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没有皑皑大雪,也没有干枯的树枝,树叶仿佛画在了树上,如果不是刮大风,可真该这样怀疑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钟了,阴森的天气不似往日,还来不及看到夕阳,路灯就亮了。夏知暖和董之寒并肩走着,两个人罕见的沉默,周遭的风声像是看穿了两个人的心思,配合着二人响动越来越大,仿佛是因为风太大的缘故,才让他们张不开嘴似的。在这样的天气里,无论朝哪个方向往前走都是逆风的方向。夏知暖突然打了一个趔趄,还好董之寒恰到时宜地帮她挡了一下风,否则她真的有可能摔倒。从远处看,像是夏知暖在董之寒的怀抱里,暧昧至极。
董之寒看着她,睫毛微颤,眼眸间有努力隐藏的哀伤,但她的演技不够好,眼泪始终藏在瞳孔之下,只待着喷涌而出。“小知,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董之寒认真地看着她,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心疼。夏之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仿佛是用手生生扯出来的笑容,饱含苦涩,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道:“了解”,说完又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这个笑容比先前的笑容更像笑容了,似乎有一种石头落地的庆幸之感。她也不知道如果董之寒真的答应和她在一起,她该如何收场,现在的她实在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无力之感遍布全身。她努力地听音乐,努力地看电影,甚至努力地走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努力才能够开始,即使是简单的走路,可一旦开始了,就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了,就像是一个醉鬼一头扎在阴沟里,再也逃不出来一样。如果强迫自己停下来,心里会立马变得空落落,她怕极了那种感觉,因为这总是让她想起小时候睡觉到傍晚,醒来时,房间里静悄悄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四处暗得恰好还可以看清房间内的布置,却又看不清颜色,暗得像一张灰色照片,连黑白都分不太清楚,给人一种隔绝世界的幻觉。她明明生活在这个世界,可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路人的笑声,汽车的鸣笛声,操场的篮球声,广场上的歌唱声全部像是从音响里放出来的一样,让人听着不真切。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一片色彩斑斓的黑暗……
夏天的晴天总是热烈的,饱含着将人融化的热情,阳光会不知羞地直晃晃照在人脸上,想要用尽全力得到人们的注意,而每个人也总是如所期望的那样给予回馈,所有的快乐都混在阳光里,照在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如果快乐有味道的话,那么一定是被太阳晒过的白色短袖的味道。“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种尸臭能比得上螨虫尸体的味道好闻”,夏知暖心里这样想着,不自觉地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完全忘记了高中开学第一天她就迟到了的事实。
夏知暖不爱迟到,她不喜欢别人迟到,但自己迟到一两分钟或是三五分钟或是七八分钟都还可以接受,不过迟到十分钟的事情她还没有做过,因为她也觉得迟到十分钟可真是太过分了呢。今天出门时只有三分钟就要到新生大会开始的时间了,她一路上看着手表走出了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当然,还是迟到了。她通过实践证明了快走没有跑步快。但迟到这种小事还不足以让她慌张到跑起步来,只有邻居家那条凶神恶煞的大黑背才能唤醒她的运动精神。那条黑背,名字就叫黑背,她一度怀疑黑背绝不是正经纯正的黑背,它的左耳朵还缺了半只,不过最应该担忧的是和它打架的那只狗,大概被黑背揍得吱哇乱叫,说不定两只耳朵都缺了半只呢。
每个人一生会认识许多许多的人,在相遇之前,很难判断哪个人后来会成为人生中相伴一生的人;哪个人只会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陪着你;哪个人相遇即是离别,往后人生中竟再也没有见到。不过,无论哪个人,相遇总是既理所当然稀松平常,又猝不及防出乎意料。
夏知暖和唐浅的相遇就是这样的。
当夏知暖为了尽量不迟到而奋步快走时,也有一个少年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同的是,他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躲开正在低头看时间的夏知暖,就撞了个满怀。强大的冲击力让夏知暖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唐浅因为惯性,一时之间停不下来,生生被摔倒在地的夏知暖绊倒,情急之下踩到了夏知暖的脚上朝她的左侧摔了下去。两个人尽显狼狈。
如果说这样滑稽的相遇留下了点什么,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让夏知暖现在回忆起来都十分喜欢的味道,所有螨虫尸体中最好闻的阳光的味道,混着似有若无的柠檬洗衣液的清香和少年干净的汗水。
唐浅忍着痛扶起夏知暖,连连道歉。夏知暖边说着没关系也边道歉,就这样,两个人一会说对不起,一会说没关系,场景简直比摔倒还要滑稽。夏知暖不禁笑了起来,她这一笑,让唐浅的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憨憨地笑了。
“同学们,大家好。金色九月,秋高气爽……”,这时校长已经开始在大会堂的演讲台上发表讲话了。唐浅见状忙说:“同学,我要去参加新生大会了,如果你觉得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去看医生。我是高一三班的唐浅。”说完他转身要走。夏知暖连忙拉他,“我也要去,不过反正都迟到了,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三分钟有什么区别呢,慢慢走咯。”唐浅回头看她,夏知暖仰起一张小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我是高一一班的夏知暖”,夏知暖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意盈盈地继续看着他。
唐浅机械地点了点头,和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大会堂有两个入口,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两个人打算偷偷从后门溜进去。然而,那门像是故意要看两个人出丑似的,发出了名侦探柯南开始时一样的开门声音,仿佛是在欢迎他们来到新世界。迎接仪式太过庄重——全体高一新生及老师的注目礼。唐浅顿时脸红到了耳根,一心只想赶快坐下,而夏知暖却傻呵呵地笑着,向大家挥手打招呼。唐浅只好拉她坐下。
校长在表达了对二人迟到的不满,并得到二人真心诚意的道歉之后,继续他慷慨激昂的演讲。唐浅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夏知暖偷偷地看着他,额间一层薄薄的整齐的两公分刘海,皮肤白白嫩嫩,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干净的气息。夏知暖像是被他吸引住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周遭的声音全部变成了背景音,她看到他的脸在发光,光芒四射,刺眼却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唐浅察觉到了夏知暖的目光,转过脸对她粲然一笑,脸颊上缓缓泛起一个酒窝,惊扰了整个夏天,夏知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那一刹那温暖明媚,像她钟爱的夏天一样温暖明媚。不,她过去十五年来的每个夏天都没有这一天如此的温暖明媚。
大会散去,大家按顺序回自己所在班级。高一三班在五楼,高一一班在六楼,两个班级只有一墙之隔,不过隔的是天花板。
班主任并没有批评夏知暖迟到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开学第一天,孩子们的错误总是容易被大人们轻而易举地原谅,这一天不适合管教,只适合快乐和认识新朋友。
班主任五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有一颗像是怀胎五月的圆肚子,用手指点一下,那一块会瘪下去,然后又随着手指离开会立马弹起来恢复原状,夏知暖从没见过这么有弹性的脂肪。他讲起话来慢吞吞的,催眠的功力一顶一地好。
步入新的环境,每个同学都带着羞涩、胆怯、好奇与柔和,极力展示着自己的善意与友好。一张张笑脸,活泼灵动,尽管每个人长相各异,但每一张脸庞都是那么美丽可爱。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里,实在没有哪个刻薄之词能和他们这群人扯上联系。
班主任提议每个人轮流进行自我介绍。夏知暖坐在左边第一排,恰好第一个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夏知暖。妈妈说我们这座城市只有冬天和夏天两个季节,天气变暖就是到夏天了,所以她给我取名字叫做夏知暖,希望我像夏天一样温暖,也希望我遇见的人都是温暖善良的。在接下来的三年,就承蒙大家厚爱一下啦。”
“大家好,我叫白鹿,黑白的白,小鹿的鹿,我爸爸姓白,我妈妈姓鹿,所以我叫白鹿。前面那位同学,夏知暖,以后我厚爱你呀。”白鹿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夏知暖边伸出手边说“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两个人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总有一些人,即使你第一次见,但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喜欢,像是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终于重逢。夏知暖和白鹿其实是两种性格,白鹿虽然名字有鹿,但任何事情都不会让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一样茫然无措,而夏知暖就不同了,她像个包子一样,怂且胆小,每天只会傻乐。
上天终究是厚待夏知暖的,才会在她平平无常的生命里悄悄准备好了礼物等待她。夏知暖的第一个礼物是爸爸妈妈,第二个礼物就是白鹿啦。在她的一生当中,很多人在她的生命里出现又消失,可爸爸妈妈还有白鹿始终陪伴着她,无论开心或是失意,他们一直都在。她之所以成长为一个温暖向上的女孩,就是因为这些人给她的温暖保护着她。只有被爱的人才懂得如何爱别人。
夏知暖对其余人的介绍记不清了,但她还记得,第三个同学介绍完自己之后,说要厚爱她和白鹿,就这样,每个同学介绍完自己都会加上一句,前面的同学,我厚爱你们呀。她也还记得张扬,因为他说他人如其名,张扬。也是从他开始,又加了一句,后面的同学,我也厚爱你们。
有很长一段时间,张扬都是夏知暖的前桌,一下课就转过身来和唐浅嬉皮笑脸,好几次唐浅不理他,他就开始逗夏知暖,夏知暖和唐浅了解到他的套路之后,两人就时常一起捉弄他,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气得张扬下课也在学习的学霸同桌状告到班主任那里,结果班主任劝他下课就要有下课的样子,要多和同学交流一下。后来学霸同桌弃张扬而去,换来了关滢。换了座位之后,学霸同桌反倒一下课就往张扬这里凑,说是习惯了这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不听着学习不进去。他求着关滢再换回去,可关滢说什么也不同意,班里人都晓得关滢喜欢张扬,但学霸同桌偏看不出来,硬是要自讨没趣。
那天所有人介绍完毕后,各科任课老师恰好也到了。因为每个老师不止有一个班级的课程,所以除班主任外其余老师需要挨班介绍自己。
夏知暖对地理老师的印象最深了,一个矮矮的小老头儿,每次上课谈天说地,他的课瞌睡的人最少,大家都喜欢听他讲故事。他认真上课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下课铃一响,他立马收起他的故事,开始正式上课,直到上课铃响起。其他任课老师都被他占用过时间,不过,夏知暖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毕竟十分钟要讲完四十分钟的内容还是有些困难的。
政治老师是另一个老头儿,永远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地整整齐齐,端着年级主任该有的做派。他最看不惯地理老师这种行为,苦口婆心好声劝导,地理老师依旧我行我素,气得他在上课时大骂那老头儿不讲规矩。
语文老师是个文艺女青年,刚从学校毕业不久,还获得过什么文学奖项嘞,所以她的眼睛长在天上,对她周围示好的男老师视而不见,但她很喜欢和学生交流,尤其是如果你不小心展露出了一点文学天赋,她就欢喜地像是遇见了知己,恨不得把你立马培养成一代大家。
英语老师是个中年女人,虽然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在,颇有徐娘不老的意味,她年轻时应该迷倒过不少男人,就是现在,她也走在时尚最前端,上她的课视觉上是颇为享受的。
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听说和语文老师毕业于同一个院校,在爱因斯坦和牛顿的谆谆教导之下,年纪轻轻就开始头秃了,不过好在他刚毕业就选择结婚了,现在不必为头秃找不到女朋友而苦恼。
化学老师和生物老师是夫妻,化学老师是个妻管严,用南方人的话讲是耙耳朵,他最不喜欢大家喊他化学老师,每次都会强调一遍他姓陈,耳东陈的陈,可同学们下次还管他叫化学老师,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挣扎了。生物老师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有洁癖,用不得粉笔,所以凡是她教书的班级都有白板,这是化学老师为了她特意买的,年级主任说买了也不给报销的,但爱妻心切,他也顾不得那几百块钱的计较。
历史老师是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师,夏知暖已经记不清她了,因为只教过一年,时间一长记忆也就淡了,她唯一还记得的是欧洲曾经有一个拜占庭帝国,至于国王是谁,反正不是她。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往后就会慢慢认识他了。一个让人敬爱的可爱老头儿。
这些人的事迹是在以后的生活里慢慢了解到的,开学第一天夏知暖对他们并没有如此具体的印象,只是回忆就像洪水一般,一旦拉闸,片刻间就倾泻而出。那些人也再也不是初识的泛泛印象,而变成了一帧帧珍贵的画面,循环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