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时间在流浪者身上流动得不太均匀。
左牧的身份证显示他33岁,但镜子里的男人有着50岁的白发和60岁的皱纹。
跨越时空的代价是加速衰老,尤其当他频繁使用未完善的橄榄树程序躲避追捕时。
三月前的纽约街头,左牧在第五大道的橱窗前驻足。玻璃倒影里,他的白发又多了一绺。橱窗里正在播放1994年的新闻——正是父亲失踪的那天。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玻璃。
上周在东京地铁站,左牧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背影像极了单清,他追了三节车厢,直到女孩转身露出陌生的面容。
前天的巴黎旅馆里,左牧在睡梦中抓破了手臂。惊醒时,天花板上水渍晕染的形状还残留着母亲的轮廓。窗外警笛长鸣,他吞下两片止痛药,用颤抖的手再次按下时空坐标。
此刻他站在1992年某个雨夜的电话亭里,往自己童年的家打电话。这是禁忌行为,但左牧已经顾不上了——最近三次跳跃都触发时空震荡,说明追捕者越来越近。
“喂?”接电话的是个男孩,声音稚嫩清脆。十二岁的左牧,正在为明天数学竞赛紧张复习。
“告诉你爸爸,”现世的左牧压低声音,“就说'海洋不是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然后是成年男性的呼吸声:“你终于出现了。”父亲的声音让左牧瞬间泪流满面,“来老地方见我。记住,别走正门。”
左牧颤抖着挂断电话。他知道父亲说的“老地方”是哪里——童年时常去的天文台,那里有全市唯一一台能观测到仙女座星云的望远镜。
雨越下越大。左牧裹紧风衣穿过小巷,突然被某种直觉击中。
他猛地蹲下,一发子弹擦着头皮嵌入身后的砖墙。
追捕者终于还是找到了这个时间节点。
左牧拐进一家录像厅,从后门溜出,钻进下水道。恶臭的污水没过膝盖,但他走得飞快——这些路径他曾在另一个1992年走过无数次。三十分钟后,他从维修井爬出,直接进入天文台地下室。
望远镜室里一片漆黑。
左牧摸到控制台前,输入童年时父亲教他的密码。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中,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父亲老了。
不是正常时间流动带来的衰老,而是和左牧一样的、被时空撕裂的沧桑。
他的左臂呈现不自然的透明状,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给你注射了同位素标记。”父亲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所以才能一直追踪。”
左牧想拥抱父亲,却扑了个空——他的身体有一部分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
“听好。”父亲快速操作着控制台,“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螺旋上升的。我们每次跳跃都在创造新分支,但主干道始终只有一条。”
屏幕显示出复杂的拓扑图形,无数红线缠绕着一根粗壮的金线。
“金线是主时间流。”父亲指着某处闪烁的红点,“追捕者在这里建立了锚点,所以才能...”
一声爆炸震得望远镜剧烈晃动。
父亲透明化的速度突然加快,他拼命把数据芯片塞进左牧口袋:“去时间源头!重置所有分支!”
门被炸开的瞬间,父亲用最后实体化的右手推了左牧一把。
他跌进突然出现的时空漩涡,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全身粒子化,像星云般散落在追捕者中间。
...
爸爸,爸爸,天地间,又只剩他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