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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守窖人

共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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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赤水河畔的盾

寨子恢复安宁三个月后,赤水河对岸酿酒作坊突发怪事。

阿龙运送酒曲途中,遇见了路边踉跄奔逃、衣衫褴褛的汉族女子小芸。

她裸露的手臂上淤青纵横,破碎的手机紧攥手中,哽咽着说:“他...他砸了我的手机...我身上没有钱...”

阿瑶从她颤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作坊管事周大富竟是长期施暴的丈夫。

更令人心悸的是,小芸无意中撞见周大富深夜在废弃库房研究某种发光草药,粉末洒入酒曲桶中。

阿龙猛然醒悟——新的蛊毒危机悄然降临。

酒坊内,昏倒的女工们沉睡不醒,症状竟与昔日的蛊祸惊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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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寨的七月,赤水河谷蒸腾起蒙蒙的水汽,缭绕着半山腰的吊脚楼,如同仙境。古老的芦笙调子,不知从寨子哪处幽深角落流淌出来,缠绵悠扬,在这湿润的晨雾里浮沉。晒谷场上,晒得金黄的苞谷粒铺开一片,几个半大孩子追逐笑闹,稚嫩的呼喊声撞在古老鼓楼的木柱上,溅起生机勃勃的回响。

阿龙立在自家酒坊高高的木窗前,目光穿过薄雾,望向脚下奔腾不息的赤水河。三个月前的惊涛骇浪,蛊祸带来的窒息阴寒,仿佛已被这赤水的浪涛彻底冲刷干净。指尖还残留着新制的酒曲那种温热、微黏的生命感,一丝清冽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微酸酒香萦绕在鼻端。祖父说过,酒如人生,须得一次次沉淀、等待,在时光的窖藏里才能成就醇厚。属于他的“酿造”,这郎酒传承的千斤担,才刚刚压上肩头。

“阿龙哥!”阿瑶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她背着采药的小竹篓,发间一枚小小的银蝴蝶簪子随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俏生生地立在门口,眼眸清亮,“药圃那边新出的几味草头长势正好,约莫着秋后就能添一味新方子入曲了。”她是蛊术传人,如今寨子安宁,心思却更多扑在了那些能增益酒香的草木精华上。

阿龙心头一暖,刚想应声,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踏碎了酒坊的宁静。阿强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喘着粗气:“不好了阿龙!河对岸...镇上老余家的作坊出事了!”

“莫急,喘匀了气说。”阿龙心头一紧。

“好几个女工,好好的做着活计,突然就一头栽倒!昏迷不醒,脸色灰白,手指还不时抽搐...怎么叫都没反应!”阿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寨里老人瞧了,说...说那样子,跟三个月前蛊祸发作时...有点像!”最后几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不安。

作坊?郎酒的源头之一?阿龙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刚刚松开的弦,骤然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绷紧。指尖残留的酒曲温热骤然变得冰冷。

“备车!”阿龙的声音斩钉截铁,“带上新做的这批酒曲,看看那边的老曲房是不是也遭了殃。”

马车沿着赤水河岸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前行。清晨的薄雾散了些,露出河水浑黄的奔涌姿态,轰鸣的水声撞击耳膜。阿龙亲自驾着车,阿强坐在一旁,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丛林。阿瑶坐在车篷里,随身的小布包里装着应对急症的苗药和银针。

河谷的风送来湿重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沉默压在三人之间,只有马蹄叩击路面的哒哒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行至一处急弯,山坡陡然陡峭,林木挤压着狭窄的路面。

“吁——!”阿龙猛地勒紧缰绳。

前方路中央,一个人影踉跄着从坡上的密林中冲出来,几乎是扑倒在路面上!尘土瞬间扬起,沾满人影单薄破旧的衣衫。那是个女子,头发蓬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的一截手臂上,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如同被粗暴揉捏过的花瓣。

阿强反应极快,瞬间从背上摘下猎弓,一支羽箭已搭上弓弦,锐利的箭头稳稳指向那伏地的人影。

“别动!”阿强低喝,猎人的本能让他浑身肌肉绷紧。

尘土缓缓沉降。伏在地上的身影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但显然耗尽了力气,几次挣扎都徒劳地跌回土里。另一只紧紧攥成拳头的手露出来,指缝里露出一小块碎裂的黑色屏幕——是手机的残骸。

阿龙跃下马车,抬手按下了阿强紧绷的弓臂。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莫怕,”他尽量放缓声音,带着苗疆汉子特有的沉稳,“摔着了?能说话么?”山风拂过,吹开女子额前几绺被汗水和泪水黏住的乱发,露出一双盛满巨大恐惧的眼睛,瞳孔因惊惶而微微放大。那双眼睛下,新鲜的掌痕赫然在目。

女子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格格作响,像是冻僵的小兽。她张了几次口,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呜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他…他…”她终于挤出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砸烂…我的…”她猛地抬起那只紧握的手,摊开掌心。破碎变形的手机残骸被汗水浸得滑腻,染着干涸的血迹,“跑了…跑出来…没有钱…一个子儿都没有…”泪水汹涌而出,在她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肮脏的沟壑。孤立无援的绝望,在她蜷缩的姿态和破碎的言语里弥漫开来,浓稠得化不开。

阿龙蹲下身,递过去自己的水囊。阿强依旧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山林,弓弦半松,但箭矢并未放下。

车篷帘子掀开,阿瑶轻盈地跳了下来。她走到女子身边,没有急着搀扶,只是蹲下,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双惊惶的眼睛,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姐姐,不怕了。这里没人能伤你。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阿瑶身上那份属于山林女儿的恬静安抚了女子,又或许是那声“姐姐”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缓了一点,啜泣着:“小…小芸…”

“小芸,”阿瑶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仿佛怕惊走一只受惊的鸟儿,“你跑出来,是要去哪里?是有人在追你吗?那个人…是谁?”

“呜…”名叫小芸的女子浑身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手臂上的青紫伤痕愈发刺眼,“周…周大富…河对岸…管…管事的…”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无法连贯地表达。

周大富?阿龙和阿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是他们要去的那家作坊的管事!那个平日里看着勤勉老实的中年汉子?

阿瑶的手轻轻覆上小芸紧握手机残骸的那只手,冰凉发抖的手。一股温和的暖意似乎顺着阿瑶的指尖传递过去。“周大富…他是谁?是他…伤了你?”阿瑶引导着,声音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奇异力量。

小芸猛地点头,泪水再次决堤:“男人…我男人…他打我…一直打…嫌我…嫌我碍眼…”她抽噎得几乎背过气,“…昨晚…昨晚我又看见…他…”

“看见什么?”阿瑶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小芸的呼吸陡然急促,瞳孔因回忆的痛苦而收缩:“…库房…后面的旧库房…他半夜溜进去…点着蜡烛…里面…里面有虫子…发绿光的小虫子!还有…还有一堆草根…黑乎乎的…他…他用石头磨成粉…往…”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阿龙身后马车上的酒曲筐,“往那里头倒!”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车上的酒曲,“倒了好多!黑粉!倒进那些大木桶里!酒曲桶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发光的虫粉!黑草根粉!倒入酒曲桶!

阿龙只觉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头顶窜到尾椎!作坊女工离奇昏迷、症状如同蛊祸重现、周大富这个管事……这一切碎片骤然在小芸这绝望的指认下,拼凑成一幅极其恐怖而清晰的图画!

“快上车!”阿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他一把抄起浑身瘫软的小芸,几乎是扔进了车篷里。阿强猛地一抖缰绳:“驾!”鞭子在空中炸响。马车如同离弦之箭,碾过破碎的手机外壳,朝着赤水河对岸的作坊狂奔而去。

作坊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恐慌。发酵的浓烈酒香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隐约腥气的怪味所覆盖。院子里临时铺了几张草席,三个女工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上面,面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她们的嘴唇微微发绀,指尖间歇性地抽搐几下,又归于沉寂。几个男工围在旁边,个个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克山叔,怎么样?”阿龙大步流星走近,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女工,心头寒气更甚。这症状,与当初寨民被蛊毒侵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癫狂,多了深度昏迷。

一个蹲在草席边的瘦高老者,是作坊的老把式克山,闻声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凝重和不解:“怪!太怪了!阿龙师傅,”他看着阿龙,声音带着颤抖,“刚发作时,手指头抽得像鸡爪,力气大得摁都摁不住……后来力气泄了,就剩下抽抽,人事不省。喂水都呛…这…这不就跟那……”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恐惧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阿龙蹲下身,仔细察看一个女工的手腕内侧皮肤。在不易察觉的皱褶处,几点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灰绿色斑点,如同腐朽的霉点。这细微的征兆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眼底!蛊毒!绝对是改良过的蛊毒!更加隐秘狠毒。

“新拌的那批高粱酒曲呢?”阿龙猛地站起身,声音低沉如闷雷。

“在…在里头三号曲房…”一个男工哆嗦着指向作坊深处。

阿龙正要迈步,眼角余光瞥见作坊通往后面杂物院的小门处,一个矮壮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朝外溜——是管事周大富!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半边脸,眼神恰好与阿龙如刀锋般锐利扫来的目光撞个正着!那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愕、恐慌,还有一丝被撞破的凶狠狰狞,如同暗夜里窥伺的豺狼。

“站住!”阿龙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作坊沉闷的空气里滚过。

周大富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非但没停,反而猛地撞开那扇小木门,拔腿就朝杂物院后面堆满酒坛和废弃材料的荒地狂奔!

“阿强!”阿龙的吼声未落,猎户早已化作一道迅捷的黑影,矫健地越过几个散乱的酒坛,疾风般追了出去!阿龙紧随其后,两人眨眼间消失在狭窄阴暗的门洞后。

作坊里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不知所措,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蔓延。阿瑶没有追上去。她快步走到缩在马车角落、抖得像秋风里树叶的小芸身边,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

“小芸姐!”阿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小芸混乱惊惶的灵魂深处,“看着我!想救你自己,想救这里所有人的命,就告诉我一件事!”她清澈的眼眸如同两汪幽深的古井,紧紧锁住小芸惊惧的眼,“周大富用的那种黑色草根,磨粉的,他藏在哪里?或者,”她语速加快,字字如锤,“你身上,有没有带出一丁点?任何一点痕迹?!”

小芸被阿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力量慑住了。她发着抖,眼神涣散混乱地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手猛地伸进自己那件破旧外衣内衬一个隐蔽的夹层口袋!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裹着、只有指节大小的东西。

她抖得太厉害,手帕差点掉落。阿瑶一把接住。飞快地解开。手帕中心,赫然是一小撮深黑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并夹杂着几根比头发丝还细、蜷曲着的黑色根须!一股极其微弱、却刺鼻无比的腥甜气息,幽幽地散发出来。

阿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没错!就是它!这邪异的气息,与她所了解的某种禁忌蛊引何其相似!她立刻拔下发间那枚小巧的银蝴蝶簪子,用尖锐的簪尖飞快地蘸取了一点粉末,毫不犹豫地伸向旁边草席上一个昏迷女工的人中穴。

银亮的簪尖接触到女工人中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簪尖蘸取黑粉的部分,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连绵细密的、蛛网般的焦黑纹路!那黑纹扭曲蔓延,带着一种邪恶的活性,瞬间侵蚀了小半边银蝶翅膀!与此同时,昏迷中的女工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咯咯”一声怪响,灰败的脸上掠过一抹极其痛苦的神色,随即又软了下去,但那间歇性的手指抽搐,却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千机引!”阿瑶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尖锐,“混了尸蛾粉的阴腐草!”这两样东西单独使用只是寻常毒物,但按照特定的古法混合,便能制成诱发和操控活体蛊虫的霸道引子!其凶险,远胜寻常蛊毒!原来周大富偷走的,是巫师当年未完成的残方!

“混账!”一声暴怒的咆哮从作坊后面的荒地传来,夹杂着搏斗的闷响和周大富杀猪般的惨叫。

阿瑶迅速收起簪子和手帕,将剩下的小半撮黑色粉末谨慎包好。她扶起几乎虚脱的小芸,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女工,最后落在小芸手臂上那些刺目的淤痕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压抑的作坊里:“阿龙哥说得对,‘中国郎’的魂,根在赤水河,酿在泥土里,刻在骨子上。”她顿了顿,扶着小芸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这魂魄,不光是酿酒的方子,更是护着山水、护着乡亲、护着每一个受欺压弱者的肝胆!小芸姐,你今日的勇气,就是点亮这魂魄的一盏灯!”

作坊外,赤水河的咆哮声似乎更响了,带着亘古不变的穿透力,撞击着河岸与人心。而作坊深处废弃库房的阴影里,墙角一堆蒙尘的杂物下,一个毫不起眼的、刻着扭曲虫豸图案的陈旧瓦罐口沿,几缕肉眼难辨的幽绿粉尘,正随着外面传来的搏斗震动,簌簌滑落,悄然融入尘埃。

月光,冰冷无声地,漫过门槛。

章节目录 16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