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戏台聚首
第二卷雨落戏台
第七章戏台聚首
入秋以来,高平地界便被干旱死死缠上,滴雨未下。毒辣的日头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日复一日炙烤着大地,河床早已见底,干裂的泥缝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纵横交错地延伸向远方,最深的裂缝能塞进半只拳头;地里的谷子蔫头耷脑地垂着穗,原本饱满的谷粒渐渐干瘪发灰,叶片卷成了细筒,边缘泛着焦黄色,一碰便簌簌掉落,只剩下枯黄的茎秆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乡亲们看着日渐枯槁的庄稼,急得嘴上起泡、夜里难眠,家家户户都带着香火、提着祭品去二郎庙跪拜祈雨,三叩九拜无比虔诚,可龙王像是铁了心不开恩,天空依旧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吝啬施舍,只有毒辣的日头依旧高悬。
眼看秋收无望,乡绅们聚在城中最大的茶馆商议对策,烟雾缭绕中,有人提议请戏班子唱三天三夜的求雨戏,盼着用这份虔诚打动龙王爷,降下甘霖救万民于水火。消息一出,李万仓第一时间托人传话,主动应下牵头操办此事,还拍着胸脯保证,要请最好的戏班子、搭最气派的戏台、备最齐全的行头,务必把这场求雨戏办得隆重体面,不辜负乡亲们的期盼。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短短一日便传遍了整个泫氏古城,连周边十里八乡的村落都知晓了——三日后,二郎庙前的广场上,要唱求雨大戏《龙凤呈祥》。
开戏这日,天还未亮,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二郎庙前的广场上就已人声鼎沸。乡亲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扛着自家的小板凳、揣着干粮和水壶,从四面八方赶来占位置。住在城西的张老汉,凌晨三更就起了床,借着微弱的月光,牵着小孙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广场赶,孙子困得揉眼睛,他便念叨着“去看求雨戏,龙王就会下雨,庄稼就有救了”;城南的王大娘,特意烙了一摞白面饼,还煮了几个鸡蛋,用粗布包好揣在怀里,打算一整天都守在戏台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桥段;还有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干脆扛着梯子,早早架在广场边缘的墙头或老槐树上,踩着梯子居高临下,既能看清戏台,又能抢占阴凉。
一时间,老人的咳嗽声、孩童的嬉闹声、邻里间的寒暄声、小贩“糖人、瓜子、酸枣哟”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赶年集。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满广场,人群也越聚越多,广场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连戏台周围的墙头、树杈上都爬满了人,甚至有人干脆坐在自家带来的草席上,挤在人群缝隙里,人人翘首以盼,目光紧紧锁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脸上满是焦急与期待。
这戏台搭得格外气势恢宏,李万仓特意让人从五十里外的深山砍伐了最粗壮的杉木做架子,四根主柱足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牢牢扎根在地下三尺,浇灌了石灰与糯米浆,稳如磐石,任凭人潮涌动都纹丝不动。戏台台面铺着厚厚的猩红戏毯,被日头晒得发亮,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都被吸了进去,不留半分杂音。戏台两侧悬挂着两幅丈余长的金线绣成的锦旗,左边绣着“风调雨顺”,右边绣着“五谷丰登”,八个大字用赤金丝线绣成,针脚细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整个戏台愈发庄重肃穆。
戏台后墙贴着一张泛黄的宣纸戏单,是城里有名的秀才亲笔书写,“龙凤呈祥”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墨迹淋漓,透着一股洒脱之气;底下密密麻麻列着生旦净丑的角色名录,还有简要的剧情介绍,引得不少识字的人凑上前辨认,手指点着戏单,低声给身边不识字的人讲解“这是老生乔玄,这是花旦孙尚香”。戏台两侧的柱子上,还挂着一副红木镶边的对联,上联是“借梨园雅韵祈甘霖普降”,下联是“凭古调清音愿五谷丰登”,横批“国泰民安”,墨色浓艳,字里行间都透着乡亲们对雨水的迫切期盼。
李若雪缠着父亲,早早便坐在了戏台前排的太师椅上。这是李万仓特意让人摆放的,一共三张,铺着厚厚的锦垫,柔软舒适,还搭着绣着缠枝莲纹的布帘,能挡去不少日头。丫鬟春桃在一旁持扇轻摇,送来阵阵凉风,又从精致的食盒里拿出切好的瓜果点心、冰镇的酸梅汤,摆在旁边的小几上,可李若雪却无心享受这些。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梳着精致的双环髻,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耳坠是小巧的珍珠,衬得肌肤白皙如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频频扫向戏台侧后方的入口,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她此番执意从省城回来,一来是想看看这场轰动全城的求雨戏,二来,更是盼着能再见到郭云霆,那个在梨园里练功吊嗓、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一年未见,他是不是长高了?戏是不是唱得更好了?会不会也来凑这场热闹?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难安,连春桃递过来的冰镇酸梅汤都摇手拒绝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羊脂玉莲花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念想,也是当年初见时,她攥在手里的物件。
人群中,郭云霆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往前张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沾满了些许泥土,个子矮小的他被淹没在攒动的人潮里,只能偶尔从大人的胳膊缝里瞥见戏台的一角。母亲特意给他烙了两个里个抓,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此刻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油乎乎的手指捏着金黄酥脆的面饼,上面的芝麻都掉了几颗,却早已忘了下咽。
跟着老陈学戏多日,他只练过压腿、吊嗓、翻跟头这些基本功,从未正经看过一场完整的大戏,对戏台上即将上演的水袖翻飞、唱腔婉转,都充满了新奇与期待。他心里暗暗想着,等会儿一定要仔细看看演员们的身段怎么摆、唱腔怎么转,回去后讲给陈叔听,说不定还能得到陈叔的指点,让自己的功夫再精进几分。
不远处,老陈正站在戏台侧台,低头调试着锣鼓。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左手握着鼓槌,右手轻轻敲打着鼓面,“咚、咚、咚”,声音沉稳厚重,他侧耳细听着音色是否纯正,时不时调整一下鼓槌的力度,或是用布擦拭一下鼓面。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中的郭云霆,看到他那副聚精会神、连饼都忘了吃的模样,又瞥了眼前排坐立不安、频频张望的李若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戏班子的其他成员也都各就各位,后台的临时化妆间里,旦角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画眼,用细粉敷面,涂抹着鲜艳的胭脂水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混合着发油的味道;生角在一旁整理着戏服,抖了抖宽大的水袖,确保没有褶皱,又对着镜子调整纱帽的位置,力求庄重得体;乐师们则围坐在一起,调弦的调弦、试笛的试笛,胡琴的呜咽、笛子的清亮、唢呐的高亢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段杂乱却充满生机的序曲,预示着大戏即将开场。
忽然,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从戏台后传来,“咚——锵!咚——锵!”鼓点由慢及快,愈发紧凑,像密集的雨点敲在人心上,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紧接着,胡琴的悠扬、笛子的清亮、唢呐的高亢依次加入,奏响了欢快热烈的序曲,旋律激昂明快,如同奔腾的溪流,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喧嚣。
“开戏喽!”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戏台,连哭闹的孩童都被这声势镇住,乖乖靠在大人怀里。
幕布缓缓拉开,那是一块崭新的绛红色幕布,上面绣着缠枝莲纹和祥云图案,随着拉动的动作,布料轻轻晃动,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身着华丽戏服的演员们依次登场,水袖翻飞如流云,珠翠琳琅似星光,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饰演乔玄的老生率先迈步上前,他头戴黑色纱帽,身着紫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威严,抬手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一句“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唱得沉稳有力,字正腔圆,醇厚的嗓音穿透人群,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余音绕梁。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好!唱得好!”的喊声不绝于耳,有人甚至激动地拍着大腿,跟着哼唱起来,声音里满是畅快。李若雪也被这精彩的唱腔吸引,暂时忘了寻人的心思,睁大眼睛看着戏台上的表演,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跟着人群一起鼓掌,掌心都拍得发红。郭云霆更是看得入了迷,嘴里的里个抓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只觉得戏台上的演员们个个本领高强,那唱腔、那身段、那眼神,都让他满心向往,恨不得立刻冲上台去,跟着一起唱、一起演。
前排的太师椅上,李万仓端着一盏热茶,茶盖轻轻摩挲着杯沿,却并未喝一口,只是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心里打的哪里是求雨的主意,所谓的求雨戏,不过是他敛财扩势的幌子。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悄悄在五十里外的云蒙山顶设了气象观望站,雇了几个常年在山里打猎、懂天气变化的老猎户,日夜观察云层动向、风向与气压,还特意备了信鸽,一旦发现有降雨的迹象,便立刻传信回来。他之所以主动牵头办这场求雨戏,一来是想借着乡亲们求雨心切的心理,大肆售票敛财——一张戏票要价五十文,抵得上普通百姓两天的生活费,可即便如此,依旧一票难求,不少人为了能坐在前排,甚至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二来是想拉拢人心,让乡亲们觉得他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积攒口碑;三来,只要云蒙山那边传来雨来的信号,他便立刻让戏班子唱到最高潮,届时便能借着“祈福灵验”的名头,进一步抬高李家的声望,顺理成章地让乡绅们“自愿”捐钱捐物,重振李家往日的声势。
他瞥了一眼身边专注看戏的女儿,又看了看台上卖力表演的戏班子,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等这场戏唱完,等雨水落下,整个泫氏古城,谁还敢不给他李万仓面子?邢家、郭家,你们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把上次受的屈辱加倍讨回来!
戏台上的表演愈发精彩,生旦净丑各展绝技。老生的唱腔醇厚苍凉,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透着岁月的沉淀;花旦的嗓音婉转清脆,如黄莺出谷,水袖甩得行云流水,时而如漫天飞雪,时而如细雨拂面,引得台下阵阵喝彩;净角的唱腔高亢激昂,气势磅礴,一个亮相便赢得满堂彩,脸上的油彩在阳光下愈发鲜明;丑角的表演诙谐幽默,插科打诨,一句“龙王要是不下雨,定是没听这好大戏”逗得台下百姓哈哈大笑,暂时忘却了干旱的烦恼。
唱腔时而高亢如崖间松涛,时而婉转如山涧清泉,时而缠绵如丝雨纷飞,引得台下叫好声、鼓掌声不断,有人甚至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喊“好!再来一段!”。广场上的乡亲们尚不知晓李万仓的算计,依旧虔诚地看着戏,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雨水能早日降临,滋润干涸的土地,挽救即将绝收的庄稼。
郭云霆在人群中踮足遥望,小小的身影在人潮中起伏,眼神里满是对戏台上的向往与崇敬,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李若雪在台前翘首以盼,目光时不时掠过人群,希望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熟悉的灰布短褂身影,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两人虽隔着层层人潮,却都在为这场戏、这场盼了许久的雨,心绪起伏。
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戏台上,给猩红的戏毯镀上了一层暖光。戏台上的《龙凤呈祥》已唱到了高潮,乔玄巧言劝说孙权,孙尚香与刘备终成眷属,一派皆大欢喜的景象,演员们的表演愈发投入,唱腔也愈发激昂。台下的乡亲们看得如痴如醉,可心里的焦虑却丝毫未减——天空依旧是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连风都停了,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怎么还不下雨啊?”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失望,“这戏都快唱完了,龙王到底听没听见啊?”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不少人纷纷附和,脸上的期待渐渐被焦虑取代,广场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
李万仓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翡翠扳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抬头看了看天,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四明山那边怎么还没消息?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还是老猎户们看走了眼?他正焦躁间,一个心腹打扮的黑衣人悄悄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弯腰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万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刚才的不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算计。他挥了挥手,示意心腹退下,随即站起身,对着戏台上的班主使了个眼色——那是早就约定好的信号,预示着雨云将至,要准备迎接高潮。
班主立刻心领神会,抬手对着后台的乐师们做了个手势,乐师们立刻加快了节奏,锣鼓声变得愈发急促,胡琴、笛子、唢呐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形成一股磅礴的气势。演员们也像是接收到了指令,表演愈发卖力,唱腔愈发高亢,将整场戏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各位乡亲!”班主突然走到戏台中央,双手一拱,高声说道,“龙王爷已感知到大家的虔诚!好戏还在后头,我等这就加演一段《甘霖降》,恭迎雨水降临!请各位稍安勿躁,随我等一同祈福!”
话音刚落,后台的乐师们立刻换了曲调,一段欢快而庄重的旋律响起,与之前的唱腔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演员们也迅速换了行头,一个个身着绣着祥云、雨珠图案的戏服,重新登场,开始演唱祈福降雨的段落。
郭云霆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虽然调子还有些生涩,却也有模有样,心里暗暗想着,难道真的要下雨了?
李若雪却忽然心头一动,她顺着人群的缝隙望去,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男孩正踮着脚,跟着戏台上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身子,那身影、那神态,分明就是郭云霆!她的心跳瞬间加快,正想让春桃拉着自己过去,却见李万仓转头对身边的管家吩咐了几句,管家立刻快步走向后台,显然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戏台上的唱腔愈发激昂,“甘霖降,润万物,风调雨顺五谷熟”的唱词一遍遍回荡在广场上空,乡亲们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纷纷跟着默念,目光紧紧盯着天空,期待着奇迹的发生。而李万仓站在台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的笑容愈发阴鸷——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灵验”的求雨戏,就会让他彻底掌控泫氏古城的人心与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