定介绍给你认识。”

阮流霞“哼”了一声,很不屑:“男人!”

又叮嘱周小罗:“日后你千万不要同那些什么师兄多说话。”

陈意白仿佛受了极大侮辱,又同阮流霞争了起来。

人形墙壁瞬间缺了两块。

谢长明顺利脱身,丛元并不敢吱声,默默地看着谢长明离开。

接下来十几日,谢长明又比了两场,盛流玉依旧来看,不过是在另一个演武场,那个演武场是盛流玉平时上课用的,外面栽满了长仙树,遮天蔽日,不需要有人为他打伞。

这样比试了两轮后,谢长明与丛元凑到了一块,要分出个胜负。

这一次,是要痛击舍友了。

丛元知道自己是要止步于此了,已经认命,并且这也是结束折枝会的好机会,亲爹那里也可用这个理由糊弄过去。

因为他确实打不过。

丛元心平气和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警惕性很强,立刻察觉到屋里多了一阵微风,而他每次出门前,必定将门窗紧闭。

他的右手已聚集了一团灵力,蓄势待发,抬头看到窗户大开,木质窗台上坐了个人。

那人偏过头,容貌极盛,蹙眉都比书院里任何一位仙子好看,很盛气凌人的模样。

然后,他扔了个纸团,正落在丛元的脚边。

丛元的第一个念头是,长明鸟怎么忽然找上他的门。

第二个念头是,吾命休矣,长明鸟他恐怕是打不过的,他爹怕是真的没人给养老送终了!

第040章 护佑

屋内一片死寂。

盛流玉依旧坐在窗台上,似乎不怕被别人看见。

因为在丛元推开这扇门时,便进入了他的幻境。

只是丛元看不出来。这个幻境太真了,连窗外的风都会流动。

盛流玉偏着头,系在后脑勺的烟云霞随着长发一同滑落,垂在窗台边缘。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丛元捡起纸团。

丛元小心翼翼地捡起纸团,展开来,上面一片空白。

他更加惴惴不安:“?”

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总要给个说法。

即使看样子打不过,他也不打算束手就擒。

盛流玉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一行字骤然出现在半空中。

他写:“不许说话。有什么就写在那张纸上。”

丛元觉得盛流玉太过霸道。

凭什么他自己要修闭口禅,也不许别人和他说话?

怪不得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理人。

但势比人强,他怕被打,立刻屈服了。

其实这么做只是因为盛流玉是个小聋瞎。

他们现在身处于幻境之中,这里是盛流玉的世界。

幻术是假的,却可做到让人误以为真。

在这个世界中,盛流玉甚至可以欺骗人的感官,让盲人重见光明,哑巴开口说话。

唯独盛流玉自己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这是幻境,是假的,骗不过自己的心。

所以即使在这里,盛流玉依旧是个小聋瞎。

从前在小重山,他虽然与现在并无不同,但接触到的人大多是族中长老,即使是服侍他的人,最起码也有元婴修为,可以将灵力凝聚成字,交谈起来不算费力。

而来了书院后则不同,他不愿被人发现五感上的缺陷,而且书院里大多学生的修为不到元婴,做不到灵力外放,控制成字。

在知道谢长明的下一个对手是丛元后,他就准备找丛元一谈,首先要解决如何交流的问题。

后来,在孜孜不倦的复习中,盛流玉改了书中的一个阵法,将其记录在纸上,以自己的羽毛为媒介,旁人在那张纸上写字,通过媒介传递到他的眼前,凝聚成实体。

这个阵法是从书上改的,与原版大不相同。毕竟又聋又瞎的人大抵都是修不成仙的,即使有,一旦修到了元婴,身体会被灵力重塑一次,宛如新生,百病全消,先天不足皆可弥补。

丛元哆哆嗦嗦地写道:“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盛流玉写道:“你是半魔。”

丛元很痛苦。他就是知道,自己迟早会因为这个半魔身份死在书院。早知如此,不如回家被打死,倒也不用提心吊胆这么久。

但,既然盛流玉没有一上来就把他掀翻,或者通知思戒堂,说明这件事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他正准备再写些深明大义的话,以求苟且偷生,只见盛流玉又写了一行字。

“折枝会上,谢长明下一个对手是你。”

丛元一愣。

怎么事情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他恭敬地写道:“确实如此。”

盛流玉顿了顿,似乎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写道:“比试中,你不许用魔族的那些手段。”

丛元:“?”

他是有多不怕死,才敢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用魔族的招式,然后暴露身份,立刻被书院的长老锤成肉泥吗?

于是,他立刻表态:“不会,绝不会。”

丛元写完后,忍不住抬眼,看到盛流玉歪着头,很明显是能看到他写了什么,微皱着鼻子,像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盛流玉抬起手,袖子的边缘绣了一圈繁复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随意地点了两下,立刻浮现出几个字来:“你有自知之明即可。”

丛元非常有自知之明,一直安静如鸡地待在书院里。

他大概能猜到,盛流玉是因为上次的事知道自己的身份,过了这么久也没有说,还是忍不住问:“公子知道了我是半魔,为何没有告诉思戒堂?”

盛流玉不太耐烦了:“你又未做恶事。”

看来,平日里低调做人果然很重要。不做任何多余的事,自然也不会做坏事。这次他爹非要让他参加折枝会,果然就招来了长明鸟。

但这件事还是很奇怪,既然知道他没做过恶事,盛流玉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来警告一番,不许他用魔族的手段?

对手还是谢长明。

看样子,这神鸟不是来降妖伏魔的,看起来也不凶神恶煞,丛元忍不住大起胆子,开始试探。

他写道:“您不许我用魔族的手段,是怕谢长明会输吗?”

他心里清楚得很,当时谢长明能在魔族重重包围下进入朝周峰,一眼看破自己的身份,自己是不可能打得过的。

但,这不妨碍他问一问。

盛流玉沉静的、高不可攀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立刻写道:“我怕什么?”

又添了一句,很理所应当:“即使用了,你怎么比得过他?”

他并不担心这些,只是魔族的手段,终究是以杀戮为主,书院里的那些长老见识的也不多。

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对于修真界而言,魔气是个没被琢磨透的东西,即使他是神鸟,被魔气纠缠这么久,眼睛是瞎的,耳朵是半聋的,小重山里也没人能治好。

盛流玉写道:“总之,当日我也会去旁观。”

虽然摘果子的时候,立刻被谢长明抓住,但盛流玉肯定那是因为自己当时是不熟悉鸟形,不方便施展法术,才会如此狼狈。

而上一次,即使谢长明把他从朝周峰带走,盛流玉也觉得是自己打破了阵眼,谢长明才误打误撞进来。

毕竟谢长明只是一个筑基修为,灵火都点不起来,要靠火炉取暖的穷散修。

所以,盛流玉认为,在这件事上,谢长明需要神鸟的护佑。

就当是,当是为了保证谢长明这个教书先生能健康地、顺利地教自己通过考试而必须要做的事。

盛流玉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丛元再三保证,以性命作担保。

盛流玉看了,神色冷冷淡淡,他对陌生人一贯如此,最后写道:“这件事,不许和谢长明说。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是什么后果,丛元并不想知道。

忽然之间,手中的纸笔、窗台上的盛流玉一同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来过。

丛元凑到窗台前,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又迅速地合上了窗。

章节目录 11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