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雁归泫氏
第十六章雁归泫氏
秋霜染遍太行，泫氏古镇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青石板路被日军的马蹄踏得坑洼不平，昔日热闹的街巷行人寥寥，唯有城东南角的古戏台前，偶尔传来几声日军的狂笑，打破了古镇的沉寂。
一辆马车碾过晨霜，缓缓驶入泫氏镇口。车帘掀开，身着月白长衫的郭云霆走了下来，面容俊朗，眼神沉稳，腰间悬挂着父亲遗留的云雷折扇，周身透着一股久经历练的沉稳气度。三年游历三晋，他以“戏雨先生”之名传遍四方，如今带着身体日渐康健的母亲，终于踏上了故土。
“娘，我们到了。”郭云霆扶着母亲下车，目光扫过镇口残破的牌坊，心中五味杂陈。牌坊上“泫氏古镇”四个大字，被日军用刺刀划得斑驳，透着刺目的屈辱。
郭母望着熟悉的街巷，眼眶泛红：“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不知道邢老爷和若雪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提及若雪，郭云霆心中一动。李若雪，李万仓的独女，也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儿时在邢老爷的私塾里，他是刻苦的穷小子，她是娇俏的富家小姐，却从不摆架子，常常偷偷把点心分给她，还跟着他在古戏台后学唱调子。后来他被迫逃亡雁门学艺，她则远赴省城求学，这一别，便是五年。
正思忖间，一阵朗朗书声从镇东头传来，穿过寂静的街巷，格外清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是邢老爷的声音！”郭母惊喜道。
郭云霆心中一暖，扶着母亲快步走向书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一间简陋的民房，门窗敞开着，头发花白的邢仲山老爷正站在屋中，手持书卷，教导着十几个衣衫朴素的孩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佝偻却挺拔的身影上，透着一股不屈的气节。
屋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浅蓝布裙的女子，正低头为孩子们缝补破旧的衣衫。女子身形窈窕，眉眼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李若雪。她剪去了当年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褪去了昔日的娇憨，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邢老爷！”郭云霆走上前，躬身行礼。
邢仲山放下书卷，抬头看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云霆？你是云霆！”
孩子们也停下读书，好奇地打量着郭云霆。李若雪闻声抬头，看到郭云霆的瞬间，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云霆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郭云霆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也是一阵激荡。五年未见，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这般模样。“若雪，好久不见。”
“你……你回来了！”李若雪快步走上前，激动得眼眶泛红，“我听说你成了名动三晋的‘戏雨先生’，还以为你不会回高平了。”
“娘思念故土，我也放心不下你们。”郭云霆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针线和屋中的孩子们身上，“你在帮邢老爷教书？”
提及此事，李若雪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日军攻占省城后，学校停了课，我便回了泫氏。邢老爷不愿让孩子们失学，偷偷办了私塾，我便来搭把手。”
邢仲山叹了口气：“若雪这孩子，有心了。日军要我们教日语，学奴化教育，我宁死不从，私塾被封了三次，多亏若雪帮着周旋，才能勉强维持。”
郭云霆心中敬佩，看向李若雪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他转头看向母亲，笑道：“娘，你看，邢老爷和若雪都好好的。”
郭母拉着李若雪的手，细细打量着她：“若雪丫头，真是越长越俊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伪军的吆喝声：“让开！都给我让开！”
众人脸色一变，邢仲山连忙让孩子们躲进屋内。只见一队伪军簇拥着一个身着绸缎长衫的青年走来，青年面容与李若雪有几分相似，眼神却透着一股嚣张跋扈，正是李若雪的哥哥，李敬尧。
李敬尧如今是日军的翻译官，仗着日军的势力，在泫氏镇作威作福，早已成了人人唾弃的汉奸。
“妹妹，原来你在这里！”李敬尧看到李若雪，脸上露出油腻的笑容，“爹让我来叫你回家，皇军松井队长今晚要到家里赴宴，你得回去作陪。”
“我不去！”李若雪脸色一沉，语气坚定，“那些倭寇残害百姓，我绝不会给他们作陪！”
“你说什么？”李敬尧脸色一冷，“妹妹，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皇军掌控着高平，跟着皇军才有好日子过。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这个汉奸！”李若雪怒喝一声，眼中满是鄙夷，“哥，你忘了日军是怎么侵占我们家园，杀害我们同胞的吗？你忘了爹是怎么被他们逼得吐血的吗？你怎么能助纣为虐！”
提及父亲，李敬尧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贪婪取代：“我也是为了李家！爹的家产被日军占了大半，若不是我投靠皇军，李家早就完了！你若识相，就乖乖跟我回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你休想！”李若雪后退一步，躲到郭云霆身后，“我就是死，也不会做对不起国家和百姓的事！”
郭云霆上前一步，挡在李若雪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李狗子：“李敬尧，若雪不愿，你何必强求？”
李敬尧这才注意到郭云霆，认出他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嚣张起来：“郭云霆？你回来了又如何？如今泫氏是皇军的天下，你最好少管闲事！不然，我让松井队长把你抓起来，扒了你的皮！”
“你敢！”郭云霆冷哼一声，周身散发出一股威严，“日军侵占我国土，你身为中国人，不仅不抵抗，反而助纣为虐，欺压百姓，迟早会遭报应！”
李敬尧被他的气势震慑，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依旧强硬：“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罢，他狠狠瞪了李若雪一眼，带着伪军悻悻离去。
看着李狗子的背影，李若雪眼中满是悲愤：“云霆哥，我哥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权力和贪婪害了他。”郭云霆安慰道，“你做得对，坚守本心，不为强权所迫，这才是李家的好儿女。”
邢仲山叹了口气：“若雪这孩子，一直跟她哥哥不合。李万仓如今也是悔不当初，他被日军软禁在府中，看着家产被侵占，儿子沦为汉奸，整日以泪洗面，对日军恨之入骨。”
郭云霆心中一动。他此次归来，除了探望亲友，更想为抗日出一份力。李万仓虽然昔日作恶，但如今与日军有不共戴天之仇，或许可以争取。
“邢老爷，我听说日军占领了东南角的古戏台？”郭云霆转移话题，问道。
提及此事，邢仲山脸色凝重起来：“是啊。那古戏台地势高耸，日军在戏台的东南角阁楼上架起了机枪，封锁了城西的山路。那山路是八路军运输药品和粮食的生命线，如今被封锁，山里的伤员和百姓都断了补给，情况十分危急。”
郭云霆眼神一沉。他在三晋游历期间，曾多次听闻八路军抗日救国的事迹，对这支队伍十分敬佩。“日军在阁楼上架起机枪，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想要突破封锁，怕是不易。”
“是啊。”邢仲山点了点头，“之前有抗日志士试图偷袭，都被日军的机枪扫射回来，牺牲了不少人。”
李若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云霆哥，你有办法吗？你以戏通天地，又武艺高强，或许能想出办法突破封锁。”
郭云霆沉吟片刻。古戏台是泫氏镇的标志性建筑，他儿时经常在那里看戏、练功，对戏台的结构十分熟悉。东南角阁楼确实是制高点，但也有一个弱点——阁楼空间狭小，一旦进入内部，机枪便难以发挥作用。
“我需要先去探查一下戏台的情况。”郭云霆说道，“了解日军的布防和机枪的位置，才能想出对策。”
“我带你去！”李若雪立刻说道，“我对泫氏镇熟悉，而且日军不会对我太过防备。”
郭云霆有些犹豫：“太危险了。”
“我不怕！”李若雪眼神坚定，“山里的百姓和伤员还在等着补给，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
邢仲山也说道：“若雪说得对，她跟着你，或许能帮上忙。你们多加小心便是。”
郭云霆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今晚就去探查。”
当晚，月黑风高。郭云霆和李若雪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悄悄向东南角的古戏台摸去。戏台周围灯火通明，日军在戏台四周布置了岗哨，阁楼顶端的机枪阵地隐约可见，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西的山路。
两人躲在戏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着日军的布防。“日军在岗哨之间留了空隙，我们可以从西北角的侧门潜入戏台。”李若雪压低声音说道，“戏台内部有很多回廊和厢房，可以绕到阁楼下方。”
郭云霆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我去吸引岗哨的注意力，你趁机潜入，看看阁楼的楼梯在哪里，有没有日军守卫。”
“不行，太危险了！”李若雪连忙拉住他，“还是我去吸引注意力，你潜入探查。我是女子，日军的防备会松一些。”
不等郭云霆反对，李若雪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些碎石子。她悄悄绕到另一侧，将碎石子扔向不远处的巷子，发出“哗啦”一声响。
“什么人？”岗哨的日军立刻警惕起来，端着枪朝着巷子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李若雪低声道。
郭云霆身形如箭，趁着岗哨离开的空隙，迅速潜入戏台的侧门。戏台内部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硝烟的味道。他按照李若雪所说，沿着回廊摸索前行，很快便找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楼梯口有两个日军守卫，正靠在墙上打盹。
郭云霆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手中短刀寒光一闪，趁着日军不备，迅速捂住他们的口鼻，一刀封喉。两个日军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他处理好尸体，快步登上阁楼。阁楼内，一挺重机枪架在窗口，正对着城西的山路。两个日军正趴在机枪旁，警惕地观察着山下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郭云霆悄无声息地靠近，猛地出手，将两个日军打倒在地，迅速夺过机枪。他趴在窗口，借着月光看清了山下的情况。城西的山路蜿蜒曲折，确实是运输物资的绝佳路线，如今被机枪封锁，想要通过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阁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日军的说话声。郭云霆心中一紧，连忙躲到门后。原来是换岗的日军来了。
他握紧短刀，准备迎战。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日军的惨叫声。郭云霆心中一动，推开阁楼的门，只见李若雪正躲在楼梯口，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地上躺着一个被打晕的日军。
“若雪，你怎么上来了？”郭云霆惊讶道。
“我担心你，就跟上来了。”李若雪喘着气，“快，换岗的日军来了，我们快走吧！”
郭云霆点了点头，拉着李若雪的手，从阁楼的另一侧窗口跳了下去。两人落地后，迅速隐入夜色之中，消失在街巷深处。
回到邢仲山的私塾，两人才算松了一口气。郭云霆将探查的情况告知了邢仲山：“戏台阁楼内有一挺重机枪，日军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岗哨之间有间隙，可以趁机潜入。但想要彻底摧毁机枪阵地，需要里应外合。”
邢仲山沉吟道：“里应外合？或许可以联系八路军。我认识一位八路军的联络员，他一直在泫氏镇活动，或许能帮上忙。”
“太好了！”郭云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我们尽快联系联络员，商议对策。”
李若雪看着郭云霆坚毅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敬佩。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是她儿时的玩伴，更是能为百姓遮风挡雨的英雄。而她自己，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丫头，她要和他一起，为保卫家园，为赶走日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夜色渐深，泫氏古镇依旧沉寂，但一股反抗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郭云霆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坚定了信念。他不仅要夺回古戏台，打破日军的封锁，还要唤醒更多的人，一起反抗日军的侵略，让高平重现昔日的安宁。而他与李若雪之间，那份尘封多年的情谊，也在这场风雨飘摇的故园重逢中，悄然萌发，日渐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