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医馆仁心
三个月后,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青烟与红屑纷飞中,引来无数百姓驻足围观。鎏金匾额上,“清平医馆”四个苍劲大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宁王萧景琰亲笔所题。
医馆门面轩阔,三层楼宇,气派却不显奢靡。更为人称道的是门前告示:开业前三日,义诊施药,分文不取。
吉时刚到,林薇自馆内步出。她今日只着一身简洁雅致的月白衣裙,未施过多粉黛,鸦青发髻上,那对白玉蔷薇簪温润生光。她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落在那个正殷勤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官员商贾、甚至帮忙维持秩序的挺拔身影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甜蜜的笑意。
萧景琰今日难得穿了身低调的靛蓝常服,衬得身姿越发笔挺,发间那支莲纹玉簪也显得含蓄。可他往门口那么一站,通身的气度便让人难以忽视。
“王爷,您……您在这儿,百姓们都不敢轻易进来了,怕冲撞了您。”老管家擦着额头的汗,又自豪又无奈地小声劝道。
萧景琰手里却稳稳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闻言不以为意:“怕什么?本王今日就是来给自家夫人撑场子、打下手的。”说罢,竟当真朝敞开的诊室内朗声唤道,“夫人,你吩咐要温着喝的参茶,快凉了,趁热。”
林薇刚为一位咳喘的老者诊完脉,正低头写着方子,闻声只得搁笔出来。她刚接过那温热的茶盏,尚未沾唇,便被他顺势揽住腰肢,快速在她唇角偷得一吻。
“你……”林薇脸颊飞红,低声嗔道,目光扫过周围瞬间爆发的善意哄笑与喝彩。宁王夫妇恩爱,早已是长安城津津乐道的佳话,此刻更添一笔。
就在这片和乐气氛中,一个极力装作热情却掩不住僵硬的女声插了进来:“表嫂医馆开业大喜,如烟特来贺喜,愿表嫂悬壶济世,名满长安……”
已嫁作人妇、衣着明显黯淡朴素的柳如烟挤出笑容,眼底深处却仍是遮掩不住的嫉恨与怨毒。柳家倒台,父亲被革职查办,她匆匆低嫁,与昔日风光已是云泥之别。而林薇,这个她曾视若蝼蚁的孤女,却成了高高在上的县主、宁王妃,如今竟还开了这气派的医馆,受尽赞誉!
林薇甚至未抬头,正仔细查看一位妇人怀中婴孩的舌苔,闻言只淡淡道:“柳夫人有心。诊室重地,病患为先。你若要看诊,请到后面依次排队。”
萧景琰更直接,连眼神都未给,只对门口侍卫挥了下手:“请这位夫人出去。无关人等,不得擅扰王妃清净。”
柳如烟被“请”走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后百姓的议论却清晰传来:“瞧瞧,宁王殿下真是把县主捧在手心里疼!”“何止啊,听说殿下连县主几时用饭几时就寝都要亲自过问呢!”……字字句句,毒刺般扎心。
诊室内,渐渐秩序井然。
林薇看完一位腹痛的农妇,口述方子:“山楂、神曲、麦芽各三钱,陈皮两钱,煎服。这两日饮食清淡,莫再食油腻隔夜之物。”一旁负责记录的丫鬟青杏运笔如飞。
“好了,下一位。”林薇温声道,见青杏还站着,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坐下写吧,站久了腿酸。”
青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县主,这、这不合规矩,奴婢站着就好。”
“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林薇语气温和却坚持,“医者面前,只有病患和助手。坐下,你记录得好,便是帮了我大忙。”
青杏犹豫了一下,见林薇目光澄澈真诚,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凳子,心里却暖洋洋的,下笔更认真了些。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以轻纱覆面的年轻小姐,由嬷嬷搀扶着款款而入。她姿态优雅地坐下后,却并不伸出手腕,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诊室门口——萧景琰正背对这边,与一位官员模样的人说话。
“小姐,请伸手。”林薇语气平静。
那小姐却微微侧身,声音细柔带着一丝羞怯:“可否……请这位嬷嬷代劳?或是……换一位女医来?”眼波又往门口荡了一下。
林薇瞬间了然。这位怕是听闻宁王在此,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姐,”林薇神色未变,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在此诊室,只有大夫与病患。您的病情与任何旁人均无干系。若信不过我的医术,或心有旁骛,不如另请高明。”她目光清正坦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羞恼或嫉妒,只有一种“请尊重诊室”的淡然。
那小姐被她如此坦荡的目光看得一阵心虚,面纱下的脸涨红,终于讪讪地伸出了手。萧景琰虽背对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日头已西斜。林薇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几乎是同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抱过来,下巴亲昵地搁在她肩上。
“累不累?”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心疼,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小腹,力道轻柔地打着圈按摩,“晚上想吃什么?我新学的芙蓉鸡片,厨子说火候尚可,晚膳做给你尝尝?”
“你还真学会做菜了?”林薇讶异地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
“岂能食言?”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目光深邃,“我的县主娘娘,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山珍海味易得,夫君亲手做的羹汤,却是独一份。”
说罢,不待她反应,他已低头,深深吻住她的唇,将她的轻呼与笑意尽数吞没。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无尽的眷恋。
吻毕,他变戏法似的又掏出那个装着“王妃医嘱”的锦囊,在她眼前晃了晃:“‘监医官’提醒,酉时将至,该用晚膳了。王妃今日可有过劳?”
林薇失笑,心中甜软,配合道:“回监医官大人,今日一切安好,并无过劳。”
“甚好。”他满意地颔首,随即却又蹙眉,“不过,午间小憩似乎不足半个时辰?依‘医嘱’,当有小罚。”
“哪有你这样的监医官……”林薇嗔道,话未说完,却被他忽然打横抱起。
“哎!”
“罚你……早些回家歇息。”他嘴角噙着满足笑意,大步走向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医嘱第一条,不可过劳。本王亲自监督执行。”
“医馆还有些琐事……”
“琐事明日再理。”他不由分说,将她小心抱入车内,自己也挤了进去,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才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辚辚驶过繁华街市,“清平医馆”的招牌在渐沉的瑰丽暮色中,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
车厢内,林薇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你昨日说,那套莲纹寝衣绣房改好了?”
萧景琰低头,凑近她耳边,温热气息拂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笑意:“改好了。不止那套,又新制了两样……今晚,我们一件件试过,看看哪套最称我的王妃。”
林薇的脸瞬间红透,羞得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嘴角却高高扬起,心中像是打翻了蜜罐,甜意四溢。
马车拐过街角,融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斜对面,茶楼二层雅间。窗隙后,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主子,查清了,确是林家遗孤无疑。宁王对她,护得密不透风。”
阴影中的人缓缓呷了口凉茶,喉间发出一声冰冷笑意:“护得越紧,越是软肋。萧景琰这把刀,终于有了怕卷刃的时候。告诉宫里那位,‘刀鞘’已现,‘刀魂’亦有了牵挂……他知道该怎么做。”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最后的天光,黑夜温柔降临,亦隐藏起无数悄然滋长的谋划。
然而,无论风雨如何欲来,那医馆的暖光,马车内的私语,以及两人之间日益深厚、融于琐碎日常的信任与深情,都将是他们最坚实的盾。
长安秋意正浓,故事也正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