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冰冷的地面像张开獠牙的兽口
冰冷的地面像张开獠牙的兽口,瞬间吞噬了我残存的意识。断骨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暗中炸开的不是星火,而是祖父擦拭酒坛时竹刷划过陶壁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终化为赤水河奔腾的咆哮,裹挟着阿瑶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阿峰沉闷的、仿佛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低吼:“……没气了!”
剧痛像烧红的铁水浇进骨髓,但我动弹不得。视野沉入粘稠的墨色前,最后的画面是阿瑶扑在石槽边,徒劳地用手去舀那些浑浊的、泛着诡异青绿色泡沫的液体——那是我们按残缺古方试酿的“解蛊酒”,此刻却成了阿强倒下的地方。祖父温和的笑容在记忆碎片里摇晃,倏忽扭曲成一张模糊的、属于失踪老银匠的脸……那年他孙女幺妹,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跳上陌生人的竹筏,消失在赤水河下游的迷雾里,只留下一只绣了一半的蝴蝶鞋垫。寨老当时怎么说来着?“魂儿太干净,容易被山鬼描了样子勾走……”
“沙…沙沙……”
一种奇异的、仿佛湿蚕爬过桑叶的细碎声响,贴着我的耳廓钻进颅腔。不是幻觉!冰冷黏腻的触感正顺着我摔裂的裤管向上蔓延,像一条阴湿的舌头在舔舐伤口!
“阿龙哥!别睡!”阿瑶带着哭腔的尖叫刺破混沌,随即是布料撕裂声和银器急速摩擦的锐响。她在割自己的手腕!温热血珠混合着刺鼻药粉的味道砸在我脸上,“以血引蛊……撑住啊!”她指尖蘸血,在我断臂上方急速画着繁复的纹路,动作却带着一丝不该有的迟滞和颤抖。不对…她画符的手法,怎么像极了石壁上那幅被我们认定为“邪术”的禁图?
一股寒气陡然窜上脊背,比断骨的锐痛更刺人。我想起阿瑶几天前失踪的那半天,回来时裙角沾着河滩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红泥,眼神却空洞得像寨口那尊失了魂的木雕神像。她当时喃喃低语:“那人…他说能救阿妈…只要我帮他取点赤水河心‘醉龙石’下的水……”鬼使神差地,我目光扫向阿瑶此刻绝望摇晃的石槽——浑浊酒液底部,几块不该出现的、棱角分明的赭红色碎石正无声沉浮。
阿峰沾满血污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阿强青紫脖颈上渐渐浮现的一圈细密黑点——那不是尸斑!黑点诡异地蠕动延伸,竟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线条扭曲的蝴蝶轮廓,和幺妹当年绣在鞋垫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阿峰那句“活人傀儡术”像淬毒的冰锥扎进我耳中。剧痛让我的视野浸满血色,可阿瑶脸上那层水银般的冷光,却比断骨更尖锐地刺穿了我的意识——那不是活人的眼睛,是覆在尸骸眼珠上的薄银片,是寨口神像空洞的瞳仁!
“呃…啊…”我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嗬嗬声,拼命想撑起身体。左臂断茬杵在冰冷的地面上,剐蹭的剧痛却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视线穿透血雾聚焦:阿瑶缓缓转过来的另一半脸,在月光阴影里显出一种怪异的松弛,嘴角甚至向上提着,形成一个僵硬的、毫无温度的“笑”。而那只水银眸子深处,一点针尖大小的红光,正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明灭闪烁。
“沙沙…滋…”
细微的摩擦声再次贴着皮肤响起!不是幻觉!裂开的裤管下,几缕比蛛丝还细、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银丝,正从地面湿冷的苔藓里无声渗出,如同嗅到血腥的水蛭,贪婪地缠绕上我裸露的伤口!冰冷的麻痹感沿着血管急速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液刺向心脏。我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那根不离身的硬木手杖,“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瑶…阿瑶!”阿峰嘶吼着扑向石槽,却不是去拉她,而是猛地将手探进那浑浊的、泛着诡异青绿泡沫的“解蛊酒”中!酒液触到他手臂的瞬间,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他不管不顾,狠狠捞起槽底那几块棱角狰狞的赭红色碎石。“醉龙石!果然…这水被‘千机引’淬过!”他目眦欲裂,猛地看向阿瑶,“那巫师给你的根本不是河心水!是埋在这破石头底下、泡烂了蛊虫尸骸的毒浆!它能引动‘牵丝引’!”
阿瑶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只水银眸子里的红点疯狂闪烁。她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救…阿妈…他…说…能…”她的右手,那只刚刚蘸着自己鲜血在我断臂上画出禁图符文的手,此刻却违背意志般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指尖诡异地扭曲着,对准了阿峰的眉心!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金属嗡鸣声——是悬在她发间那枚祖传的、象征蛊术传人的蝴蝶银簪在疯狂震颤!
“嗡——!”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死寂!不是来自阿瑶,而是来自石窟幽暗的深处!一枚细如牛毛、尾部闪烁着同样金属冷光的银针,毒蛇般射向阿峰的后颈!
“小心!”我用尽仅存的意志嘶吼,身体却沉重如坠铅块。阿峰凭着猎户的本能猛一偏头,银针擦着他耳廓钉入石壁,溅起几点火星。借着那微光,我们看清了——石窟顶上,密密麻麻垂挂着无数几乎透明的银丝,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蛛网,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隐没在黑暗深处。而阿瑶抬起的手臂,正被几根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牵扯着,如同提线木偶!
“嗬…嗬嗬…”阿强喉咙里突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气声。他身体诡异地在血泊中挺动了一下,青紫脖颈上那只由细密黑点组成的、正在“蠕动”的蝴蝶印记,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红光顺着皮肤下的血管急速蔓延,瞬间爬满他半边脸颊,形成一个狰狞的、燃烧般的蝴蝶刺青!他那本该空洞的眼珠猛地转动,死死锁定了阿峰!
“控尸引?!他要把阿强也变成傀儡!”阿峰骇然暴退,手中紧攥的醉龙石滚烫如火炭。
阿瑶那只冰冷的水银眸子,缓缓移向了我。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弧度加深了。她张开口,发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河水呜咽的嘶哑男声,带着赤水河深处淤泥的腥冷,穿透石窟:
“郎酒之魄…青云之魂…好材料…都…归我了…”
