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他勐地停下脚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云寨的晒谷场上,给金黄的稻谷铺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刘姐抱着小孙子,坐在谷堆旁的矮凳上,轻轻哼着古老的苗谣。孩子的眼睛乌溜溜的,随着奶奶的哼唱一眨一眨,胖乎乎的手腕上,那只精致的银锁随着孩子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咚声。银锁做工极为精巧,锁芯隐约可见是青花郎酒酒曲与几茎细长的解蛊草共生缠绕的图案,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刘姐脚边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媳的第三个未接来电。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更紧地搂了搂怀里的宝贝,哼唱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阿峰正陪着一位外地来的客商在晒谷场边查看今年新收的糯米,品质极佳,是酿酒的上好材料。客商显然被孩子腕间的银锁吸引了目光,赞叹道:“这长命锁真是别致,工艺了得!”
阿峰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摇摇头,指着银锁上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在我们这儿,这不叫‘长命锁’。”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它叫‘醒魂钥’。”
“醒魂钥?”客商一脸好奇。
“是啊,”阿峰的目光也投向那连绵的群山,语气带着苗家人特有的笃定,“能解开执念心牢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团圆,而是我们赤水河畔,代代相传的那份清醒,与担当。”
正说着,寨子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欢快的芦笙和鞭炮声。是阿强家正在为他妹妹办出嫁的喜酒。晒谷场上的人们纷纷被吸引,脸上露出了连日阴霾下难得的真切笑容,朝着热闹处张望。
阿强家吊脚楼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方桌,碗筷叮当,酒香四溢。新郎是邻寨的小伙子,人很踏实,两家算是门当户对。这场婚宴,是寨子里这些天来难得的一件大喜事,大家都想借着这喜气,驱散一些盘踞在心头的不安。
阿龙作为阿强最好的朋友,自然是忙前忙后,帮着招呼客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苗家便装,身形挺拔,虽然才二十二岁,但眉宇间已有了酿酒人特有的沉静与专注。他端着酒壶,穿梭在各桌之间,为长辈们斟满用古法酿造的、清澈醇香的郎酒。酒液入杯,挂壁明显,香气扑鼻,暂时掩盖了最近萦绕在酒坊和寨子里那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阿瑶跟在他身旁,穿着绣工精美的苗裙,头上身上的银饰走动间泠泠作响。她话不多,但眼神灵动,不时低声提醒阿龙哪位长辈酒量浅,或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差点撞翻凳子。两人偶尔视线交汇,便迅速避开,却都掩不住嘴角那一丝浅浅的笑意。
就在宴席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两个穿着破旧、面黄肌瘦的陌生男孩,怯生生地出现在空地边缘。他们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背着大大的蛇皮袋,眼神躲闪,趁着大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空隙,飞快地溜到桌底,捡拾丢弃的空矿泉水瓶。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却也很慌张,像两只受惊的小兽。
起初并没有人留意,直到阿强的一个小侄子大喊一声:“有小偷!”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两个蜷缩在桌下的孩子身上。
场面一时寂静。两个孩子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在一起,手里的蛇皮袋掉在地上,空瓶子滚了出来。
阿强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他身材高大魁梧,常年打猎使得他自带一股彪悍之气。两个孩子吓得直往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是哪家的娃?跑来做什么?”阿强的声音洪亮,带着质问。
年龄稍大点的男孩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捡……捡瓶子……”
“捡瓶子?跑到婚宴上来捡?”旁边有村民怀疑地嘀咕,“该不会是……”
最近寨子里不太平,人心惶惶,看什么都带着几分警惕。
阿龙放下酒壶,走了过来,他示意阿强稍安勿躁,然后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别怕,孩子。告诉我,为什么来这里捡瓶子?你们家大人呢?”
或许是阿龙的眼神比较诚恳,年长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我们……我们没偷东西……就是想捡点瓶子卖钱……”
“卖钱做什么用?”阿龙耐心地问。
“妈妈……妈妈的手机坏了,好久都打不通了……我们想攒钱给妈妈修手机……”小男孩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爸爸很早就出去打工,没消息了……我们想听听爸爸的声音……”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带着怀疑和责备的目光,顿时软化了。有妇女开始抹眼泪。在这偏远的苗寨,年轻人外出务工是常态,留守的妇孺和老弱,那份对远方亲人的牵挂,每个人都感同身受。手机,往往是他们与外界、与亲人唯一的联系。
阿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早年去世的父母,是祖父一手将他带大,那份对亲情的渴望,他再明白不过。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纸匆匆叠成的红包——那是准备给新娘新郎的礼金——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拿着,孩子,拿去给妈妈修手机。”
两个孩子愣住了,看着手里厚厚的红包,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推拒:“不,不,阿叔,我们不能要……我们捡瓶子就行……”
阿龙却不由分说,用力将红包按在他们的小手里,故意板起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的语气说:“必须接住!我是今天主事的,我说了算!要不然,我就叫寨老来评理,说你们扰乱婚宴!”他见两个孩子还是不知所措,又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苗家汉子的爽朗和调侃:“接着可以,不过有个条件——一人喊我一声‘帅哥’!喊了才能走!”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两个孩子看着阿龙看似凶狠实则温暖的眼睛,又看看周围善意的笑容,迟疑了一下,怯生生地、几乎同时地小声喊道:“帅……帅哥……”
“大点声!没吃饭啊?”阿强也在旁边笑着起哄。
“帅哥!”两个孩子终于放开声音,清脆地喊道。
“好!这才对嘛!”阿龙哈哈大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快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点!”
两个孩子紧紧攥着红包,对着阿龙和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飞快地跑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尽头。
这场小插曲让婚宴的氛围更加融洽温暖,大家都夸赞阿龙心地善良,有他祖父的风范。然而,站在稍远处的阿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天生对气息异常敏感,尤其在蛊术方面有着独特的直觉。就在刚才那两个孩子靠近的时候,她似乎嗅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不是孩子身上的汗味,也不是山野间的草木气息,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一丝腐朽的甜腻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她不敢确定,但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婚宴持续到月上中天,宾客们才陆续尽兴而归。阿龙帮着阿强家收拾完残局,已是深夜。他和阿瑶并肩走在回酒坊的青石板小路上。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寨子里,吊脚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静。近来的失踪事件,让原本夜间还会有些许灯火和交谈声的寨子,早早地就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显得空旷而渗人。
“今天那两个孩子……”阿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阿龙侧头看她,月光下,阿瑶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秀,也带着一丝凝重,“怎么了?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说不好,”阿瑶摇摇头,“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他们身上……好像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阿龙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阿瑶的直觉很少出错。联系到最近的离奇事件和酒坊的怪事,他不由得警惕起来。“是……蛊吗?”
“很像,但又有点不同。”阿瑶沉吟道,“一般的蛊,气息要么阴冷,要么暴戾。但这个……很淡,有点甜腻,像是……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发酵后的味道。”
“发酵?”阿龙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作为酿酒师,他整天和酒曲、粮食发酵打交道。正常的发酵是充满生机、产生醇香的过程,但如果是异常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发酵……
他猛地停下脚步,想起最近郎酒出现的怪味。一些窖藏的基酒,原本应该醇厚绵长,却莫名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烂水果的酸腐气,饮后确实有村民反映出现短暂的眩晕和幻觉。祖父年事已高,近来又为这些事忧心忡忡,身体不适,将酒坊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他一直在暗中查探,却毫无头绪。
“腐败发酵的气味……”阿龙喃喃自语,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就在这时,寨子西南角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杂乱的哭喊和奔跑声!
“出事了!”阿龙和阿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两人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