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仙凡
“报——!”
一声急促尖锐的呼号撕裂了军营内短暂的平静,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斥候踉跄冲入大帐,单膝重重跪地,双手颤抖着高举一封烙有火漆密印的绢帛信函。
“将军!北疆前线斥候八百里加急密信!匈奴……匈奴左贤王亲率十万铁骑,已突破外围烽燧,正猛攻我大晟北疆边境第一要塞——墨林城!敌军气焰极其嚣张,扬言……扬言……”斥候声音嘶哑,面露悲愤,竟一时难以续言。
“吞吞吐吐作甚!敌军扬言什么?接着说!”莫离海虎目圆睁,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震得桌上令箭跳脱,声若雷霆。
那斥候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他们扬言,若墨林城三日之内不开城投降,他们便要……便要屠尽城中所有军民,并以此为始,踏平我整个衮州,鸡犬不留!”
“好一群狂妄的草原鞑子!真当我大晟无人否?!”莫离海须发皆张,胸中怒火翻腾,强横的宗师境气息不受控制地溢散而出,迫得那斥候将头埋得更低,帐内空气骤然凝重如铁。
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立刻点兵出征的冲动,转而看向一旁静立不语的苏玖黎。这位年轻的公子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骇人的军情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莫离海心知此刻绝非冲动之时,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保持沉稳,向苏玖黎解释道:
“苏公子,您初至北疆,或许有所不知。这墨林城,虽非巨城大邑,但其位置至关重要,乃是我大晟北疆边境的锁钥之地,名副其实的边塞第一雄关。”他一边说,一边引苏玖黎走至那巨大的沙盘前,伸手指点。
“您请看,我大晟疆域浩瀚,大体可由那条横贯中原的赛尔大河一分为二。河北之地,是为北疆,直面塞外胡虏,主要包括三大州府。”
他的手指在沙盘北部划过,“最北端,与匈奴草原接壤的,便是如今岌岌可危的衮州,以及其东侧的蓟州。此二州乃是我朝屏障,土地虽略显贫瘠,却民风彪悍,盛产精锐边军。”
接着,他的手指南移,指向沙盘中部:“过了赛尔河,便是中原腹地,乃我朝赋税根本,主要包括晋州、荆州,物阜民丰,文风鼎盛。”
随后,手指又转向东方:“东边与楚国接壤的是锦州,商贸繁盛,关系微妙。”
最后,他的手指滑向沙盘最西端和最南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神秘与敬畏:“至于这南疆最南端的儋州,气候湿热,多瘴疠丛林。而最西边,西临那传说中诡秘莫测的‘镇魔海’的,便是蜀州了。”
说到此处,莫离海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许,脸上流露出向往之色:
“末将曾听往来商旅提及,蜀州境内有连绵仙山,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传闻那仙山之上,有真正的修仙之人结庐而居,他们能餐风饮露,御剑飞行,神通广大,肩负着降妖荡魔、安抚一方的重任……只是这等人物,缥缈难寻,非凡夫俗子所能得见。”
他的话语在帐中缓缓落下,一边是北方燃起的滚滚狼烟、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一边是关于海外仙山、世外高人的仙道传说。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始终沉默的苏玖黎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呵呵。”
那是苏玖黎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帐内凝重的空气。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缓缓问道:“莫将军,依你之见,本座这点微末修为,若与那蜀山仙人所传的缥缈仙术相较……如何?”
莫离海猛地抬起头,对上苏玖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淡漠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锐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灵魂,让他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莫离海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较,之前的沉默,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或奉承,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和判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敬畏的语气回答道:
“回公子!末将……末将虽未曾有幸得见蜀山仙人真容,所有认知皆源于道听途说与军中古籍残卷。但……但以末将粗浅的见识来看……”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苏玖黎周身那若有若无、与天地自然交融的和谐道韵所吸引。
“蜀山仙人,终究是世俗传说中的存在,虚无缥缈,难辨真伪。而公子您……”
莫离海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您就真实地站在末将面前!您的气息浩瀚如渊,深不可测,远超末将所能理解的范畴。那并非简单的力量强弱,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仿佛我等凡夫俗子,是在这天地规则之下挣扎求存,借用微薄之力。而公子您……您似乎本身就代表着某种规则,或者说,您与这天地规则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其上!”
这番话说出,莫离海感觉自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宗师境武者的认知边界,完全是他基于本能和敏锐灵觉做出的最大胆的猜测。
苏玖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轻响。
莫离海咽了口唾沫,鼓起最后的勇气,继续说道:“因此,末将斗胆妄言……若那蜀山仙人的传说有几分真实,其手段或许堪称移山倒海、呼风唤雨,但那或许仍在‘术’的层面。
而公子您给末将的感觉……已近乎‘道’的显化。仙凡之隔,或许犹有追赶之望,但公子您所在的层次……末将甚至连仰望的资格,都未必拥有。”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这便是末将最真实、最僭越的想法,请公子明鉴!”
苏玖黎敲击沙盘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对莫离海这番大胆至极的评论做出直接评价,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代表墨林城和匈奴铁骑的那些微小标识。
帐内又安静了片刻,就在莫离海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苏玖黎却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平淡口吻,重新提起了那个让莫离海心神剧震的话题,但这次,角度却更为骇人:
“莫将军,你方才说,蜀山仙人或许能呼风唤雨,移山倒海……那么,若我说,我不需要一剑一剑去杀穿那十万匈奴。”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望向了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我只需一念动,便可令这北疆天时逆转,九月飞雪,冰封千里,将那十万胡骑连同他们的战马、粮草,尽数葬于风雪之中……”
“或者,我只需一个眼神,便可引动地脉翻腾,令匈奴大军必经之路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他们自投罗网,尸骨无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脸色煞白、浑身微颤的莫离海身上,淡淡问道:
“若如此,你信吗?”
“……”
莫离海彻底失声,大脑一片空白。这一次,连沉思都无法进行。苏玖黎所描述的,已经不再是凡俗意义上的战争,而是神明般的权能,是改天换地的伟力!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力量”的所有认知。
看着莫离海那因极度震撼而近乎呆滞的表情,苏玖黎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但那弧度中并无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不再需要莫离海的回答。有些力量,展示出来,远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而有些恐惧,扎根于心,才会催生出绝对的服从。
他转身,白袍曳地,向帐外走去,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回荡在死寂的军帐中: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铁甲营按兵不动。”
“至于北疆的风雪……何时落下,由我而定。”
莫离海僵立在原地,良久,才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帐门,用尽全身力气,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干涩而充满敬畏:
“末将……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