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风居
暮色渐沉，外务峰笼罩在一片暖橙色的余晖中。
名为玄霄的青年修士亲热地揽着新来的小师弟苏玖黎的肩膀，站在一处山崖边，指着下方云雾缭绕处若隐若现的一座朱红楼阁，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小十三，咱们外务峰阳盛阴衰，算上你，满打满算也就八个男修。你那五位如花似玉的师姐，可都住在半山腰那红剑楼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男人间分享秘密的亲昵。
“尤其是四师姐，啧啧，不是师兄我夸口，那真是……杨柳细腰，腿若削成，走起路来那风姿，嘿嘿嘿……”
末了发出一串意味深长的低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玖黎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
他微微侧头，看着玄霄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顺着对方的话淡笑道：
“听师兄如此盛赞，想必是心向往之。既然如此，何不早日行动，抱得美人归？”
他这话半是试探，半是敷衍。事实上，此刻苏玖黎的思绪有些飘远。
他并非此界土著，他的灵魂来自一颗名为“蓝星”的星球，前世是名普通大学生，只因一场离奇的实验室爆炸，意识便莫名坠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黄泉星。
这里的社会形态，颇似蓝星上华夏国的古代王朝，但内核却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修仙文明昌盛的世界。修士们吐纳灵气，锤炼己身，拥有凡人难以想象的神通，飞天遁地、御剑逍遥、移山倒海不过只是等闲。
而无法修炼的普通凡人，在修士眼中便如蝼蚁般渺小，百年寿命，挣扎求存，与能够追求长生的修士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玄霄显然没察觉到苏玖黎瞬间的走神，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难得的知音，用力一拍苏玖黎的后背，语气充满了惊喜：
“嗯……？原来……小师弟你竟是懂行之人呀！”那眼神，仿佛在说“同道中人，幸会幸会”。
“哎～在师兄面前，师弟不敢当，不敢当！”
苏玖黎表面略作谦逊，可背地里却在暗自说道：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且再观察几日，便知其真假。
玄霄见苏玖黎如此“上道”，又这般“谦逊”，不由得心情大悦，朗声大笑起来，声震林樾，显得极为豪爽痛快：“哈哈哈！好！好！知我者，苏师弟也！”
笑罢，他仿佛才想起什么，正式介绍道：“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师弟你还不知道为兄的名讳吧？你记好了，师兄我叫玄霄！以后在这外务峰，有什么事尽管报我的名号，师兄我罩着你！”
他拍着胸脯，一副“以后我罩你”的豪迈架势。苏玖黎从善如流，顺势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门之礼，语气诚恳：
“原来是玄霄师兄，小弟初来乍到，诸多不懂之处，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师兄提点。那便先行谢过玄霄师兄了！”
“走！”玄霄道。
“师兄请！”
“哈哈哈！”
两人一路穿林拂叶，相互挤眉弄眼，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朴中透着奢华的木质房舍静静伫立于竹林幽涧之间。
但见这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漆木柱上蟠龙戏凤，窗棂镂空处嵌有灵玉，竟比那人世帝王的宫殿还要精致三分。
山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此时日影西斜，暮色初合，远处流泉淙淙，近处竹叶沙沙，将这“清风居”衬得愈发清幽神秘。
房檐下悬着一块紫檀木匾，上书“清风居”三个篆体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一望便知出自修仙高人之手。
正当二人驻足观赏时，那两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仙人缓步而出。
但见他长发如墨，仅以一根竹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似有星辉流动，宽大的袖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真个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那仙长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最后落在年轻的那位身上，唇角微扬，对一旁的十二弟喃喃道：“这便是我们新来的小师弟吧？倒是好根骨。”
十二弟闻言，笑嘻嘻地一揖：“五师兄法眼如电！正是新入门的苏玖黎师弟。”
苏玖黎虽初入仙门，却也机灵，见这位五师兄气度不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恭声道：“弟子苏玖黎，拜见五师兄。”
五师兄见他举止有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呵呵一笑，伸手虚扶道：“你这小子，倒是上道。不必多礼，今后便是自家人了。”
说着，他袖袍一拂，指向清风居右侧一处厢房，“喏，看见那处对着门口的里间没有？今后便是你的居所了。虽简陋了些，但此地灵气充沛，于修行大有裨益。
你初来乍到，凡事可多向你十二师兄请教，若有难处，也可来寻我。”
苏玖黎顺着五师兄所指望去，但见那房舍窗明几净，窗外恰有一丛翠竹，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别有一番雅趣。
他心中一阵暖流涌过，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感激：“多谢五师兄！弟子定当勤加修行，不负师兄厚望。”
五师兄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白袍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
十二师兄拍了拍苏玖黎的肩膀，挤眼笑道：“走吧，小师弟，我带你去认认门，也跟你讲讲咱们这清风居的规矩和趣事儿……”
徐徐清风穿过竹林，拂过“清风居”的檐角，带来阵阵草木清香。入门的一切琐碎事宜终于落定，厢房也已收拾齐整，苏玖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信步至院中那株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松下，意念微动，一道流光自指间的储物戒闪过，一把看似古朴、却由千年灵藤编织而成的躺椅便出现在身侧。
他颇为惬意地躺了下去，藤椅随之轻轻摇曳，发出细微而令人心安的“吱呀”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松针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此刻，他收敛了在人前那份新弟子的恭谨，眉宇间舒展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从容与慵懒。
他随手从身旁的石英沙盘里捞起一把细沙，任由那晶莹的沙粒自指缝间簌簌滑落，目光似在追随沙粒坠落的轨迹，又似已神游天外，悠然数着沙盘中蕴含灵气的颗颗结晶。
然而，这闲适的表象之下，一股磅礴如海、浩瀚如渊的神念，已如无形的水银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正是半步化神之境那足以窥探天地法则的强大神识！这神念超越了清风居的结界，瞬息间便笼罩了整个蜀山剑宗。
层峦叠嶂的仙山，剑气冲霄的各大主峰，云雾缭绕的洞天福地，乃至无数弟子练剑、长老讲法、灵兽嬉戏的景象，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映射于他的识海之中。
但这远非极限，神念继续向外扩张，如潮水般漫过蜀山山脉，将方圆数千里的整个蜀州大地也一并纳入其感知范畴。
下方人间，城池村镇纵横交错，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百姓的炊烟、商贩的叫卖、官道的马蹄声，乃至更细微处的生灵呼吸、草木生长，一切动静，无论巨细，都化作无穷无尽的信息流，在他那宛若神明般的识海内有条不紊地同步演化，仿佛同时观看着一幅栩栩如生的万里江山动态长卷。
而在做这一切时，他身外的姿态却依旧慵懒，唯有指尖停留的那粒沙晶，在夕阳下折射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