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选择

新学期的第一天，每个人神采奕奕，和周围的同学聊个不停，仿佛久别重逢。课代表们忙着收取作业，挨家挨户上门索要，一会儿数学课代表收了物理作业，一会儿英语课代表少了三篇作文，乱成了一锅粥，嘈嘈杂杂的声音终于引来了班主任，大家顿时噤若寒蝉，开始装模做样地预习起新课程，只剩下了英语课代表小心翼翼地在张扬面前催促他交作业。这种时刻，对于彼此双方都是十分难熬的时刻，那一双眼睛实在让人发怵，即使宝宝并未发作。

班主任有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字，传家宝，人称宝宝。这样一个温吞的人，却拥有不怒而威的气质，他像一个温和的怪兽，不知道他哪里可怕，可就是让人害怕。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即使再温和的怪兽，如果生起气来也是会吃人的。

学校的桃花已经开了，一些不知名的树枝上也冒出了新芽，积雪早已融化，太阳也越起越早，同学们脱下了厚厚的棉衣，换上了轻便的秋季校服，藏在花园角落的小秋千也开始变得受欢迎了。春天到了，月考也到了。考试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无非是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紧张了，时间不够了，题目太难了之类的，每次考完试大家总是一片哀嚎，却没有人在成绩出来之后哀嚎。夏知暖和白鹿也是如此，但夏知暖从没听到过唐浅的抱怨，他好像从不抱怨，任何事情都不抱怨。

还有一些比天气更引人注目的变化，自从考试成绩揭晓之后，平日里和张扬来往屈指可数的关滢开始隔三岔五地问他数学题目，勤快到连夏知暖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察觉到了，大家纷纷猜测关滢动了凡心，喜欢上了张扬，就连张扬也这么觉得。张扬不愧张扬，在一次关滢前来请教题目时，直截了当地问关滢是不是喜欢自己，关滢的回答很耐人寻味，只见冰山美人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对张扬说他觉得是就是咯。原本因为瞌睡而死气沉沉的教室顿时沸腾起来，竖起耳朵听到二人对话的同学全部发出了哇哦的惊叹，从此高一一班流传出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高冷的美女学霸爱上招摇的数学天才，凡是听到这个故事的女生全都幻想自己有一天会遇到一个狂放不羁的天才，从此天才收敛起锋芒，唯独倾心自己，凡是听到这个故事的男生全都幻想自己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冷贵美艳的学霸，睥睨于世人，唯独待自己不同。

然而，故事的意思是虚构的，无论多么美丽，终归不是真相。每个人都在羡慕着别人的美好，可一旦入局，便能明了个中辛酸。最终留下的回忆是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这个学期过得尤其快，日子一股脑儿地往前扎，追也追不上。转眼到了期中考试。期中考试是比月考隆重的考试，而这次的考试尤为隆重，因为这次考试过后大家就要考虑选择文理了。理论上说，重新分班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但事实上，学生们往往只有被安排的命运，除非你敢于说不。

唐浅选择了理科，这意味着他会离开三班。白鹿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选择留在一班，关滢和张扬也选择了理科，一班大部分的同学都留了下来，也有几个同学选择了文科，夏知暖和张扬的同桌就全部选择了文科。即使还没有到分别的日子，但这一天的教室还是弥漫了许多不舍与伤感。

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些人不得不离开，那些分离前的日子往往会比正式离开的那一天更让人伤感。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会面临无数选择，反过来也正是一次次的选择才造就了如今的境地。是谁给出了选项，夏知暖只知道选择题的选项由出题人给出，谁是人生的出题人呢？给出自己选择权利的人是否有收回选择权的权利？为什么人生是一道道选择题，夏知暖不喜欢选择题，人生该是一道道问答题，自问自答。

在所有高一学生提交完文理申请表之后，班主任们的抢人大赛拉开了序幕。

传家宝的竞争对手只有一个，二班的班主任。一班和二班是理科班的佼佼者，凡是在这两个班级之外选择了理科的前五十名学生都是他们争抢的对象。说是竞争，但其实二人并没有决定的权利，决定权在年级主任手中。每当这个时候，二人便对年级主任出奇的热情，不过夏知暖很难想象宝宝对政治老师嘘寒问暖的样子，他那种别别扭扭的神态大概会让政治老师倒吸一口凉气吧。

在经过并不激烈的厮杀之后，每个学生将去往何处终于尘埃落定。宝宝要到了许多，但痛失了唐浅，他们两个人是一班和二班之外的大名鼎鼎的红榜前十名学生，许多偶尔会成为年级第一，成绩还算稳定，唐浅比许多更稳定，稳定在八九名基本上不变。夏知暖本期待唐浅能和自己同班，结果还是落空了，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这个事实。

为了给高三留出足够的复习时间，学校的课程安排比较紧促，各个科目提前一个月完成了本学期的课程，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阶段的课程，而高一一班的所有文科课程也就止步于此了。地理老师终于在上课时间上了一堂课，反倒是政治老师，讲了整整一节课的箴言。感受得到，每个老师都殷切地希望每个学生前途似锦。

这一天的一大早夏知暖照例踏着铃声进入教室，宝宝却罕见地没有微词，反而对她慈眉善目，让夏知暖一度怀疑自己还在做梦。这一天其实是生命中算不上起眼的一天，就连天气都和煦地让人忽略，大家也依旧像往日一样学习、吃饭。分离该是这样的平淡，在平平无常的一天，平静地道别，然后各自奔向自己选择的未来。

当然，有些人离开就意味着有些人即将出现。此时高一一班的门口已经有九个人准备就绪，等待着进入新的世界，而新的世界也早已准备好了九张课桌欢迎他们的到来。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第一个出现的竟是唐浅。夏知暖现在十分确信自己还在梦里了。她在梦中听到了唐浅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唐浅，很荣幸在未来的日子里加入一班。”这一次不再是高一三班的唐浅，而是高一一班的唐浅。九个人全部介绍完之后，自由选择座位。夏知暖看到唐浅朝自己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停在自己面前，自然而然地坐在她的旁边。

“表情不够惊喜”，唐浅撇撇嘴说。

夏知暖的大脑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缓缓伸出手捏捏唐浅的手臂，“是真人！”，“我不是在做梦！”

唐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嗯？你不是去二班了吗？”，坐在夏知暖前面的张扬扭过头来一脸惊奇地问唐浅，夏知暖也疑问地看着唐浅。唐浅故意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觉得一班的磁场和我相合，所以我申请来一班了。”

“同学，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欢迎欢迎”

“再介绍一下，我叫许多，那个经常出现在红榜的许多。”

“哦，不认识。”，张扬顿了顿，“我叫张扬，欢迎你”

“你好，我叫夏知暖，他叫唐浅。”

“你们好。”许多淡淡地回应，坐了下来，转身对唐浅说道：“我认识你的名字，你经常出现在红榜末端。”

“下课好好讲讲你是怎么摆平年级主任的。”张扬插话道。唐浅笑回：”好“，看了一眼许多，不再说话，整理起书本来。

没有等到下课，所有人坐定后，班主任把这堂课变成了班会，主题当然是博学笃行，拼搏进取。他煽动人心的功力实在深厚，夏知暖次次中招，总是在他的鼓动之下变得踌躇满志。夏知暖偷偷看唐浅，他却好像不为所动，但夏知暖知道，唐浅从不声张，只是默默努力。宝宝不着痕迹地夸赞了唐浅如何不畏强权，坚持要来自己所带班级的光荣事迹，喜悦之情其实早已溢于言表。这次的抢人大赛宝宝着实在高一年级所有班主任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夏知暖问唐浅为什么一定要来一班。唐浅停下，指着刚好在树下的一个路灯说：”你还记得这个路灯吗？”，“有一天晚上，你指着它说这个路灯好美。”

“我记得，当时这棵树只剩下了树枝，昏黄的路灯躲在下面，像一张老旧的照片。”“这和你来一班有什么关系呢？”

唐浅神秘地笑笑，“如果没有和我成为同班同学，你会感到遗憾吗？”

夏知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二人继续朝前走去，身后的路灯在黑夜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