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毒案疑云
茶宴风波看似平息,但王府内外的空气里,却隐约浮动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柳如烟被当众扔回丞相府,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正以宁王府为中心,悄然扩散。
立夏那日,闷雷在午后炸响,随之而来的不是清凉雨水,而是一则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王府后巷聚居的仆役家属中,突然爆发怪病。十余人上吐下泻,高烧昏迷,症状凶险相似,一夜之间,又倒下了八个。
“是瘟神!触怒了神灵,降灾到咱们头上了!”恐慌如同疫病本身,在狭窄的后巷里疯狂滋长,并迅速蔓延至王府内部。下人们窃窃私语,眼神惊惶,扫过林薇暂居的西厢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疑惧。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已被禁足多日的柳如烟,竟不知如何说动了京兆尹的差役,带着一队官兵,并一个手持桃木剑、披发跣足的黄袍道士,浩浩荡荡堵住了宁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
道士手舞足蹈,念念有词,忽然剑尖直指王府内院,尖声叫道:“妖气冲天!疫病之源,就在此府东南方位!”
柳如烟面色憔悴却眼神亢奋,举起一张染着猩红朱砂、画满符咒的黄纸,声音凄厉,瞬间传遍半条街巷:“诸位街坊父老请看!道长已开天眼查明,此番瘟疫源头,正是宁王府内藏匿的那个妖女林薇!她乃天煞孤星转世,克父克母,如今又要祸害长安百姓!宁王殿下受其妖术蒙蔽,一意孤行庇护妖邪,这是要与全城百姓为敌啊!”
不明真相的围观百姓被这骇人听闻的说辞煽动,加之对疫病的天然恐惧,情绪瞬间被点燃。烂菜叶、臭鸡蛋开始砸向王府威严的匾额和紧闭的大门,喧嚣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王府内,气氛凝重如铁。
萧景琰面色铁青,听完管家禀报,眼中杀意骤起,当即欲调亲兵强行驱散,弹压“妖言惑众”。
“王爷且慢。”
一直沉默立于窗边、观察着外面情势的林薇忽然开口。她已迅速换下一身裙装,穿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脸上蒙着一方自制的素棉布口罩,手里提着一个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木制药箱。
“此时动武,正中下怀。”她转身,眸光沉静如古井,望向萧景琰,“他们求的,就是王府以势压人,坐实‘庇护妖邪、与民为敌’的罪名。民意如流水,可疏不可堵。”
“你有对策?”萧景琰拧眉,目光落在她异常镇定的脸上。
“真相,就是最好的对策。”林薇晃了晃手中的药箱,“让我出去,与他们当面对质。”
“不行!外面群情激奋,太过危险!”萧景琰想也不想便拒绝。
“王爷,投毒之人目标在我。我若不出,这盆脏水便永远泼在王府头上,后巷那些无辜病患也得不到及时救治。”林薇语气坚决,“况且,我既敢出去,便有把握。”
她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顶尖医者的冷静与笃定,再次说服了萧景琰。他深深看她一眼,终是咬牙:“我陪你。”
“不,”林薇摇头,“王爷此刻出现,只会让场面更复杂。您只需在门内,听我信号。若事有不谐……”她顿了顿,“再请王爷雷霆手段不迟。”
萧景琰知道她说得有理,但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吱呀”一声,沉重的王府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林薇独自一人,提着药箱,走到了大门前石阶之上。喧闹的人群为之一静,无数道或愤怒、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柳如烟见她竟真敢出来,眼中闪过狂喜与怨毒。
林薇无视那些目光,先对几位面露难色的京兆尹差役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柳如烟,声音清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柳姑娘口口声声,说后巷爆发的是‘瘟疫’?”
“道长法眼如炬,岂会有错!”柳如烟尖声道,“不是你这妖女带来的灾厄,还能是什么?!”
“哦?”林薇目光平静,“那我倒要请教——既是瘟疫,为何发病者十之八九,皆集中在王府后巷那三口井取水的人家?而与后巷仅一墙之隔、鸡犬相闻的三条街坊,人口更密,为何至今无一人感染?莫非这瘟疫,还认得王府的围墙不成?”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露出思索之色。是啊,若是时疫,哪有只祸害一片地方的道理?
柳如烟一滞,强辩道:“妖术诡谲,岂是常理能度?”
“非是妖术诡谲,而是人心歹毒。”林薇不再与她纠缠,从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盏——这是她早几日就让王府工匠特意烧制的。盏中盛着些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呕吐物残渣,边缘已隐约可见灰绿色的霉点。
她将琉璃盏高高举起,让午后阳光透过晶莹的盏壁:“诸位请看,这才是真正的病因!”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那污秽之物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变质的猪肉,混杂受潮霉变的陈年糙米,食后便会引发此等剧痛吐泻、高热昏聩之症。有人将此类毒物研磨细碎,投入专供后巷的下游水井之中,造成井水污染的假象,目的便是制造恐慌,栽赃陷害于我!”林薇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锤,“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空口无凭!”京兆尹领头的官员皱眉上前,“你说投毒,证据何在?投毒者又是谁?”
林薇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人群中一个眼神闪烁、正悄悄缩着身子往人后退的瘦高汉子。那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虎口处却有一点洗不掉的鲜红印记。
“卖米的李四,”林薇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今晨天未亮时,是不是将约二十斤受潮发霉、早已生虫爬蚁的陈年糙米,混在新米里,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后巷独居、眼睛不便的王婆子?”
那汉子浑身一抖,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你用来装那些霉米的旧麻袋,右下角是否破了个洞,用蓝线粗粗缝过?那袋子上,还沾着你李家染坊独门配方、不易褪色的‘石榴红’朱砂染料吧?”林薇步步紧逼,“王婆子命大,中毒不深,此刻正在我王府侧院由医师灌药救治,要不要立刻将她抬出来,与你当面对质?”
李四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或者,”林薇声音更寒,“当众搜搜你的怀里,靠近心口的内袋,是不是还揣着柳如烟小姐赏给你的、面额一百两的‘永昌钱庄’银票?编号可是‘甲字柒佰叁拾号’?”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李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怀中果然滚出一张簇新的银票。旁边一名眼疾手快的差役立刻抢上前拾起,对着阳光高声念出:“永昌钱庄,甲字柒佰叁拾号——一字不差!”
全场哗然!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钉在了面无人色的柳如烟身上。
“柳小姐饶命啊!是您!是您让贴身丫鬟春杏找到小的,给了小的银票和那包霉米,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让小的务必找机会投到后巷井里……小的猪油蒙了心,贪图钱财……饶命啊!”李四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将前因后果倒了个一干二净。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这刁民,竟敢诬陷本小姐!”柳如烟尖声嘶叫,状若疯狂。
“不认识?”一道冷冽如万古寒冰的声音自王府大门内响起。
萧景琰缓步而出,玄色蟒袍在夏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沓信笺。萧景琰接过,当众“唰”地一声抖开。
“这是从你柳如烟贴身大丫鬟春杏房中隐秘处搜出的,你与这李四往来密信,共计三封。何时联络,银钱几何,用何种米,如何投放入井,写得清清楚楚。笔迹可对,印鉴可验。柳如烟,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投毒、构陷、煽动民乱、伪造疫病恐慌……条条罪状,人证物证,无可辩驳!
柳如烟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京兆尹差役死死按住双臂,仍在癫狂挣扎,嘶喊声破音:“我爹是丞相!你们敢动我?!放开我!爹——!”
萧景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肮脏的垃圾,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差役,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本王敢。”
“传本王令:柳氏女柳如烟,蓄意投毒、构陷县主、煽动民乱、其心可诛,数罪并罚,立即押入大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其婢女春杏,为从犯,一并收押!”
“柳丞相教女无方、纵奴行凶、家风败坏、纵女行此恶毒之事,本王即刻进宫,面奏父皇,请旨严办!京兆尹办案不明,几受愚弄,本王亦要参上一本!”
处置完毕,他不再看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柳如烟,也不再理会噤若寒蝉、连连告罪的京兆尹众人。他转身,大步走向阶上那个独立的身影。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林薇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看到她挺直却微微僵硬的背脊。方才的冷静无畏,是需要耗费巨大心神的。
他忽然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王爷!”林薇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这举动在无数视线聚焦下,让她耳根发热。
“别说话。”萧景琰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转身向府内走去,声音低柔,与方才的冷酷判若两人,“你累了。后面的事,交给我。”
他的怀抱坚实有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恶意与探究。林薇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将脸微微靠向他的胸膛。
就在踏入府门阴影的前一瞬,萧景琰脚步微顿,微微侧首,薄唇近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却似蕴含着劈开一切混沌的力量:
“林薇,记着。”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
“你只需,做你想做、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抱着她,步履坚定地迈过门槛,将一切风雨与窥视,牢牢关在了身后。朱红大门缓缓合拢的闷响,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阳光被隔绝,府内廊下光影柔和。林薇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那句话,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头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