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凡
春，花开过；夏，数绿茵；秋，叶落归；冬，雪藏天。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蜀山的云，聚了又散；山间的风，来了又去。
春看桃李芳菲，夏听满山蝉鸣，秋扫阶前落叶，冬对皑皑雪峰。
光阴在云卷云舒间静静流淌，恍惚间，苏玖黎已在这蜀山剑派，度过了五十个寒暑。
五十载，对凡人而言是大半生，对修行有成的修士而言，或许只是一次稍长的闭关。可苏玖黎的这五十年，却过得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住在外务峰一处名为“清风居”的僻静小院里。这里灵气不算浓郁，景致也寻常，唯有一份难得的清静。
每日，他最常见的姿态，便是躺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之上，眼眸微阖，似睡非睡。
手中，常握着一把细沙，任由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漏下，落入下方一个古朴的石盘凹槽中。
沙落无声，时光仿佛也在这单调的重复里变得粘稠、缓慢，最终与这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
这般的行径，年深日久，自然落入了旁人眼中。
“哎，你听说了吗？”这一日，负责清扫外务峰长阶的两名杂役弟子，趁着歇息的空当，又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年纪稍小的，按捺不住满脸的惊奇与探寻，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快说说！”同伴被勾起了兴趣。
小弟子左右张望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是咱们外务峰清风居那位，新来的十三师兄，苏玖黎！”
“他？他怎么了？不是一向深居简出么？”
“何止是深居简出！”小弟子语气夸张，眼中却闪着确信的光，“我前些日子被派去养护后山灵兽园，放出‘聆风鼠’熟悉山林路径时，那小家伙机灵，几次蹿到了清风居附近。你猜我通过灵兽感应‘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莫不是他在偷偷修炼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法？”同伴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修仙界奇人异事颇多，隐士高人也并非传说。
“秘法？”小弟子嗤笑一声，连连摇头，“他呀，每天就只是躺着！躺在那张藤椅上，早上太阳升起到傍晚日头西斜，姿势都难得变一变。早晚功课，从未见他出席；
各峰长老、甚至掌门真人的公开讲法，也从未见他的影子。既不练剑，也不打坐，更不见他完成任何宗门任务换取资源。手里就摆弄那些沙子，日复一日，简直……”
“这……这不是个废物吗？”同伴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清风居的方向，仿佛怕这话被风吹了过去。
“嘘——！小声点！”小弟子也吓得一缩脖子，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声音几不可闻：“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后来悄悄打听过，你道他如何进得宗门？是咱们外门那位天才大师姐，林冰瑶林师姐亲自举荐的！”
“林师姐？”同伴瞪大了眼，林冰瑶之名在外门可谓如雷贯耳，天赋卓绝，容颜清冷，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对象。
“难道……他是林师姐的什么远房亲戚，或是故人之后，林师姐碍于情面，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个清闲位置，任由他在此……混吃等死？”
“这就不知了。”小弟子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鄙夷与羡慕的复杂神色。
“反正，这等人物，与咱们终究是两个世界。只是可惜了清风居那处地方，也白白浪费了林师姐一番人情。”
两人的窃窃私语，顺着山风飘散，融入蜀山万千寻常声响之中，微不足道。类似的议论，五十年来，在蜀山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弟子中，其实从未彻底止息。
只是年岁久了，这位“古怪的十三师兄”既无任何惹事之举，也无任何出众之处，渐渐便也成了蜀山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可供偶尔谈笑的符号，再引不起太多真正的关注。
“闲言碎语，世事无常，众生百态，各尽其颜……”
清风居内，苏玖黎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古井无波的深邃，方才那两名弟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流入他耳中，却未激起半分涟漪。
他微微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茅舍的屋顶，望向了无尽高远的苍穹。
“五十年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尘埃。
这五十年，他并非虚度，更非痴傻。他于此地，乃是为了“化凡”。非是修为跌落凡尘，而是将一颗道心，沉入这滚滚红尘，万丈软丈之中，去体悟、去经历、去剥离、去明澈。
根据脑海中那玄妙“系统”最初的提示，他所在的这方浩瀚天地，名为“黄泉星”。
而他脚下的土地，是黄泉星修真文明最为鼎盛的核心区域——中土大陆。
中土广袤无垠，大致划分为三大域：西域、中州、东荒。
西域，沙海草原与平原耕田交织，有大一统的大晟王朝统御四方，亦有彪悍的匈奴汗国与之对峙争雄，更有神秘的西海与镇压无数妖魔的镇魔海，凶险与机遇并存。
东荒，则多是蛮荒古地，部族林立，以松散的部落联盟维系着古老的传统与信仰。
其外，便是浩瀚无边的东海，那里是妖灵之地，水族精怪、海外散修，构建了另一套光怪陆离的秩序。
中州人杰地灵，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最为顶尖的，被世人概括为“三国、三谷、一盟、一宗”：
三国，乃是凡俗与修真势力紧密结合的三大皇朝——大楚皇朝，文治武功，底蕴深沉；大威皇朝，铁血尚武，锋芒毕露；天元帝国，兼容并包，商贸繁盛。
三大皇朝背后，皆有古老宗门或世家支持，掌控亿万里疆域与无数资源。
三谷，则是超然物外的三大修炼圣地——天炎谷，精擅火系功法与炼器之术，地火万年不熄；
万剑谷，顾名思义，乃剑修圣地，谷中剑冢藏剑无数，剑道传承冠绝中州；
玄冰谷，位于极寒之地，功法阴寒玄妙，门人弟子多为女子，清冷孤傲。
一盟，是丹盟，汇聚了中州乃至整个黄泉星最顶尖的炼丹师，掌握着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丹药命脉，地位超然，无人敢轻易得罪。
一宗，则是颇为诡秘的魂宗，专修神魂鬼魅之术，行事亦正亦邪，山门所在飘忽不定，令人忌惮。
蜀山剑派，虽也是大晟王朝一流剑道宗门，但与那“三谷”中的万剑谷相比，仍是差了一线。
而这浩瀚天地，强宗林立，天骄如雨，想要真正立足，想要追寻那渺渺仙道，单凭一人一剑，力有未逮。
“是时候了，”苏玖黎心中明悟，如镜台拂尘，“五十载化凡，看遍蜀山脚下青山镇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观尽蜀州境内的争斗厮杀、人情冷暖。这红尘之气，已然浸透神魂。”
他缓缓握拳，指间残留的沙粒化作齑粉飘散。
这五十年，他并非空白。
初临此界时的懵懂与杀戮——孙家的背叛、赵家的围剿，北上塞外，以杀止杀，剑荡匈奴王庭，那一役，手中之剑沾染二十万生灵血气，曾让他心湖激荡，杀意盈天。
然而，正是这极致的“动”，反衬出后来五十年极致“静”的可贵。
于静中，他叩问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