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

重生后的夏知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空气中飘荡着缓缓下落的灰尘，风一吹就又飘上来，然后再缓缓下落，不等落到地面，又被风吹到空气当中。路边有一排老旧的商店，褪色的红色牌匾挂在门框上边，上面写着汽车维修的大字，风低吟着，不时把树枝和碎石打到牌匾上，发出阴沉的响声。在红色牌匾的旁边是一个灰蓝相间的牌匾，再往前是一个写着白色超市字样的绿色牌匾，门口有一个冰柜，旁边坐着一位拿着扇子的微胖妇女，一边扇着风一边把头扭向屋子的方向，和里面的人交谈着什么。在商店的对面是一条整齐的护城河，河面泛着绿色，那是河水特有的颜色。在河边一米处前有一个公交站，一辆公交车正缓缓停下，车上下来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胳膊上挂着购物袋，像是刚从早市满载而归。

“你确信你第一次遇见的唐浅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吗？或许你听说过平行世界？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是一个低维的世界，在更高维的层面上还有无数个和我们所处的世界同样维度的世界，而这些低维世界之所以可以做到表面上的互不影响，从而让大多数人无法察觉其他世界的存在，是因为每一个世界所处的维度都不完全相同，例如，以我们认知中的三维举例，A世界处于第1、2、3维度，B世界处于第2、145、1088维度，尽管它们或许存在相同的维度，但不会所有维度全部相同。接下来才是关键之处。既然每个平行世界都要求维度不同才能存在，那么如果很不幸地，两个平行世界的维度相同，会发生什么呢？”

“会毁灭？”，夏知暖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人在感到震撼时出现的反应。

“算是毁灭，但也不算毁灭。”，唐浅从夏知暖的表情中看出了满腹疑问，“合并，它们会合并。平行世界已经不是秘密，在我们的认知中，由于我们每个人的不同选择，会无时无刻分裂出不同的世界，事实上，这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由于我们的意识，会让原本处于不同维度的世界在相同维度上发生碰撞，从而融合为同一个世界。”

“你是说，现在处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可能过去不在同一个世界？”

“不只是人，像这个杯子”，唐浅眼神示意夏知暖面前的杯子，又把眼睛正对上夏知暖的眼睛，夏知暖惊奇的发现，他的眼睛早已不像第一次遇见那般明亮。唐浅没有察觉夏知暖的发现，继续说着，“在此刻之前，或许它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比方说世界末日，有人期待世界末日，有人畏惧世界末日，这些人在世界末日到来时，都死掉了。而那些不相信世界末日，那些在灾难面前迸发出强烈求生愿望的人，或许他们经历了世界末日，或许他们没有经历世界末日，但他们都活下来了；有的人希望留在经历了灾难的世界重建家园，有的人做出了不同选择，于是他们进入了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可能是新生成的，以前没有出现过的维度，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或许和我们的世界合并了。总之，意识决定维度，也就决定是否会发生合并。”

“等等，这么说来，只有拥有意识的生物才能决定合并？”

“万物皆有意识，只是我们人类的认知尚不成熟，无法领会他物意识。”

“你说这么多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还记得我刚刚问你的问题吗？你第一次遇见的唐浅和你面前的唐浅是同一个人吗？”

夏知暖看着眼前的人，脸上的隽秀稚气已不见踪影，声音也有了成熟男性的浑厚，或者他的皮肤也改变了，但如果他不慎丢失一张以前的照片，一定不会有人怀疑他失主的身份。可她无法忽略这些细微的改变，无法用生物学知识说服自己，她不确定。她突然感到悲伤，为人们习以为常的改变感到悲伤，也为自己固步自封的不变感到悲伤。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的存在，还有许多世界里有许多曾经的唐浅，永远阳光，他们的笑容永远都像和煦春风温暖着许多夏知暖。

唐浅继续说道，显然他的提问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这就是你们——或者说我们——分手的原因。你一定好奇是哪个节点出了错误，让你们不能在同一个世界存在吧？”，唐浅不等夏知暖回答，“我想你过去产生过'你和唐浅最后不会在一起'的意识吧，我也产生过同样的意识。现在你明白了吧？因为我们具有相同的意识，使我们各自存在的世界改变了维度，发生了碰撞……”

“既然我们过去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为什么我对此丝毫没有印象？”夏知暖打断了他。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解释的。不过在解释之前，我要再次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你的记忆吗？”

“我当然相信我的记忆，我记得你的小绿左边的后视镜有一道划痕，那是树枝留下的痕迹。”夏知暖企图用微不足道的小事来证明自己惊人的记忆力。

“我的印象中并没有。或许是我没有注意到，但这并不重要，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记忆才是真实的，然而事实上，记忆是脆弱的，在世界发生碰撞的一瞬间，记忆也被融合了，对于不相同的部分，记忆会被模糊，人们会把记忆不相同的原因归咎于大脑的记忆偏差。所幸的是，只有差一个维度相同的世界才会被合并，也就是说在合并之前，两个世界甚至是多个世界，它们已经是相似的，所以这一点才不会被轻易察觉。”

“你是说我们的意识把我们带向了不同的世界，因为我们没有想象中的笃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悲观怀疑，却没有敌得过我们曾经的坚定？”

“意识具有优先级，那些让你觉得分外真实的意识，哪怕短到一瞬间，也会对你今后的走向产生巨大的影响。”

“如果我不断地提醒自己的意识，我还会回到原先的世界吗？”

“不可能再回去原先的世界了，不过有可能会和其他世界再合并，或者重新生成一个新世界。另外，意识并不会因为不断故意加强就提升优先级，只有当你能感受到你和唐浅的未来真实地连接在一起，你才能遇见一个不同于我的唐浅。”

“所以，现在的你不喜欢我？”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没有基于爱情的喜欢。之前应该在某个节点，你产生了我不会永远喜欢你的真实感，而我也产生了不会永远喜欢你的真实感，所以我们才能在现在这个世界同时出现。”

“这么说来，我被自己的意识害了？”，夏知暖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

“之前的我也有一半的责任。”

夏知暖努努嘴，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珠向下一撇又翻到上面让眼眶露出比平常更多的眼白，而后又快速地恢复，同时把下巴抬高，让自己处于俯视唐浅的状态，嘴边浮现出似有若无的讥笑，这是她表示不屑时的标志性动作。这时她开口说道，“1.你精神失常，2.你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编织故事，你觉得你是哪一个？”，夏知暖的声音从喉咙发出时，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仿佛这声音来自光年外，在穿过银河之后，风尘仆仆、麻木冷漠地刺穿他们面前的空气。

“这些你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可以理解。但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们会在街上遇到？因为你的意识和我的意识都产生过我们会在此处重逢的真实感。否则即使我站在你的面前，你也无法认出我，因为在没有这样意识的世界，注定了我们不会再次相遇。”

“哼”，夏知暖刚想要开口，却看到她面前的唐浅、杯子、旁边在聊天的客人、墙上的壁画、在她斜前方的高脚凳，总之她眼睛中的一切，全部变成了碎片飘散在空中，她伸出双手，发现自己也正在变成碎片。这个世界被一声巨响震碎了。

等她从巨响中恢复意识，看到床头柜上的电子表，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二十五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躺在床上，眼睛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泪珠串成线流到耳后，滴答在枕头上。房间内处处静谧，可以清晰地听到走廊上落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她的脑子很乱，仿佛脑浆在不停搅拌，准备着随时迸出来，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的脑子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它告诉夏知暖，不希望重逢的人不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