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宴锋芒
三日后,宁王府花厅。
老王妃设下茶宴,明为答谢诸家女眷前些时日的探病之情,实则为一场心照不宣的“相看”。她要亲眼瞧瞧,这个被孙儿放在心上的林丫头,究竟是何等心性,能否担得起这满厅暗藏的机锋与未来的风浪。
长安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们几乎到齐。环佩叮当,衣香鬓影,言语间皆是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试探。然而,几乎所有似有若无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老王妃下首那位安然静坐的女子身上。
林薇今日只着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蔷薇簪,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清冽沉静的气度,与满室绮罗繁华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让人无法忽视。
“哟,”一个刻意拖长的娇柔嗓音响起,打破了表面的和乐。为首一身绯红云锦裙的柳如烟摇着团扇,莲步轻移,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薇,将“医女”二字咬得又轻又缓,“这位便是前几日以奇术救了老夫人的……林姑娘吧?果然……与众不同。”
她语气里的讥诮与居高临下,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
林薇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雨过天青瓷茶盏,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柳姑娘谬赞。医术修习好了,确能救命活人,总比某些只会装病博取怜惜、实则毫无用处的本事,要实在得多。”
柳如烟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去——上月她为了引萧景琰来探视,确实佯装心疾发作,在床上“缠绵”了好几日!这事隐秘,她如何得知?!
**(柳如烟的回忆闪回)**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她最隐秘的羞耻处,瞬间勾起了更深层的恐惧。装病……为何装病?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地获得他一丝半点的关注。就像很多年前那场大火……*
*五岁宫宴,突如其来的烈焰与浓烟吞噬了华美殿堂。人们尖叫推搡,她被人潮撞倒在地,繁复的裙裾缠住了脚踝。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扼住喉咙。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身影逆着奔逃的人流,决绝地冲了进来。是十岁的景琰表哥。他用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浸湿的斗篷猛地裹住吓呆的她,那双还稚嫩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抱在怀中,隔绝了所有炽热与恐慌。她在他怀里,透过湿布料的缝隙,看到他被烟熏黑却紧绷坚毅的下颌,还有那双在火光照映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一刻,濒死的恐惧奇异地被巨大的安全感取代。他是她的英雄,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从火场出来的那一刻起,“长大一定要嫁给景琰表哥”就成了她生命全部的意义和支撑。她所有的努力——苦练琴棋书画以求匹配,学习管家理账以期为他分忧,甚至偷偷翻阅枯燥的兵书策论——都是为了靠近那束光。她以为,宁王妃的位置是她用十几年心血铺就、理所当然的归宿。*
**(回忆结束)**
可林薇出现了。这个低贱的孤女,不仅轻易得到了她求而不得的、来自他的注视与关怀,竟还敢用这种洞悉一切、隐含怜悯的眼神看她!仿佛在说:看啊,你的痴情,你的努力,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可怜的笑话。
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更让她无法忍受。信仰崩塌的恐慌与被当众揭穿的羞怒混合成剧毒,瞬间冲垮了理智。
“你什么意思!”柳如烟霍然起身,声音尖利刺耳,精心维持的淑女仪态出现裂痕,“休要在此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意思就是,”林薇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医者的循循善诱,“柳姑娘若真有‘心疾’,不妨记下。内关穴在此,”她抬手虚指自己手腕,“若感不适,用力按揉此处可暂缓。免得下次……嗯,情急之下‘病发’得太过投入,真厥了过去,还得劳烦太医们费好大一番功夫,连扎数针才能醒转,岂不白白受罪?”
“噗嗤——”席间不知是哪家性情活泼的小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帕子捂住嘴。
这笑声成了压垮柳如烟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看着林薇那张清丽绝俗又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贵女们或明或暗的讥诮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十几年精心构筑的世界正在眼前寸寸碎裂。那束唯一的光,正在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夺走!
极致的恨意与恐慌淹没了她。
“我撕了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柳如烟尖声厉叫,脑子一片空白,竟一把抓起面前那壶刚刚煮沸、用来沏茶的滚水,不管不顾地朝着林薇的脸狠狠泼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女眷惊叫失声。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闪电般掠入厅中。宽大的衣袖携着凌厉劲风一卷,将那泼出的滚烫茶水尽数挡下!
“嗤”的一声轻响,茶水泼湿了来人大半边衣袖,上好的云锦料子瞬间紧贴手臂,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红色。
“表哥!”柳如烟失声惊呼,看清来人,脸上血色尽失。
萧景琰却看都未看自己烫伤的手臂,甚至没理会柳如烟。他在挡下茶水的瞬间已转过身,双手急急捧住林薇的脸,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后怕,声音都绷紧了:“烫到没有?可溅到脸上?让我看看!”
满厅死寂。
所有贵女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宁王萧景琰,那个传闻中在西北战场杀人如麻、令敌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竟用她们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温柔语气,急切地询问一个女子:烫到没有?
他宽阔的背影将她严实护在身后,那份下意识的保护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林薇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茶水被你挡住了。”
萧景琰这才似松了口气,小心松开她的脸,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时,方才所有的紧张温柔瞬间冻结,化作凛冽刺骨的寒冰,周身弥漫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花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柳如烟,”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悬着的冰棱,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生寒,“本王的贵客,你也敢动?”
柳如烟被他眼中的杀意冻得一个哆嗦,巨大的委屈和恐惧让她声音发颤:“表、表哥……是她!是她先出言羞辱我,我才……”
“羞辱?”萧景琰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她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你假装心疾,愚弄众人,企图何为?今日更是敢在宁王府、在本王祖母面前,行此凶悍泼辣之举!柳丞相便是如此教导女儿的?!”
“我没有……我不是……”柳如烟摇摇欲坠,眼泪夺眶而出,这次不再是假装,而是真的慌了。她从未见过萧景琰用如此冷酷厌恶的眼神看她。
“来人。”萧景琰不再听她辩解,声音斩钉截铁。
两名身着王府侍卫服色、面无表情的彪形大汉应声而入。
“柳小姐失仪在前,构陷贵客,行凶于后。拖出去,立刻扔回丞相府。”萧景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传本王的话:从今日起,柳家任何人,未经通传,胆敢踏入我宁王府半步——一律杖断双腿,扔出街市!”
“不!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爹是当朝丞相!!”柳如烟彻底崩溃,尖声哭叫挣扎,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架起,拖拽出去。她回头死死瞪着被萧景琰护在身后的林薇,眼中是滔天的恨意、绝望以及世界彻底崩塌的疯狂。
花厅内落针可闻,所有贵女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景琰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在无数道震惊、复杂、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无比自然地走到林薇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十指坚定地紧扣。
然后,他抬起与她相握的手,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诸位听清。林薇,是我宁王府的恩人,是我萧景琰心上之人,亦是我认定的、未来的宁王妃。”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往后,谁对她不敬,便是打本王的脸,与我宁王府为敌。”
宣告完毕,他不再看众人反应,牵着微微怔然的林薇,径直穿过寂静得诡异的花厅,走向门外洒满阳光的庭院。
直到行至无人临水的清静水榭,萧景琰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他看着她,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白而坦诚:
“林薇,我在追你。”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通体无瑕的白玉蔷薇簪——正是与她发间一模一样的另一支。他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这支新的簪子,轻轻插入她鸦青的发髻另一侧。
双簪并立,蔷薇含苞。
“我心悦你。”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你可以慢慢考虑。但别急着拒绝,也……别拒绝我对你好。”
林薇抬起手,指尖触到发间新增的那抹温润凉意,抬眸撞进他盛满炽热与认真的眼底。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再难平静。
风吹过水面,带来荷香阵阵。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