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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当下时

共 41 章

有些爱情终其一生也未必圆满,有些爱情却晚了却依然美丽如此。

正在阅读 · 第二十四章暗岗

第二十四章暗岗

裁缝的线团

黑色装甲突击车如同受伤的钢铁巨兽,在巴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冰冷的细雨中咆哮穿行。牧羊人粗暴的驾驶风格让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重锤砸在程晋山的伤口上。碎裂的肋骨摩擦着肺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着那枚刻有“1979-守望者”的冰冷袖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照片上章牧之、牧羊人、赵正阳三人年轻的笑容,与眼下这血腥绝望的逃亡形成残酷的对比。

“撑住!别死在我车上!”

牧羊人低吼,声音盖过引擎的嘶鸣和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装甲车冲进一条更狭窄、弥漫着腐烂垃圾和潮湿石头气味的小巷,车身几乎擦着两侧斑驳的墙壁。后方隐约的追车灯光被彻底甩掉。

程晋山靠在冰冷的车门上,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莉莉丝华丽的容颜、“渡鸦”冰冷的黑色面具、俞婉清皮肤下那疯狂蔓延的幽绿色纹路、以及终端屏幕上那行血红的警告——“基因风暴核心”……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剧痛的脑海中疯狂旋转。活体钥匙…天罚…牧羊人的话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她…会被带去哪里?”

程晋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

“不知道!”

牧羊人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背街小巷。“‘渡鸦’是老手,不会留下明显痕迹。莉莉丝那女人更是个老狐狸,她的地盘上,有的是我们不知道的暗道出口。当务之急,是让你这半条命别真交代了,然后找出线索!”

装甲车最终停在了塞纳河左岸一片破败的工业区边缘。巨大的废弃仓库如同沉默的巨兽,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投下阴森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河水特有的腥气。牧羊人熄了火,引擎的咆哮戛然而止,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他跳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拉开副驾驶车门。

“能走吗?”

他问,声音依旧生硬。

程晋山咬紧牙关,试图挪动身体,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废物。”牧羊人低骂一句,动作却不再粗暴。他架起程晋山的胳膊,半扶半拖着他,走向其中一座最不起眼、墙壁上涂满了褪色涂鸦的仓库。仓库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牧羊人在门旁一个几乎被油污覆盖的密码锁上快速按下一串数字。

“咔哒…嘎吱…”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陈旧布料、灰尘、消毒水和淡淡熏香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空间被巧妙地分隔开来。靠近门口的区域堆满了成捆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各色布料,如同色彩斑斓的山峦。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纤维尘埃。而深处,则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齐全、甚至称得上有些温馨的居住和工作空间。一张宽大的老式橡木工作台占据了中心位置,上面散落着剪刀、皮尺、针线、几件半成品的考究西装,还有一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正播放着沙沙作响的古典音乐。工作台旁,一个巨大的旧式药柜引人注目,玻璃门后塞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角落里,一张铺着干净亚麻布的简易行军床已经支好。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工作台前专注地熨烫着一块深灰色的羊绒面料。熨斗滑过布料,散发出淡淡的蒸汽。

“你迟到了,老狗。还带回来一个血葫芦?”

一个温和、略带沙哑、带着浓重巴黎口音的法语男声响起。男人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流畅。

“闭嘴,‘裁缝’。救人!”

牧羊人将程晋山小心地放到行军床上,动作难得地带上一丝谨慎。

被称为“裁缝”的男人终于放下了熨斗,转过身。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但挺拔,穿着一件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面容清癯,眼角有深刻的皱纹,灰蓝色的眼睛异常清澈明亮,如同能洞悉人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一股艺术家般的优雅和精准。

“哦,老天。”

当“裁缝”的目光落在程晋山胸腹间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上时,温和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他快步走过来,动作轻捷无声。“枪伤?肋骨?肺部有没有穿透?”他一边快速询问,一边熟练地解开牧羊人之前粗暴包扎的绷带和敷料。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他皱了皱眉,但眼神依旧冷静专业。

“子弹还在里面?还是贯穿?”他抬头问牧羊人。

“应该是贯穿,没摸到弹头。

”牧羊人沉声道。

“裁缝”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到那个巨大的旧药柜前,打开玻璃门,精准地取出几个棕色的玻璃瓶、消毒棉、手术器械包和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确和裁缝特有的细致。

“忍着点,年轻人。这会比牧羊人的‘急救’舒服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裁缝”一边用酒精棉仔细清洁伤口周围,一边用温和的语调说着,试图分散程晋山的注意力。“我叫雷米·勒菲弗(Rémy Lefèvre)。当然,他们都叫我‘裁缝’。一个偶尔兼职外科医生的老裁缝。”

冰冷的消毒液触碰到伤口边缘,剧痛让程晋山身体猛地一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雷米…是‘磐石’在巴黎最老的‘线头’之一。”

牧羊人靠在堆满布料的货架上,看着“裁缝”熟练地操作。“没有他缝不了的伤口,也没有他找不到的线…或者消息。”

“线头”?程晋山瞬间明白,这个“裁缝”是章老埋在巴黎的情报节点,一个深藏不露的联络人兼后勤支援!

“裁缝”雷米没有理会牧羊人的介绍,他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口。他用镊子小心地探查着,清除嵌入皮肉的碎布纤维和金属屑,动作轻柔却无比精准。接着,他拿起注射器,将里面的透明液体(显然是强效局部麻醉剂)缓缓注入伤口周围。程晋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麻木感迅速扩散,虽然无法完全消除深层的剧痛,但总算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锐痛。

“肺叶边缘被骨茬刺破,好在没有贯穿胸腔大血管,算你命大。”

雷米一边用特制的生物粘合剂处理着肺部破损处,一边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知情况。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粉碎性骨折。需要固定,静养。但现在…恐怕没这个时间。”

他手法极其娴熟地清洗、缝合着肌肉层和表皮伤口,针线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在皮肉间快速而精准地穿梭。最后,他重新敷上干净的药膏和敷料,用弹性绷带将程晋山的胸腹仔细而稳固地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专业、高效,带着一种近乎艺术性的从容。

“好了。暂时死不了。但如果你再像这位‘老狗’一样折腾,神仙也救不了你。”雷米收拾着器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着手,语气恢复了温和。

“谢…谢谢…”

程晋山虚弱地开口,麻醉剂的作用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感依然沉重。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章先生留下的这条老线还没断。”

雷米走到工作台边,倒了一杯温水,又从一个瓷罐里舀了一勺浓稠的、散发着草药和蜂蜜气息的深色糖浆,搅拌进去。

“喝了它。补血,安神,能让你舒服点。我这里只有这个,比不上医院的止痛药,但安全。”

程晋山接过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带着草药清苦和蜂蜜甜润的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和舒缓。

“现在,说说吧。”“裁缝”雷米拉过一张旧椅子,在行军床边坐下,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程晋山和牧羊人。“你们在埃森哈特家的‘地下室’里,到底捅了多大的马蜂窝?还有,那女孩…俞婉清,她怎么样了?我接到了章先生被捕前的最后一条加密简讯,只说了‘钥匙危急,不惜代价’。”他的语气凝重起来。

牧羊人言简意赅地将金库陷阱、地下实验室的发现、俞婉清被“渡鸦”注射药剂后失控、以及被带走的过程讲述了一遍,略去了粒子束武器等过于科幻的细节,重点描述了实验室的规模和俞婉清的状态。最后,他提到了莉莉丝的出现和她关于“董事”与“活体钥匙”的言论,以及程晋山在终端上看到的最终警告。

“‘基因风暴核心’…‘活体钥匙’…”

雷米低声重复着,清癯的脸上布满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埃森哈特家族…莉莉丝…果然是他们。这些年,他们利用银行的金流和全球网络,为各种见不得光的‘研究’提供掩护和洗钱渠道,早已不是秘密。但没想到,他们竟敢把‘董事’的实验室直接建在自家金库下面…真是胆大包天。”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镶嵌在厚重橡木桌面下的暗格。里面不是珠宝或武器,而是一台造型古朴、屏幕厚重的老式加密电脑。他快速启动,输入复杂的指令,屏幕上跳出不断滚动的加密数据流。

“章先生被捕的消息,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确认了。‘磐石’内部现在一片混乱,赵立新少将…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正在加紧清洗。”

雷米的声音低沉,“我们在这里很安全,这个仓库和周边几个废弃工厂,都属于一个早已破产的、与埃森哈特家族毫无瓜葛的小公司。莉莉丝的手暂时伸不到这里。但时间不会太多。”

他敲击着键盘,调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一份加密的交通记录。“这是你们冲出银行后,附近几个街区我能调取到的、未被覆盖或删除的监控片段。时间点吻合。”屏幕上显示着几个画面: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医疗运输车,在银行附近一条偏僻的后巷短暂停留;几个穿着深色风衣、行动迅速的身影,抬着一个长条形的、裹着黑色防水布的物品快速上车;车辆随后驶入车流,消失在一个没有监控覆盖的路口。

“医疗运输车…伪装得很好。”

牧羊人盯着屏幕,眼神锐利如鹰。“‘渡鸦’的风格。干净利落。”

“车辆最后消失的区域是这里,”雷米放大了巴黎地图的一角,指向塞纳河畔一片相对安静的、遍布私人码头和小型船坞的区域。“第七区,格勒纳勒滨河区(Grenelle)。那里水网复杂,私人船只众多,而且…”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看向程晋山,“靠近埃森哈特家族在巴黎的一处重要产业——一家历史悠久的私人疗养院,‘橡树园’(Le Chêne)。名义上是为富豪提供顶级康复服务,安保级别极高,且拥有独立的直升机坪和地下设施。”

“橡树园…”

程晋山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疗养院…独立的直升机坪…地下设施…这太符合转移和临时关押俞婉清的条件了!尤其是莉莉丝刚刚在实验室吃了亏,她很可能急于将俞婉清这个烫手山芋和“董事”觊觎的“钥匙”转移到更安全、更受她控制的地方!

“可能性很大。”

牧羊人点头,认可了雷米的推测。“莉莉丝不会轻易放弃俞婉清这块肥肉。‘橡树园’是她自己的地盘,比银行地下更隐蔽,也更安全。”

“但那里是龙潭虎穴。”雷米提醒道,语气严肃。“‘橡树园’的安保由‘灰石国际’(GreyStone International)负责,这是业内顶尖的私人军事安保公司,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莉莉丝刚刚在你们手上吃了亏,此刻必然如惊弓之鸟,戒备森严。”

程晋山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熊熊燃烧。“必须去…婉清在那里…她的状态…随时可能…”终端屏幕上那“基因风暴核心”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俞婉清被注射了未知药剂,又被强行压制束缚,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处于崩溃边缘!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引爆那毁灭性的力量!

“去送死吗?”

牧羊人冷冷道,目光扫过程晋山缠满绷带的胸口。“你现在这样子,连只病猫都不如。”

“裁缝”雷米沉吟片刻,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强攻是下下策,等同于自杀。我们需要…一根能悄悄伸进去的‘针’。”他走到那堆成山的布料旁,手指拂过一匹深灰色的、质地细腻的高级羊毛面料。

“我有一个人选。”雷米缓缓开口,目光变得深邃。“一个欠我很大人情,而且有能力、有理由进入‘橡树园’内部的人。”

“谁?”

程晋山和牧羊人同时问道。

“索菲亚·杜兰德(Sophie Durand)。”雷米说出一个名字。“巴黎社交圈的新星,时尚杂志的宠儿,杜兰德航运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也是‘橡树园’疗养院董事会主席,亨利·埃森哈特(Henri Essenhardt)——莉莉丝那位风流成性、酷爱艺术收藏、常年‘疗养’的丈夫——最新一任的‘私人艺术顾问’兼…公开情人。”

程晋山和牧羊人都是一怔。利用目标人物的情人?

“索菲亚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女人,但也极度缺乏安全感。”

雷米继续道,仿佛在讲述一件衣服的剪裁。“她很清楚自己依附于亨利这棵大树,更清楚莉莉丝的手段。她一直想给自己留条真正的后路,而不仅仅是珠宝和空头支票。我…恰好帮她处理过一些不太方便让亨利和莉莉丝知道的‘私人事务’,她欠我人情,也信任我的‘专业’和‘守密’。”

“你想让她做什么?”牧羊人皱眉。

“不是她做什么,而是我们能给她什么。”雷米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和速写本,快速勾勒起来。“索菲亚下周会陪同亨利参加‘橡树园’一个季度性的、只对顶级会员开放的慈善晚宴兼私人藏品展。这是进入核心区域最好的机会。我们需要她带一个人进去,一个能接触到内部安保系统、或者…有机会靠近特殊看护区域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程晋山身上,又缓缓移开,显然认为程晋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胜任。

“晚宴…安保系统…”

牧羊人沉吟着,“需要电子专家。”

“我这里没有。”

雷米摇头,“但索菲亚可以带一名‘私人形象顾问’进去,负责她在晚宴前的最后妆发和礼服调整。这个身份,有足够的理由携带一些…‘专业工具箱’,并且能在疗养院的部分区域相对自由地走动。”

“我去。”

一个嘶哑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程晋山和牧羊人都看向声音来源——竟然是靠在行军床上的程晋山!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你?”

牧羊人毫不掩饰地嗤笑,“你去当形象顾问?还是去当移动的靶子?”

“裁缝”雷米也皱起了眉头:“程先生,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程晋山打断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但没人比我更了解婉清!没人比我更能判断她的状态!如果她在那里,如果她…失控的迹象出现,只有我能最快做出反应!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我需要见到她!我必须知道她怎么样了!”那眼神中的执拗和痛苦,不容置疑。

仓库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老收音机里沙沙的古典乐还在流淌。

“裁缝”雷米看着程晋山那双燃烧的眼睛,又看了看牧羊人。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那堆布料前,抽出一匹深沉的午夜蓝丝绒。

“好吧,固执的年轻人。看来我得加班了。三天时间,把你从一个血葫芦,变成一个…至少能站着走路的‘形象顾问’。”

他拿起皮尺,走向程晋山,目光如同在打量一件需要精心修改的礼服。

“至于你,‘老狗’,”雷米头也不回地对牧羊人说,“你也别闲着。去搞点像样的‘工具’来。记住,要‘裁缝’用得上的工具,别整那些吓人的大玩意儿。还有,我需要‘橡树园’最新的内部建筑结构图,越详细越好。索菲亚能带人进去,但踩点的事,还得靠我们自己。”

牧羊人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向仓库深处另一个隐蔽的出口,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阴影里。

程晋山靠在行军床上,感受着雷米手中冰凉的皮尺在身上移动、测量。伤口的剧痛依旧存在,但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正在他心中凝聚。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从一个濒死的伤者,变成一个能混入龙潭虎穴的形象顾问。

晚宴…橡树园…索菲亚…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渡鸦”和“董事”的阴影。

他闭上眼,俞婉清皮肤下那幽绿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纹路再次清晰地浮现。活体钥匙…天罚…

时间,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流逝。而风暴的中心,“橡树园”,已经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