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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

共 114 章

不渡 - 狐狸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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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之后又用了些法子,终于打开了那人的嘴。可还没等他真的说出来,便神魂爆裂,直接死得灰飞烟灭了。

许先生立刻收拢了那人的神魂,发现了很小的一团魂魄,不是属于这个人的,而是外来客的。

但也只有死亡的一瞬,那团魂魄才会如蜉蝣一般出现一瞬,转瞬即逝。

除此之外,除非本人承认,否则找不出任何把柄。

许先生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总之,人力难为。但也只看过那一个人的,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

说到这里,以责备的目光看向谢长明。

是了。还有个确凿被降临了的一煎真人,却被谢长明填了血祭池。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许先生不间断的咳嗽声。

他最近病得越发厉害,到了今年冬天,连书都教不下去,只能在屋子里养病。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有大乘期的修为了,该停了。”

许先生饮了口茶,压下咳嗽,笑了笑:“我又没修什么邪门歪道的功法,停什么?”

谢长明知道是好言难劝死鬼,却难得多说废话:“入魔的功法是要别人的性命。你修的功法是以自身寿数为祭,有什么不同?”

许先生狡辩:“我又没害到别人,只是修自己的功法,自然大不相同,你不要诋毁我。”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个一煎真人原来不过是元婴修为,被降临了几年就到了大乘。”

谢长明与那人交过手,很清楚:“他的大乘,很虚。”

许先生偏头看向窗外,很轻地问道:“可若是本来就天资卓绝的少年天才,被降临后又修上几十年,也会很虚么?”

“不会的。”

他的脸色透着古怪的惨白,似乎强压着咳嗽:“小时候伤了根骨,原本是注定修不到大乘的。后来养回来些,若是走寻常的路数,却也很难。”

谢长明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听。

他们认识了三年多,合作了很多回,关系也算得上熟,有些话也能略谈几句。

最后,谢长明听他道:“你有要找的人,我也有要报的仇。”

他不再劝,放下棋子,站起身,只是道:“你有分寸即可。”

谢长明推门出去,风雪灌入屋内,冷了一些。

许潜林不自觉地握紧手腕上的菩提珠。

珠子很冰,他似乎却将菩提珠当成唯一能取暖的热源。

他低头看着挂在手腕上的珠子。

年少的时候,他多有梦魇,觉浅易醒,经常长夜难眠。有人替他去拜访大缘寺的住持,用三卷真经求来这串大师加持过数十年的法器,以静心养神。

在那之后,许潜林是睡了很长时间的安稳觉。

三卷真经,一串菩提珠,任谁知道都要说这桩交易很不值得。

可这样不值得的事,有人为许潜林做了无数次。

许潜林不愿再看菩提珠,偏过头,隔着薄薄的窗纸,想要看不知何时落下的冬雪。

初雪是粉白的,很细碎,轻飘飘地落在长青的竹叶上,覆了薄薄的一层,又慢慢堆积,叶尖的雪冻成冰凌,忽地坠落,清脆地响。

也是这样的日子,年幼的许潜林被那人找到,被那人抱起,那人哄他说:“别怕。”

家中的后院本来常年四季如春,他藏在开满花的桃树上,阵法被人破坏后,寒冬骤临,桃花全结成冰花,将他掩没了。

他很怕,哭得很厉害,眼泪将那人的衣衫都浸透了。

滚烫的眼泪,冰冷的雪水,温暖的怀抱。

他说:“我怕。”

那人似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有些慌张,平日里那双拿着剑,很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大约是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

后来,那双手也教他如何握剑,如何布阵,如何施法。

从前会的,许潜林都用不了了。以后会的,都是那人教的。

那人年少成名,救过的人数不胜数,遍布天下。可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照顾长大的,也只有一个许潜林。

很久之前的事,许潜林一直记得很清楚。

一闭上眼,他就能想到覆鹤门后山的那棵千年玉兰树。

他被那人捡回去,休养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时身体也没有好,只能隔着窗看花。

那人就抱着他出门,他们坐在玉兰树下,周身堆满了玉兰树的落花。

许潜林很怕,会问那个人:“你会一直照顾我吗?”

像是小孩子的玩笑话,那人也当真,认真回答。

他道:“你是我救回来的,我当然要看护你。但世事无常,命途叵测,不能说一直,只能说我活着时。”

许潜林无理取闹道:“你救了那么多人,难道都要一一照顾?”

年节之际,小小的覆鹤门的来访者有一多半是来拜访感激他的。

那人不太会讲好听的话,只是道:“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也不会说。

许潜林便很安心。

那人养着他。

不许他出门,不许他握剑,连要修的功法都是亲自试过的。

许潜林有时会刻意不去想他。

可因为命途叵测,他不能不想。

很多事,太多事,没有能避开一切回忆的办法。

许潜林连看到桌角的刻痕都会想到那人教自己阵法时,他并不认真,用刻刀在桌上乱划。那人也不责备他,只是问:“阿林是不是学累了想出去玩?”

明明许潜林听覆鹤门内的人说过,那人少年时一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读书便是修炼。

这些事,许潜林不想忘掉,不能忘掉。

他只是,只是偶尔疼过头,想要避一避,稍微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

于是,许潜林推开了窗。

风雪扑面而来,很冷,很冰,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都吹散,又带走那些过往的记忆,最后,连眼泪都冻住了。

他用很轻的,连自己几乎都听不到的声音道:“师兄。”

我的师兄。

!

第063章 仙船

回到朗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谢长明抖落身上沾着的雪,将斗篷挂在一边。

屋子里很冷,上次借的火炉还放在柜子里,三年都没有拿出来过。

陈意白每次来都要说这里像是寒窑冷窟。

谢长明似乎不觉得冷。

实际上修为越高,对温度的感知越敏感。他能感觉到冷,却很能忍受。

点火炉是一件麻烦的、没有必要的事。

谢长明坐在桌案边,随手推开窗,一只山雀落在窗棂上,腿边系了一张纸条,细小的爪子在积雪上落了许多印迹。

三年来,谢长明依旧在探听谢小七的消息,依旧是一无所获。

但凡是曾在这世上出现过的人或物,都会留下痕迹。

在四洲寻找这么一只小鸟,宛如大海捞针。

可谢长明找了两世,即使是针,也该被他捞到了。

这么难找,除非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谢长明瞥了一眼纸条,又碾碎了。

长明鸟的消息,也找了很多。

可长明鸟虽然是人尽皆知的神鸟,寿命也极长,却在大多数时候都住在深山中,偶尔出现在人世也是为了代传神谕,很难找到有用的消息。

三年前做下放走盛流玉的决定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可谢长明也想了很多。

他不是那种很宽容的饲主,会放心让别人养自己的鸟。

小重山或许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至少在安全上有所保障。

小长明鸟的消息,谢长明在第二世也曾听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一魔天那个上古异兽说的话确实没错。

因为,第二世的神谕是由小长明鸟代传的。

从看到盛流玉的一瞬开始,谢长明就很清楚。

但他却不认为是盛流玉的错。小长明鸟只是代传神谕,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别的鸟。

更何况那时候盛流玉并不是他的鸟,也没有必要保护他。

可在临死时,谢长明听到的消息却是谢小七已死。

现在回想起来,第二世最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

谢长明觉得很奇怪。

很多事,都很奇怪。

风雪愈大,才开了一会儿的窗户,桌案上已覆了一层薄雪。

四周都很安静,谢长明点亮灯火,偏头看了一眼远处。

冬雪茫茫,山中的冬天格外冷。

小长明鸟是很怕冷的幼崽。

封闭的祭坛内会是温暖的么?

会有由不死木搭建的巢穴么?足够一只小鸟过冬么?

谢长明不知道。

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天一亮,丛元来找谢长明。

他挑了个任务,须得两个人才能接,所以找上谢长明。

丛元竭力邀请,说了许多好处,譬如任务简单,奖励丰厚,而且期末测评中所要求的任务数,谢长明还未做完。

谢长明不为所动,直接问道:“怎么不选别的?”

丛元犹豫了一会儿:“这个妖兽辟黎虽然不算厉害,但……我这不是怕胡言乱语些不该说的。”

辟黎有种与众不同的异能,能将人在无知无觉中拉入奇怪幻境。但一次只能拉入一个。所以要两个人一同前往,一看到同伴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将人拍醒即可。

丛元坦诚道:“我这不是怕到时候胡乱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发现端倪。任务的奖励又很想要,可以用来炼制本命法器。”

丛元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个半魔,不能为外人所知。虽然谢长明也不是内人,却知道他的秘密,他也再没有遮掩的必要。

谢长明点了下头。

丛元很吃惊,似乎没有想到他能答应:“你这么好说话?”

谢长明道:“没事可做。”

两人约定好接下任务,中午就下山,赶往离这里百余里地的酸杏园,里面有这次的目标——辟黎。

辟黎用的说是幻境,却与盛流玉的幻术完全不同。它们不杀人,也不食用血肉,却要吃人的梦境。所以准确来说应当是感知到人的身体上残存的梦,以此编织出完整的梦境,让人深陷其中。

人的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却与神魂相关。凡人的梦被吃得多了,难免精力不济,甚至痴呆。所以辟黎表面上不伤人,也不能放任在外,要是长成大妖,将一城之人笼罩在梦境中便是大祸。

辟黎只在夜晚出没,因为天赋点在了别处,很不会打架,平日里躲躲藏藏,藏在树丛间,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酸杏园的那只年纪还小,轻易就被捉住。

辟黎是活物,不能放进芥子里,会被闷死,只能抓在手里。

抓倒是很好抓,就是带回来的路上突然出了意外。

小辟黎果然作妖,大约是觉得丛元较为好欺负,先将他拽进梦里。

突然之间,丛元大嚎:“爹!娘杀来了!咱们快跑!”

看来丛元那个魔族娘的确非常凶悍,梦里也记忆犹新。

谢长明拍了他一下,没拍醒。

第二下,还在手舞足蹈。

看来是入梦极深。

一通胡言乱语后,谢长明索性直接将丛元拍晕。

然后低下头,看着罪魁祸首。

辟黎形似猫,又很小,一身长毛蓬松,眼睛圆且亮,仰头盯着谢长明,很楚楚可怜的模样。

与它对视时,谢长明有一瞬的失神,眼前浮现出一株遮天蔽日的高大的不死木,恰逢百年开花之日,树影花丛掩映间,有个很瘦的背影。

他用很轻的语调道:“小东西。”

下一瞬,谢长明便回过神,看着逃窜出三丈远的小辟黎。

小辟黎又被抓着后脖颈拎了回来。

小辟黎惨烈地嚎叫。

谢长明毫无同情怜悯之心,用刀比着它的脖子,低声威胁道:“没有下次。”

小辟黎吓得瑟瑟发抖,大约是发现自己惹上了惊天麻烦,被放下了也不敢动。

谢长明用灵力织了两个兜,大的那个装昏迷的丛元,辟黎乖乖地爬进小的那个。

谢长明指着丛元,对辟黎道:“你做的孽。”

小辟黎很可怜地喵了喵。

谢长明慢条斯理地抽出刀。

小辟黎立刻运起灵力,浮在半空,后边还拖着个丛元,往前赶路。

谢长明道:“很好。”

小辟黎:“……喵。”

大约是在哭吧。

也不知道是谢长明下手太重,还是丛元乘机睡觉,到了天明之际,丛元终于醒来,看到乖乖拉人的小辟黎,很惊喜道:“看来谢兄于驯兽上也很有一手,是不是和陈大傻子请教过?”

小辟黎奄奄一息地缩在丛元怀里,很乖,再也不想着逃跑了。

回到少海城,丛元客气道:“请你吃饭。”

两人一猫走入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辟黎是要交上去的,品相也很重要,加上它本身就很会讨巧卖乖,哄得丛元给它点了一盘红烧鱼,两碟油炸小黄鱼。

是的,虽然辟黎除了梦,吃别的都没用处,却还是有口腹之欲。

此时正值晌午,酒楼里的人很多,小二也在忙。丛元没有修仙之人的架子,下去写菜单去了。

他们没有提前预订,没有雅间,坐在大厅中,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不断。

谢长明饮了口茶,听到有女子拨弄着琵琶唱道:“玉船风动酒鳞红。歌声咽,相见几时重?相见几时重?”

又有人道:“今日麓林书院的山门再开,又不是入学的日子,难道有什么大事不成?”

另一人道:“我看到了,是山门前停了一艘仙船,在天上浮着的时候,连太阳都能遮住,果然气派。”

谢长明一怔,放下茶盏。

又一人道:“说到仙船,我三年前也曾见过,不知是不是同一艘呢!”

谢长明写了纸条,封了看似无辜的小辟黎的灵力,让它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不能作妖。

他起身离开,阁楼之上的歌女也唱至最后一句。

“今宵月,偏照小楼东。”

第064章 雪中

麓林书院的山门大开,停了一艘仙船。

谢长明的记性很好,看出来就是三年多前的那艘。

当年小长明鸟来上学的时候,整个客栈都沸腾了。

人人都想讨好他。

可直到他离开,除了谢长明,别人只以为他是一只很高傲,不通情达理,修着闭口禅,永远不会同别人开口说话的神鸟。

时隔三年回来,新来的师弟师妹没见过上次的场面,又都来凑热闹,仙船周围有许多人。

里面却没有鸟。

这一次,谢长明的运气不像上次那么好,没有凑巧碰到盛流玉来。

从山门进去,再回到青临峰要经过三个传送阵。

谢长明觉得每一个都很慢。

天空阴沉沉,又下起了雪。

谢长明还未走到青临峰顶,就看到那里有许多人。

门前站着两个洞虚期的侍卫头领,周围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侍卫巡逻,修为也不低,树上落了几只守卫的鸟,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人。

与三年前的放养不同,这次回来,盛流玉周围可谓是严阵以待。

谢长明停下脚步,思忖着要不要直接拜访。

现在看来,小重山的人对盛流玉照看得很严,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以一个普通书院学生的身份可能很难见到他的面。

如果能见,想必也很麻烦。

但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的鸟,即使还未完全确定,难道还要经过别人允许才能看?

不妥,很不妥。

于是,谢长明摘了不动木,隐藏身形,从容地跳墙进去了。

院子里也一片冰天雪地,很冷,并没有伺候的仆佣,空落落的。

章节目录 11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