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蟠桃幼苗
“人生苦短,岁月漫长。”
“悲戚戚乎?”
“悲泣泣矣……”
青水坊后街,行人寥寥,偶有些不得不出门的百姓,也一个个神色匆匆,多是在米铺买了家用就走。
除了被县衙那边强令开门的米铺外,青水坊街面上几乎没有开门的铺子。
包括后街一家挂着‘灵兰’牌匾的医馆。
古色古香的医馆内部,前门被锁上,柜台的药柜大多敞开,里头空空如也,暴露出如今医馆药材的匮乏程度。
后堂,香火之气萦绕。
一名男子躺在祭祀神位前方的太师椅上,穿着长衫却浪荡的挽起袖子,用一根木簪定住散乱长发在头顶,不住的摇晃着,眼含热泪。
“人生苦短啊师傅,您的灵兰功练得炉火纯青,是县中有数的高手,结果就这么没了?”
“作为您手下最老实本分的弟子,我其实也不想看到这一天,唉……”
想起以后就需要由自己扛起大梁,继承巅峰时名传州郡,日进斗金的老字号灵兰医馆。
李介卿不由得起身,抹去眼中泪水,恭恭敬敬再点起几炷香。
“头七也过了几天了,您老还没有回魂找我报仇,看来鬼怪之事果然也是传说?”
“也好,虽然徒弟我今天终于把灵兰功外篇练得圆满了,但是正面还是打不过您老人家……”
念叨着,李介卿上香完,转身离开后堂。
香案上面,那写着家师童某某的牌位毫无动静,并没有谁冒出来惩戒逆徒,只有新添的香火在慢慢损耗。
灵兰医馆自带有一个后院,里面种着些不挑年份的常用药材。
李介卿走出屋檐下,抬头注视着后院上方昏暗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重生在这个类似前世古代的世界已经二十多年了。
他在一个山中村落诞生,长到十岁,帮着家里下地干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突然打破胎中之谜。
后来想起来,大概是在地里干活累岔气了。
脱离了山村内弥漫的清澈的愚蠢后,李介卿不想过那一眼望得到头,和牛比力气的日子。
但是。
想着学文,去读书做官吧,山村里一个能写字的都难找。
读书显然救不了捉田人。
但要是学武……
这个说来前途比读书还更加广大,毕竟当今朝廷相当看重武林高手,有先天境界的宗师出世,皇帝还会亲自颁布圣旨,邀请进京享福。
可见武道着实昌盛。
可惜偏僻山村出身的李介卿也没那个专心习武的路子。
一个字,穷。
习文习武都要钱。
尤其想成为武林高手,就必须得金山银海往自己身上填。
那没办法了。
李介卿在主动打探村外消息后,便央求下山卖兽皮子的邻居领路,大胆出村闯荡,最后来到县城灵兰医馆做学徒。
此间过程绝对不算容易。
所以之后的生活李介卿也很珍惜,任劳任怨在医馆一干就是十几年。
期间不仅认了字,也学会了江湖中上乘武功灵兰功的外篇。
日夜苦练之下,放在江湖上,他也脱离了新手,算是介于三流龙套和二流好手之间。
而且他会医术,是手艺人,有着安身立命之本,犯不着到江湖上搏命。
本来也算是生活美满了。
再干几年,挣下点银子,回乡中开个小医馆潇洒度日,逢年过节过来孝敬一下青水坊的师傅。
可惜去年初,有人扯旗造反,叛军一路席卷了本地州郡。
朝中大点兵,一层层的命令下发,到了青水坊这里,县衙那边就点名要灵兰医馆出人随军防疫。
李介卿早已经应过卯服完劳役了,参军这事本来不该轮到他,而且县衙是要灵兰医馆出真本事,不是坐馆的童师傅,就是童师傅那整天斗鸡走犬的大儿子。
于是。
李介卿敬爱的童师傅,当场就把李介卿收做义子,走关系更改县衙名册一气呵成。
等李介卿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应征的兵卒上路了。
逃是没办法逃了,那就想办法活吧。
在前线经历一年多,虽然没有上正面战场,但也是被大战之后的大疫弄得死去活来。
于是回来后,联合一同被打包送去参军的三师弟,李介卿恭敬的送了师傅上路。
完事后。
童家的家产浮财都归三师弟。
灵兰医馆的地契和招牌都归李介卿。
这大概是李介卿这辈子从当初决定出村闯荡后,人生的另一转折点。
只是和十几二十年前下山时的信心满满不同,此刻的他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复杂。
青水坊本地也被叛军攻打过,虽然最后城池没破,但是县内也死伤惨重。
头顶的天空乌云已经昏沉沉压下来,持续多日了,没能转晴。
“这辈子,咳咳…看来也就这样了……”
李介卿在后院闭上眼睛,微微叹气。
曾经他在小山村感觉生活一眼看得到头,现在也是一样。
以后拿着灵兰医馆的招牌,到老了混成童师傅那样的人。
或许自己还会比童师傅更早过世,毕竟军中身染大疫后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是也多多少少落下了一点病根。
“这辈子就这样了……”李介卿又喃喃一句道。
二世为人,挣扎到现在,尤其是随军见识过无数死亡,又送了相处十多年的师傅上路后,他的心已经提前老了。
灵兰医馆传了好几代人,牌匾一直没变,变的只是主人而已。
或许以后,也会有人从他这里,继续将灵兰医馆夺走。
真是人生苦短,岁月却漫长啊。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仙?”
传闻中,本朝皇室是受到仙人委派治理天下,所以开国至今八百年都没有改朝换代过。
而去年那股声势浩大的叛军,据说也是受到仙家传承,叛军首领可以驱使草木为兵卒,凶威赫赫,自称赵天王。
只不过李介卿没有上前线拼刀子,所以也就没有看见草人砍人的场景,末了大战结束,便只当做是古代人蒙昧。
如今恐怕是再没有机会去弄明白。
“如果真的有神仙,当初下山后,我就应该直接去修仙——”
李介卿无奈微微摇头,睁开眼睛。
入目,异变突生!
无穷光芒从眼底浮起,充斥视野,光芒之中,显化出一颗浑圆之种。
“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那颗种子就在李介卿眼前破开,嫩芽荫发,抖擞展开着两根小巧叶片。
大音希声!
无穷韵味伴随着种子发芽而溢散,旋即又缓缓归来。
眼前的白炽终于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是梦幻一般,只是最后,李介卿定睛一看,那颗发芽的种子正在自己手上。
天空之中,昏暗的云层破开,一缕阳光恰好垂落。
种子的嫩叶在阳光下伸展着。
与此同时,一缕信息自然而然出现在李介卿神魂之内。
先天灵根!
九转蟠桃!
对!就是那个吃下就能延寿的蟠桃树!
“这是我的伴生之物?换句话来说……金手指?”
二世为人活了这么久,李介卿本来早已经不期盼拥有什么金手指,毕竟古代社会,他这种已经算是大龄,马上到了三十,自称老朽也说得过去。
但是现在,李介卿感觉自己和荫发的九转蟠桃一样,衰老的那颗心突然重新活了过来!
这辈子还没结束!
天空的云层散去,有一道阳光完全垂落下来,照射在李介卿身上。
世界都突然多姿多彩,似乎是在庆祝他新生。
“神仙!”
“妖魔!”
“鬼怪!”
“我!”
李介卿张开上臂,仰起头。
凡人的一切都是有极限的,谁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百年终究黄土一杯,留下城外一个土馒头。
越是工于心计,死亡的那天就越是难看!
“所以,我不做凡人了!”
李介卿从踏脚石阶下来后院,毫不犹豫踏入往日小心照料的药圃,将九转蟠桃的幼苗仔细呵护的种下。
这世上一定有仙人!
以后目光绝对不能再局限在青水坊本地,他要修仙!
守在后院,注视着蟠桃幼苗在微风中摇曳,回想着这伴生灵根的信息,李介卿心中下定决心。
九转蟠桃,以一次生死枯荣为一转,九转过后这先天灵根才算正式成熟。
不过每一转的蟠桃都有延寿的效果,这点不用担心。
而且除了基础的延寿外,不同枯荣轮回中的九转蟠桃,还附带有不同的妙用。
目前被种下的就是第一转的蟠桃,生长周期和普通蟠桃很像。
种下后大概三五年内就能结果。
每一颗蟠桃延寿一年,妙用为【固本培元】。
“固本培元……咳咳。”
李介卿很满意这个功效,他大疫之后身体元气损耗严重,普通的人参早已经养不回来。
妙哉!
蟠桃来的正是时候!
只要等上三五年就有收获,长生已然在望。
“往后做事不用像之前那样极端了,不管是攀登凡俗高位,还是攫取声望都是如此,权与势对我来说无多大用处,万事当稳妥为上。”
李介卿的心态完全不同,看见世间最真实的一角使他如此激动。
甚至有了一种立刻出发去京城,探寻仙人踪迹冲动。
最后用两世为人的毅力,才安抚住自己那躁动满是活力的心灵。
仙道目前到底还是飘渺,但是武道就在脚下。
以他现在灵兰功外篇刚刚圆满的三脚猫功夫,放在江湖上武功顶天了也就是个二流,而且又是身体亏空的状态,出行很难应对意外情况。
尤其是现在叛军刚刚平息,余孽仍然时有作乱的情况下。
所以根本不用着急。
栽下蟠桃的李介卿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就守在这里,等桃树长成,他的习武资质虽然不算绝顶,但也并不算糟糕。
就算花费一百年,总能成为先天宗师,到时候天下大可去得!
“就等灵兰功内篇了,再上柱香好了,以防师傅他老人家不知道我现在多快活……”
李介卿支起防风的架子,又盯着蟠桃幼苗看了许久,才是离开。
到后堂,这次动作相当恭敬的上香。
目前他修行的灵兰功分为内外两篇,内篇还在童师傅留下的宅邸内。
内外二篇合一的灵兰功,在州中地界也算得上是上乘的武功秘籍,据说能直抵先天,比起一般的江湖门派看家功夫都要强得多。
李介卿也不打算改换武功。
“师傅,您老人家放心的去吧,不管是灵兰医馆还是灵兰功我都收下了,看在传道授业的份上,百年后,把这医馆还给您的后人也不无不可,到时恩怨皆消……”
这话倒也不是装模作样。
李介卿对于师门还挺尊重的,要不是出了帮医馆少东家替死从军的这档子事情,他都已经在琢磨着学成出师,逢年过节孝敬的事情。
虽然医馆的师弟们常常误会,觉得他这个大师兄早就想干掉那老不死就是了。
咚咚咚——
略显急促的嘈杂敲门声在医馆后门蓦然响起。
一名大汉站在后门前,身材孔武有力,尤其右臂更是比常人粗壮数倍,显得相当彪悍。
不过他敲门时,却时不时地小心向着身后张望。
这既是为最近做下的弑师事情心虚,也是因为青水坊遭灾过后,本地人出行大多都是习惯这么谨慎,唯恐受害。
吱呀一声,后门打开半扇。
李介卿出现在门隙中,看见来人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才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三师弟难道已经从小师妹那里得到内篇心法,还着急给我送来了?当真是信人。”
灵兰医馆上代当家人姓童,童家未出阁的女儿,就是医馆的小师妹。
因容貌生来不错,又是大户人家出身,肌肤嫩的能掐出水,那童小师妹一直是师兄弟们的心头好。
比如眼前,这比李介卿还高半个头的三师弟就一直有觊觎之心。
等暗地里送不当人的童师傅上路后,三师弟便悲嚎着上门亲自主持葬礼,抢占了童家家产。
小师妹自然也要落到他手里,预定了要成为童家姑爷。
李介卿则是不至于精虫上脑,更不想留给仇人在枕边,所以拿到医馆的地契和最重要的招牌在手就罢。
等三师弟从童家得到灵兰功内篇,他再抄录一份过来就是。
这是事先计划好的。
“大师兄…那、那个内篇的心法小师妹说要等她守孝结束,等和俺成亲之后再给…”
到了后堂,三师弟余光看着那供奉的香案,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那师弟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李介卿准备伸手倒茶的动作一顿。
因为没记错的话,他之前已经说过,推翻老不死后最近双方最好少见面,低调一点。
“这…”
在李介卿的质问下,三师弟下意识的有些紧张。
这是长久以来的大师兄威望。
曾经在灵兰医馆做学徒的人有很多,但是正式拜师成功,并且留到现在的,李介卿就是最大的那一个,自然是大师兄。
不过很快,三师弟想起自己已经是师兄弟中武功最高的那个,一招大摔碑手练得炉火纯青,放在江湖上也是二流中有数的好手。
惹得他火气上来,一巴掌下去,青石也能拍得粉碎。
一念至此,三师弟便不再紧张,用压迫性的姿态上前一步。
“大师兄,俺最近想了想,觉得分配的还是不对!”
“童家的钱财虽然多,足够俺目前习武的吃用花销,但是总有坐吃山空的那天!”
“相比之下,灵兰医馆的这个招牌就不得了了,传了一百几十年,别说县中,就是放在本州地界都有名声,守着这个牌子,吃嚼受用真是无穷!”
“所以俺琢磨着……”
三师弟不去看香案位置,而是攥紧拳头,带着些许逼迫想再度开口。
李介卿继续倒茶,打断道:“且坐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