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红烛静好
数月光阴,在紧锣密鼓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中悄然滑过。当宁王府内外再次张灯结彩,红绸铺地时,已是深秋。
这一日的喧嚣与祝福,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沉淀。满府宾客散尽,只余廊下摇曳的红灯笼与空气中淡淡的酒香。喧哗退去,那份独属于新婚之夜的静谧与暖融,才真正弥漫开来。
新房内,龙凤喜烛高烧,跳动的焰心将一室锦绣映照得流光溢彩,温暖如春。大红的“囍”字贴在窗棂,绣着百子千孙图样的帐幔低垂,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果香与清雅的熏香。
林薇端坐在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嫁衣上繁复精美的金线广袖。门外,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微漾的心弦上。
门扉被轻轻推开。
一身大红喜服的萧景琰走了进来。烛光下,他平日冷峻的轮廓被柔和,眉梢眼角浸染着未曾有过的愉悦与温存。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立的喜娘与丫鬟。
室内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红烛燃烧时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哔剥声。
他没有立刻去挑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而是先走到铺着红绸的圆桌边,执起温在暖套中的白玉酒壶,将两只小巧的合卺杯徐徐斟至七分满。清冽的酒香,随着他的动作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暖融的空气里。
然后,他才手持那柄温润的玉如意,走到他的新娘面前。
盖头之下,林薇只能看见他玄色锦靴的鞋尖,稳稳停驻。下一刻,眼前蓦地一亮,流苏摇曳,沉重的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精心妆饰过的容颜上。林薇下意识地抬起眼睫,正正撞入他深邃如夜的眼眸中。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清晰的身影,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满足,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我的王妃,”他声音因饮了些酒而微哑,带着醉人的醇厚,唇角扬起难以抑制的弧度,“今夜,你真美。”
林薇颊边飞起红霞,尚未想好如何回应,他已伸手,动作轻柔至极,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细为她解下那顶华丽却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青丝如瀑,瞬间倾泻而下,带着淡淡的馨香。他修长的手指随之穿入她浓密的发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她的头皮,缓解戴冠一整日的酸胀与疲惫。
“累了吧?”他低声问,气息温热,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林薇舒适地轻叹,诚实地点头:“嗯,这凤冠怕是真有十斤重。”
萧景琰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将凤冠妥善置于一旁妆台。他转身端来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
臂弯相交,清冽的酒香萦绕鼻尖。两人目光紧紧交缠,一同仰首,饮尽杯中象征着同甘共苦、永结同心的酒液。酒意微辣,却一路暖至心底。
饮罢,他并未立刻放开她的手,而是就着这个无比亲近的姿势,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方才持杯的、微凉的纤细手指。
“薇儿,”他唤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满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喝了这合卺酒,从今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此生此世,同心同德,祸福与共,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林薇望进他盛满星光的眼底,清晰而坚定地回应。
夜色渐深,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明亮的梳妆镜前,竟亲自执起一把象牙梳,动作虽略显生疏,却无比耐心地为她通发,又将她的长发笨拙却异常温柔地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
“早些安歇。”他声音温存,吹熄了室内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边一对雕着龙凤的喜烛静静燃烧。
大红的纱帐被轻轻放下,掩住一床锦绣。帐内光线变得朦胧暧昧,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萧景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怀抱坚实而温暖。他没有急切的动作,只是珍而重之地,先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怜惜的吻,随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贴上她柔软的唇瓣,辗转流连,极尽温柔。
这是一个不掺杂欲望,唯有无限怜爱与珍惜的吻。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将她更紧地搂在胸前,让她舒适地枕着自己的臂膀。
“睡吧。”他的下颌轻贴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却无比安心,“好梦,我的王妃。我们来日方长。”
林薇原本微绷的心弦,在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渐渐松弛,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归属感包裹。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合上眼睑。
红烛静静淌着泪,光影在帐幔上缓缓移动、交融。
翌日清晨,林薇在现代养成的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甫一睁眼,便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含笑的、清亮的眸子。萧景琰早已醒了,也不知就这样静静看了她恬静的睡颜多久。
“早,我的王妃。”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沙哑,格外惑人。
“早……”林薇有些赧然,长睫轻颤,刚要起身,却被他长臂一伸,轻轻拉回温暖的被褥里。
“别急。”他不知从枕边何处摸出那支珍贵的螺子黛,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大婚前三日我便说过,往后每日清晨,我为你画眉。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就从今日开始。”
林薇失笑,心中甜意漫开:“你当真要画?”
“自然。”他侧身半坐,神情专注无比,一手轻托她下巴,另一手持黛,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眉骨上描画。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偶尔因不熟练而停顿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黛笔,端详片刻,俊朗的眉宇间露出一丝不甚满意:“似乎……右边这一笔,比左边略高了分毫。”
林薇忍俊不禁,取过小铜镜,只见镜中双眉被画得略显英气,一峰稍高,一峰略平,形状稚拙得有些滑稽。然而,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后那个一脸认真苦恼的俊美男人,她心中却被暖融融的幸福填满。
“第一次画,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她笑着宽慰,自然地拿起丝帕轻轻擦拭修改。
萧景琰却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目光灼灼望进她带笑的眼底:“好。那就用往后一生的每一个清晨,来慢慢练习。”
他俯身,在她终于对称的眉心上,落下轻柔一吻。
随即,他并未罢手,而是取过梳子,为她梳理长发,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些。
“王爷今日怎有这般闲情?”林薇透过铜镜看他,笑问。
“不是闲情,”他手下动作不停,语气认真,“是想起母妃曾为父皇整理朝冠,父皇总会替母妃扶正最珍爱的那支凤簪。这便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日常。”他顿了顿,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与那白玉蔷薇簪质地相仿、却雕成精致缠枝莲纹的男式玉簪,“这是请同一匠人雕的。往后我戴这支莲,你戴那支薇。”
说着,他竟真的将那支莲纹玉簪,插入自己束发的金冠之旁。
林薇看着镜中并立的两人,发间一莲一薇,相映成趣,心中暖流淌过。这男人,在用他独有的方式,宣告他们的紧密相连。
“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带着一丝得意,“我发现了你一个小秘密。”
“什么?”
“你睡熟了,会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他眼中笑意满盈,“昨夜后半夜,可是你自己滚进我怀里的。”
林薇的脸瞬间绯红,昨夜模糊的记忆涌上,似乎……确实如此。“我……我不知道……”
“我喜欢。”他飞快地在她泛红的耳尖亲了一下,语气满足,“这说明我的王妃,即使在睡梦中,也觉得为夫怀里最是安心温暖。”说罢,不等她嗔怪,便已起身,“王妃且梳妆,为夫去吩咐早膳,今日有你爱吃的蟹黄汤包。”
林薇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抚着微烫的耳尖,又羞又恼,最终却化作唇边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午后,林薇在书房整理一些从林家故宅寻回的零星医书手札,萧景琰则在处理公务。窗外秋阳正好。
忽然,萧景琰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塞进她手里:“打开看看。”
林薇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洒金笺,上面是他挺拔有力的字迹:
「王妃医嘱:辰时起身,午间小憩,酉时用膳,亥时就寝。不可过劳,心情常悦。若有违者,夫君亲罚。——萧景琰谨立」
林薇看着这独一无二、霸道又透着无限关切的“医嘱”,哭笑不得:“这……这是什么呀?”
“你的‘医嘱’。”他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笑,“我观察了,你忙起来就不管时辰,吃饭睡觉都没个准。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监医官’,负责督促你遵此‘医嘱’。违者……”他故意拖长声音,“惩罚方式,由为夫定。”
林薇珍重地将纸折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仰头看他,眼中流光溢彩:“那……若是遵医嘱做得好,可有奖赏?”
萧景琰眸色一深,再次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奖赏就是……为夫天天给你做不一样的羹汤,画一辈子眉,还有……”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薇的脸瞬间爆红,轻捶了他一下。
他朗声笑着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天高云淡,属于他们的长安春秋,在这朝朝暮暮、寻常却珍贵的烟火相伴里,才真正绵长而踏实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